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夜晚没有一丝凉风,朔月被乌云遮去一半,杂乱无章的废弃小院里,孤身站着一纤瘦女人。
她左手持匕首划破右手掌心,很快掌心里的青玉菩提手串就被染红。接着她转身面向月亮,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嘴里小声清晰地念着,“帕瓦之神在上,请指引TA来我身边。”
说话之间,月亮被乌云完全遮住,忽起的凉风吹散她脸颊上的汗珠,寂静的空气中夹杂着一阵轻微的、不属于她的呼吸声。她缓缓睁开双眼,眼里的不确定变成惊恐,本能往后退了好几步。
原本只有她一人的院子里多了个陌生男人,上身穿着白色背心、下身是深色休闲裤,黑发半长不短,身材挺拔颀长,看向她的眼神锐利,说不清是人是鬼。奇怪的是,他的右手手腕上同样戴着一串菩提手串。
“你是谁!”
“你是谁?”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周念因握紧包里的防狼喷雾,眼睛往外计划着逃跑路线。只见男人忽然抬手捂住额头,嘴里跟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银色月光照在男人身上,让周念因看清了那血肉模糊的手,以及太阳穴上黑洞洞的伤口,像是枪伤。被子弹射中脑袋,那人还能活吗?
男人似乎越来越痛苦,面部青筋凸起,整个身子瘫软在地上。周念因本该趁机逃跑,可见死不救又太残忍,犹豫半晌她还是往前一步,微微弯了弯身子,“你,还好吗?”
“滚开!”痛苦让男人变得暴躁,也把周念因吓了一跳。她决定不再多管闲事,抬腿就要往门口跑。
可才跑出去一步她又退了回来,然后不可思议地看向地上的人。她刚刚明明崴了脚,照理说应该撞到他的,可却什么都没碰到直直穿了过去。
他不是活人。是她招来的,魂。
女人名叫周念因,三天前接到了一个国际长途,说她的好友单晴在当地失踪,因为联系不到她的家人,只能通知她这个紧急联系人。目前不排除遇害的可能,让她过去一趟。
周念因一开始只当诈骗电话处理,后来一直联系不上单晴,发现她确实去了那叫帕瓦的热带岛国。她们都是单亲,单晴母亲身体不好,周念因没敢通知她,孤身上了飞机,飞向帕瓦的小城——帕城。
帕城的警察告诉她,单晴是在梵山山顶失踪的,当天适逢暴雨天,目前还没找到人(尸身),但生还可能性很小。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周念因决定留在帕城,直到找到单晴为止。
帕城不大,但找人也并非易事。崩溃之际,周念因认识了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摩的师傅。他告诉周念因,在他们国家有个古老的寻人方法:招魂。只要拿着失踪人的贴身物品进行招魂仪式,就有可能见到TA的魂魄。
周念因是个无神论者,可想来也没有其他办法,她决定试一试。
好消息:她的招魂术,成功了;坏消息:招到的不是单晴,是个陌生男鬼。
男人也跟着愣住,维持捂着额头的姿势抬头看她,“你对我做了什么?”
“抱歉这位,鬼先生,应该是我的仪式出了点差错。”周念因朝人深深鞠了一躬,恨不得马上烧点纸钱谢罪。
“鬼?”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伸手想去抓她的小腿,却抓了个空,“我死了?”
“我想是的。”周念因强忍着恐惧,把自己手中的手串举到他眼前,“或许你认识一个女孩子吗?她的鼻尖有一颗红痣,还有一串跟你一模一样的手串。。”
男人的目光在两串珠子之间徘徊两秒,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好吧。”周念因将珠子重新套回手腕,朝着男人又鞠一了躬,“非常抱歉打扰您安息了。不然您告诉我您的大名,到时候我多给您烧点纸钱。”
“不记得了。”男人抬头看了眼弯月,脑海里那种像被锯子锯开的疼痛减弱了一些,“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抱歉。”周念因心中愧疚陡然加剧,想用刚才的方法,试着把魂送走。
泛着银光的匕首刚抬起来一半,男人忽然低头看向淹没在野草杂树中的大门,“有人过来了。”
说实话周念因并没有听到脚步声,不过安全起见,跑为上策。毕竟夜半三更,山中废院。会来这里的人,肯定都有不能告人的秘密。
大门是不能走了,很有可能会跟来人撞上,只能从别的地方走。小院房子的门是落了锁的,窗子也关着,现在不管砸门还是破窗都来不及了。
周念因将目光转向一旁长满杂草的土砖围墙,确定就是它了。她后退两步一个助力跑过去身体奋力跳起,可惜围墙两米多高,她才一米六,摸不到围墙的最高处。
“你这样乱跳是出不去的。”男人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眼神淡漠地看着她上蹿下跳。
“总得,试一试。”周念因不停地跳起用手去够围墙,薄薄的裤子无法阻止锋利的叶子扎进皮肤。
男人摇了摇头,随意一瞥,刚好看到门口棚子里的木头狗窝,“这里有狗窝,说不定墙边有狗洞。”
她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便立即蹲着身子查找,果然摸到了一个洞口,她身材纤细娇小,钻过去没有太大的问题。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抱怨的声音也愈发清晰,“老大不知道在想什么,让人大晚上来死人屋里找人.......”
周念因不敢再耽搁,整个身子贴近地面,顺着洞口钻了出去,接着铆足了劲往外跑,直到看到路灯和行人才稍微放缓了脚步。
帕瓦近几十年才开放旅游,之前遗留的灰色产业链并没有彻底清除。加上最近又是旅游淡季,街上也不如旺季热闹,难免平添几分危险。
周念因不敢停留,一直到进了酒店房间才完全放松下来。高温和狂奔带来的汗水和黏腻,让她只想马上冲个凉,结果刚转身就眼前一黑。
“你怎么在这里!”周念因没刹住脚从男人身体中穿了过去,左手伸进口袋去摸防狼喷雾,也不知道这辣椒水对鬼怪有没有用。
“难道不应该问你?”男人双手抱胸与她面对面,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刚刚还站在院子里,结果女孩刚翻出院子外,他就被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被迫一起跟着她移动。女孩脚步时快时慢,却不曾往后看一眼。以至于两人再碰面,是在这个尴尬的节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只能跟着我?”周念因嘴巴微张,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
“嗯。”男人点点头。
“呵,我亲爱的帕瓦大人,您这个玩笑真是开大了。”周念因干笑一声,失了力气瘫倒在床上。
“你的手最好处理一下。”男人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还有闲心注意她的伤口。
“嘶。”被人提醒后,周念因这才感觉到掌心,以及腿部传来的疼痛。
从柜子里翻出急救包后,周念因熟稔地给自己包扎着伤口,许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她开口打破沉默,“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阿尼特。”盘腿虚坐在地上的男人抬眼看向她,昏黄的灯光掩去了他身上的戾气,显露出几分委屈。
“什么?”周念因松开嘴里的纱布,又抽出湿巾开始擦拭手腕上的手串。
“阿尼特,我记得这个名字。”染着血色的珠子在女孩细心的擦拭下,逐渐显露出本来的样子,圆润剔透,是块好料子。
“阿尼特,我想应该是你的名字。”周念因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奇怪的名字,笑了笑,“还挺酷的,我叫周念因。”
“周念因,”阿尼特华语不错,就是声调有些不太标准,“阿因。”
“没错,不过以我们的关系这么叫太亲密了。”周念因收起急救箱,帕瓦与她本国接壤,大部分人都会说华语和英语,所以沟通起来还算容易。
“我现在要去洗澡,你.......”她看了眼像个背后灵跟在她身后的男鬼,欲言又止。
阿尼特看了眼浴室那半透明的玻璃窗,自觉双手抱胸转身面向相反的方向。
“明天我就去找托帕,我们俩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周念因叹了口气,托帕就是教她招魂术的摩的师傅。
“嗯。”阿尼特双手抱胸站在床头,眼睛看向窗外。
“咳咳,”周念因清咳两声,引得阿尼特回头看她,“我要睡了,你要一直站在这里吗?”
床边站着这么个高大陌生的男鬼,估计换谁来都睡不着吧。
只见阿尼特放下双手,长腿一迈走到床尾席地而坐,整个人,不整个魂就这么安静地背对着她。
周念因不甚安稳地躺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就因为疲倦而陷入了睡眠。
窗外的月光越发暗淡。之前的废弃小院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过后,几个穿着当地服饰的男人两手空空的走了出来,直奔院子外面的商务车。
“老大,什么都没找到。”
车窗从里面缓慢下降,露出一张惨白俊美男人的脸,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依然穿着外套。他右手抵着额头,看起来十分疲惫,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嗯,继续找。”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夜色,却被车外的几人奉为圭臬,各个点头如捣蒜,之后四散开来,完全没了之前抱怨不满的样子。
车窗再次被缓慢摇上,男人跟着抬头望着天边的朔月,目光幽深,“算算时间,又要满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