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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妥协

钊乐从小就很反感大人夸她是乖孩子,“你要乖啊!”、“你不是最懂事了吗?”这种大人们常常脱口而出哄小孩的话在钊乐看来就是在道德绑架,如果你渴望得到父母的夸赞甚至是爱,就必须要乖要懂事。这从来都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他们拿着那些本来就应该无条件给孩子的东西去做交易逼迫他们压抑天性向自己妥协,而孩子们得到的永远都只有那句“你是个乖孩子!”。

钊乐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母总会在询问她时表现出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样子,美名其曰尊重孩子。但他们的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想好了答案,而钊乐也只能回答他们心中所想的那个答案,否则就会被冠上不懂事、自私等名号。

钊乐曾经也抗议过,可当她的愤怒对上父母那充满玩味与笑意的眼神时,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被当头淋一盆冷水。那一刻,她竟连愤怒都不愿再向他们表达。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钊乐还是会在夜里一遍遍不死心的问随安,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那是随安自从诞生于钊乐意识起经历过的最绝望的时刻。钊乐问的不是课堂上老师讲过的问题,钊乐的脑海中也检索不到答案,这超出了随安能回答的范围。就连说出口安慰钊乐的话都是随安平时从电视剧或者别的孩子和家长互动时学来的,随安也不知道被安慰到底是什么感觉,可她愿意为了钊乐去学习模仿一下。

即使只是笨拙的模仿,但只要钊乐能感到高兴她愿意为此出洋相。

在现实中反复上演的“询问”和随安的安慰下,钊乐终于习惯了妥协。

钊乐这辈子妥协过很多东西,想养的宠物、兴趣爱好……

钊乐的表姐在小时候被狗咬到过头部,经过治疗后虽不伤及性命但还是影响了视力。这件事情自钊乐出生起母亲就一直在她耳边念叨,久而久之钊乐开始畏惧狗,即使在她的印象中自己从未被狗真正的伤害过。

在钊乐的记忆里,她在三岁被接回父母身边上学前曾在老家和外婆外公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外婆家是有养狗的,白色的,被拴在门前的木瓜树上,用来看门的。

那只狗有名字吗?和她玩过吗?

这些钊乐确实都想不起来了,她唯一记得的有关那只小狗的记忆只有它曾经被人偷走过两次,第一次外公去找回来了。可第二次被偷走之后,钊乐就再也没有见过它。

在很多年后的闲聊中钊乐和外婆提起了那只小狗,外婆说,它是被人偷去吃了,吃它的那家人就是第一次偷走它的那家。

可一聊到为什么外公不再去把它找回来时,外婆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时候在老家时,外婆每次出门做农活都会带上小钊乐。那时外婆家虽然没有很明确的养过猫,但也会偶尔用剩饭喂喂门前的流浪猫。

小钊乐在连死字都没见过的年纪里就已经见过了好几只因为误食掺了老鼠药的食物而死的猫。

但其中最让小钊乐印象深刻的还得是一只因为掉进粪坑淹死的猫。那天她跟在外婆身边如往常一样看着外婆挑粪去施肥,自制的长柄水瓢下去捞起来的却是一只死猫。外婆说它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后来就挖了个坑给它埋了。

现在想来也幸好钊乐那时还小,根本就理解不了什么是死亡,要不然肯定会做噩梦。

后来跟着父母回到了城里后,钊乐身边的同学家里或多或少都有养小动物。于是,钊乐便从那时起一直都很想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猫。

可每当钊乐提出自己想养猫时,母亲总会说:“我养你都嫌麻烦,哪里还有心思去养猫。这个家里你和猫只能养一个,你自己挑吧!”。她还会不断的告诉钊乐,小猫和小狗是一样的都会咬人,很危险。

几天后,母亲在逛花鸟市场时带回来了几只小鸟。美名其曰,孩子非要养。

可钊乐其实很害怕鸟类。在钊乐心中,它们平时虽然看着小小一只的,可只要一张开翅膀就会变大到原来体型的好几倍,更不用说它们还有着尖尖的喙。这种恐惧随着钊乐的长大与日俱增,尤其是在她得知有一些鸟会无缘无故啄伤人后。

树林、草丛间有动静时,钊乐总会被吓一跳生怕有鸟会突然间飞出来。

鸟这种动物在钊乐童年时的认知中似乎活的不是很久,它们不是在和同一个笼子的其他同伴搏斗中身亡就是染上不知道什么病然后病死。

在这期间家里还养过好几次鹦鹉,其中让钊乐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一只黄色的取名为“宝宝”的鹦鹉。它很聪明也是钊乐印象中唯一一只有名字的鹦鹉,母亲说她买回来后才发现它在花鸟市场的鸟笼里被其他鹦鹉啄破了头。母亲发现后给它上了药,自那之后它就开始变得很亲人。

它再大一点时,父母会把家里的门窗关好,然后打开鸟笼让它出来飞一下。渐渐的它在家里学会了飞行,甚至还学会了走筷子。他们在提起它的总是难掩自豪的夸它聪明。

它的离开是在钊乐小学一年级时平静的一天,那天钊乐如往常一样上学、放学。唯一不一样的是回家后,外婆说,表妹下午想放鹦鹉出来玩一下但没想到没有关好窗,所以鹦鹉从窗户飞出去了。

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里父母常说能在清晨时听到“宝宝”在外面的树上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钊乐起的太晚的缘故,她从未听到过他们口中的“宝宝”叫。现在想来钊乐分明也就比他们晚起个半小时,一般都是六点半左右便会被叫起来去上学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听到过。

不过这并不妨碍它频繁出现在钊乐小学时期的作文里,主要是平时也确实没有什么好的素材可写。在这之后母亲还买过几次小鸟回来养,但那些小鸟都没有再起名字。它们最终的归宿都是死后被冲进马桶里。

好吧!其实钊乐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放到垃圾桶里丢掉或者是挖个坑埋掉,毕竟她说的也不算。

钊乐怕鸟这件事很少人知道,又或者说除了随安之外根本就无人在意过。

毕竟父母每次放“宝宝”出来玩时钊乐都会安安静静的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互动,从不敢上前半步。但其实就在“宝宝”飞出去之前,钊乐其实刚刚下定了决心当下次他们打开鸟笼和“宝宝”玩时她也要拿着筷子让“宝宝”走一下。

这件事情也随着“宝宝”的离开而也无疾而终了。

这么一说回来,钊乐在很多年后突然发觉父母好像从来没有叫过自己宝宝。至少在她印象中是没有的,他们一直叫的都是乐乐。

钊乐感觉自己的记忆应该是没有出错的,如果他们也管自己叫宝宝的话那他们就不会也给一只鹦鹉起这样的名字。

但幸好钊嘉艺不一样,她自出生起便一直有被妈妈叫做宝宝、被父亲叫做小朋友,而非嘉艺或者嘉嘉。他们的锁屏密码甚至是支付密码也都是嘉艺的生日,钊乐在得知妈妈的密码都是钊嘉艺的生日时曾问过妈妈为什么不用她的生日做密码,只用钊嘉艺的。母亲回答了什么钊乐已经不记得了,但几年过去了他们的密码依旧是嘉艺的生日。

不过没关系,钊乐也可以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码,而且她的设备加起来比父母的多多了。也算是以量取胜了!

在钊乐三岁多的一个午后,母亲带着刚睡醒的她走进了一家琴行。更准确一点来说的话是她午睡醒来时就已经到了一家琴行。

“你看看有没有你想学的乐器?”钊乐迷迷糊糊的在母亲怀里醒来,一抬头就看到了放在展示柜里的小提琴。

钊乐伸手指向了展示柜,一旁的工作人员立马热情的向她们介绍起了小提琴。

可母亲显然对钊乐的选择不太满意,“学这个小提琴要歪着脖子拉琴吧?这样子长大之后脖子会不会长歪?”母亲边说着边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钢琴,“要不,就学钢琴吧!这个看起来好一点。”

“你愿意学钢琴吗?”母亲看似在询问,但心里早就已经为钊乐做好了决定。

现在想来这里就是钊乐一步步走向妥协的命运开端,她或许应该再坚定一点的。

可再坚定一点又真的有用吗?如果他们真尊重钊乐的意见就不会在她决定后又给她抛出其他答案。

从那天起钊乐与钢琴之间开启了一场长达九年的爱恨情仇。

这九年间母亲给她买了钢琴,虽然她说过不需要也并不喜欢钢琴,但母亲固执的认为她已经投入了金钱与时间那就必须要在钊乐身上得到回报。所以渐渐的到了后来钊乐甚至无法再当面说出“不喜欢”,可她每次去琴行上课都会路过那个摆满小提琴的展示柜,可她这么多年了还是记得自己一开始选择的从来都不是钢琴。

要说钢琴给钊乐留下了什么,那大概是两张在小升初简历上能证明她学过钢琴的考级证书,大概是在她难过时钢琴曲和小提琴曲总是能很快的帮她从那种悲伤的情绪中抽离。

她爱过钢琴吗?她爱过,她有一段时间像是开窍般喜欢上了钢琴。只需短短的两到三节课她便能完整的弹下一首三级的考级曲目,那段时间钊乐甚至想过要不就这样子弹一辈子的钢琴。毕竟母亲当时送她来学一门乐器想的就是:学个特长,以后饿不死。

可这一切就像昙花一现般短暂,或许比昙花一现更糟糕,因为即使钊乐现在想起那件事她的躯体还是会感到一股无名的愤怒。在钊乐进步的特别快的那段时间里,要是与之前有什么区别,那大概是她喜欢在老师示范谱子时悄悄在一旁跟着比划一下手势。

钊乐不清楚老师是否有注意过这一变化,但反正是没有询问或阻止过她怎么做的。可有一次父亲送钊乐来琴行上课时,破天荒的没有出去抽烟和瞎逛。而是观察起来钊乐上课,然后在下课时莫名其妙的问,钊乐她的手为什么要在老师示范时在一旁乱动。

钊乐没有解释,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但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在老师示范时在一旁模仿,反而会时不时在扭头去看门上的玻璃,生怕下一秒又会有人出现在那里。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喜欢钢琴了。

母亲自从送钊乐来学钢琴起便一直在望子成龙,她热衷于让钊乐把握住每一个上台的机会,也不管钊乐是否能学会曲子。

琴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前台的空地上举行音乐会,只要是在琴行里学琴的学员都可以参加。这种音乐会钊乐曾经参加过几次,所以在得知母亲想让她再次参加时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妥协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最终给钊乐报的上台的是她学了几节课但依旧弹不顺的曲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钊乐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台。

不出意外,钊乐搞砸了。

台下的观众虽然很配合的鼓起了掌,母亲也在钊乐下台时说她很棒。可老师的那一句:“你弹的是什么东西,全世界也就只有你妈觉得你弹的好了。”让钊乐无法继续自欺欺人。

那是钊乐截至目前最后一次上台演出,从那之后她开始畏惧舞台,她甚至避开了所有需要上台展示的活动。

初中时因为钊乐要住宿极少有时间会待在家里,于是那长达九年的钢琴生涯便这么突兀的结束了。

有时候钊乐还是会想她要是当初第一眼选择的是钢琴就好了,那这样在后来的每一个她无法坚持继续弹钢琴的时刻,她就没有毫无负担的去怪罪自己为什么当初要选择钢琴。但这辈子她偏偏第一眼选择的不是它,而是小提琴。钊乐每次去琴行上钢琴课都会对着架子上展示的小提琴发很久的呆,想象着自己拉小提琴的样子。别人都说小提琴不好学,母亲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可钊乐还是想去试一试,试一试那条她当初没走过的路。

钊乐这辈子大概率很难在钢琴方面有所成就,至于有没有机会学小提琴,钊乐还是希望这个答案是有的。但这辈子她亏欠钢琴的实在是太多了,所以要是有下辈子第一眼一定要选钢琴啊!

“不是不是,学个特长而已!怎么还有白月光和朱砂痣,恨海情天那一套?而且这居然还是篇重生文?这样太离谱了!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这辈子足够去把它们俩都学好了。”随安原本都快听着钊乐的前文睡着了,可最后那几句直接听的她睡意全无。

“这次一定!这次一定!”钊乐说着,眼看睡意也要上来了急忙补了一句,“明天再说!”。

钊嘉艺的出现让钊乐觉得自己过去十多年里的妥协与忍耐简直就像个笑话。特别是当钊乐质问母亲为什么自己当年不可以,而如今钊嘉艺却可以时,母亲的那句:“我也没办法啊!不答应她的话她就一直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我也就只能欺负一下你当年懂事了!”

钊乐从未想过母亲居然会如此直白的说出这种话,顿时心如刀绞,泪水也随即蓄满了眼眶。钊乐甚至连再质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了,从始至终她的退让与妥协都只不过是一个自我感动的笑话罢了。

这么多年了,她能做的依旧只有躲在被窝里哭泣。

嘉艺的哭闹虽然换来了父母的一时退让,可这么多年了他们本质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家里因为嘉艺的出现养过两次猫。第一次是老家的亲戚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嘉艺看到之后吵着说要养。于是,母亲花两百块钱买下了一只身上有块毛是爱心形状的小狸花猫,后来又去宠物店买了一些猫砂和猫粮。嘉艺还给那只小猫取了名字——咪咪。

而这一切发生时,钊乐甚至还在学校住宿,什么都不知道。

她如往常一样背着一堆书推开家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只她儿时最渴望拥有的,如今却又无比害怕的小猫。

“嘉艺!快过来抱住它。我怕它抓我!”钊乐害怕小猫会跑出去,只能把自己关在门外,然后隔着门冲钊嘉艺喊道。

“好!”钊嘉艺迅速响应,抱住小猫给钊乐让出一条安全的回房间的路。

钊乐回房间放下东西后,调整好心情又走到了客厅。当然了,这期间小猫一直被钊嘉艺抱着。

钊乐小心翼翼的靠近小猫,在离它还有一米多的位置坐下。

“它有名字吗?”钊乐随口一问,在钊乐的心里小猫已经是家里的新成员了,给新成员取名字这种大事自然是要经过全家人同意的。就在钊乐还想着要给小猫取什么名字好时,抱着小猫的钊嘉艺开口了。

“它叫咪咪。”钊嘉艺平静的说着,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真好啊!原来已经有名字了吗?钊乐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难掩失落。

那个周末临近上学离家前,钊乐还是没有勇气和小猫互动。

等下周回来,我一定要尝试摸一摸小猫。钊乐抱着这样的心情在学校里度过一周,期间甚至还和班里的几位同学炫耀过家里的小猫。

然后又在周末回家没看见小猫时,问出了“咪咪呢?”

父母支支吾吾的,脸上的表情也讳莫如深。嘉艺则说小猫是门没关紧所以跑出去丢了,可钊乐显然是不信这种骗小孩的鬼话的。钊乐心中顿感不妙,她甚至还特地为此发了一条感慨生命短暂的朋友圈配图则是上周钊乐拍的唯一一张咪咪的照片。

那天朋友圈的评论区下有不少人都在安慰钊乐,可钊乐还是想亲口听父母告诉她小猫的去处。

最终在钊乐的不断追问下,母亲坦白小猫确实不是走丢了,不过也没死。他们只是嫌小猫身上有跳蚤太难打理,所以把小猫送给了父亲的同事养。

家里第二次养猫,是因为母亲领导家里的猫生了一窝小猫找领养。母亲在朋友圈里看见了照片觉得长得还不错,并且那段时间嘉艺似乎又说起了想养猫。

于是,家里就有了第二只小猫。

这只小猫继承了“咪咪”这个名字,也继承了被送走的命运。不过可能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从同事那里领养的,所以不好再转手送给其他同事。

于是,它被送回了老家。

钊乐太了解她的父母了,所以她在见到这只小猫的第一晚就给小猫拍了很多照片也成功的鼓起勇气摸到了小猫。

钊乐的手机中至今都存有一张这只小猫在老家的门槛上蹬着前腿仰着头晒太阳的照片,它像极了一只小狮子,神气极了。

那是钊乐对这只小猫最后的印象,后来它和钊乐儿时记忆里的那些猫一样走向了相同的命运,因为误食掺了老鼠药的食物而死亡。

此后,家里还陆陆续续的养过兔子和乌龟。但都无一例外的被送回了老家,它们有的现在应该还幸运的活着,有些则是死于老鼠药、老鼠的口下或者是村子里喷的灭蚊药。

钊乐真心觉得父母不适合养东西,它们无法述说自己的意志,它们渺小的只能妥协让人类去摆布它们的命运,这一妥协便是一生。它们是这样,她和她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