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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北驿封钟

第一声封阵钟落下时,北驿方向的雪亮得发青。

西钟廊里那张转运票还摊在军需案上,票纸薄而脆,被灵石箱底压出一圈方形折痕。

沈落蘅盯着那枚印。寒水营抚恤灵石,转仁济堂冬药账。

几行字很短,短得足够把一整夜的血气全压回喉间。药救过他,药炉烧过很多个冬天,阿照火候纸上那些笨拙的字一页页记着他的咳血、寒战和旧药。如今票纸一翻,底下埋着西荒阵亡旧部的抚恤灵石。

风灯火照在票面上,字迹微微发亮。

沈落蘅忽然觉得掌心的药囊变得沉了。

药囊里有护脉新方,有谢氏玉铃音,有铜叶碎片。那些东西压在一起,本该是北行的证,却在这一刻多出一层说不清的重量。他呼吸一浅,胸口残剑骨跟着抽痛,寒意从背脊贴着皮肉往上攀。

陆骁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票。

他站在军需案前,肩上新缝的药线被血浸出一圈深色,脸侧被风灯照得锋利。寒水营旧印亮起时,他的手按在剑鞘上,指节一寸寸绷白,最后却只把剑鞘往地上轻轻一压。

"入匣。"陆骁道。

声音不高。

薛照站在灵石箱旁,脸色难看得要命:"少主,那是寒水营的抚恤。"

"我知道。"

"他们拿阵亡兄弟的钱养洛氏药账,养问天阁的退路。"薛照喉咙发哑,肩上的骨火伤被寒风一吹,疼得他眼角发红,"这票不能就这么放匣里。"

陆骁转头看他。

西荒的兵最怕这类东西。妖潮里死人,至少能骂妖,能砍回去,能在抚恤册上给家里留一笔干净灵石。可抚恤被人从箱底抽走,转进药账,改成仁济堂冬药,再顺着洛氏船路流向问天阁。死者身后的最后一点体面被人拆成了账目。

陆骁抬手,把那张转运票从桌面取起来。

军需主簿立刻递来风灯纸,动作很轻,怕那道旧印再碎半分。陆骁垫着风灯纸,将转运票折成两折,放进临时证匣。

"放匣里,不是放下。"他看着薛照,"北驿封钟已经响了。现在留在这里砍洛岐山,寒渊第七井就归问天阁。"

薛照胸口起伏,握刀的手紧得发抖。

"留城。"陆骁道,"看住洛岐山,看住私库,看住这张票的副影。"

薛照眼底那点红被硬压下去。他把刀柄往掌心里一磕,骨节发出闷响。

"领命。"

沈落蘅垂下眼。

陆骁没有问他这笔药账怎么回事。陆骁此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给,只把最该先做的事钉下去。可沈落蘅宁愿他质问,宁愿他骂一句沈氏病骨吃了西荒死人钱。

不骂,反倒更让人不安。

许军医把一盏热药塞到沈落蘅手里,粗声道:"喝了。"

药盏烫得指尖发痛。

沈落蘅看着黑药面上冒起的小泡,闻见续脉草和安魂砂混出的苦味,胃里一阵冷缩。他从前喝过太多这样的药,苦惯了,也忍惯了。可这会儿药香里好像掺进了灵石箱底的霉味,掺进寒水营旧印的铁锈气。

许军医沉着脸:"别拿别人的罪责糟蹋自己的命。药是药,账是账。你活着,才有机会把账翻出来。"

沈落蘅抬眼看他。

"喝完滚去北驿。"

沈落蘅接过药盏,低声道:"药钱记我账上。"

陆骁冷笑一声:"你还得起?"

沈落蘅被药气呛得咳了一下,他把药咽下去,苦意从喉间一路烧到心口,寒煞被逼退少许。

"先欠着。"

陆骁看着他苍白到发青的脸:"欠我这儿,利息高。"

"嗯。"沈落蘅把空盏递回去,"陆少主看着不像会放债的人。"

"我很会讨债。"

第二声封阵钟从北驿方向传来。

声音比第一声更近,有人在风雪里敲碎了一面铜镜。

"走。"陆骁道。

雪兽已经候在廊外。

北驿用的雪兽不是西荒战兽,身形较矮,四蹄覆着冰甲,鬃毛结成一缕缕白霜。它们鼻息粗重,喷出的白气混着草腥味和阵砂味。驿卒给兽鞍加了双层缚带,带扣上刻着传阵编号,编号末尾被人新烫过,焦边还没冷透。

沈落蘅一眼扫过那片焦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看得出来烫编号的人赶得很急。

陆骁拎起证匣,单手翻上第一头雪兽。肩伤牵动,他动作顿了一瞬,很快压下去。证匣被他扣在身前,陆承川战袍主证就在匣内。那一瞬,他把兄长背上了雪线。

沈落蘅刚要踩上踏镫,腿骨忽然一软。

寒煞从膝弯窜起,眼前雪光晃得发白。他扶住兽鞍,指节压进冰冷皮革里,还未稳住,陆骁已经俯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直接把人往上提。沈落蘅被他拽上兽背,肩头撞到陆骁胸甲,闷痛沿着锁骨散开。他咳了一声。

"坐稳。"陆骁道。

沈落蘅偏头:"我有自己的雪兽。"

"你现在身体只能有自己的药碗。"

沈落蘅嘴唇发青,眼底照魂瞳却仍冷清:"陆少主这是怕我拖慢行程?"

"对啊,你掉下去了我还得回来捡,毕竟还是...。"陆骁拉紧缰绳,"麻烦。"

沈落蘅收了争辩。

雪兽背脊很宽,陆骁坐在前方,肩背挡住大半风雪。战煞与沈落蘅残脉相冲,靠得近时,寒战反而更厉害。他指尖攥住披氅边缘,指甲几乎抠进掌心。陆骁察觉到他的颤,回手把披氅往他肩上重重一按。

"别掉了。"

沈落蘅看着他手背上未干的血。

"你手在流血。"

"你还现在知道关心我了?"

"只是滴到我衣服上了。"

陆骁低低啧了一声,扯下半截绷带绕住掌心,缠得潦草。沈落蘅终究没忍住,伸手把绷带末端拽过来,重新压进指缝里。陆骁垂眸看着那只苍白的手,手背上青筋很细,冷得连指节都发僵,动作却准。

沈落蘅替他打了一个紧结。

"不能松了。"沈落蘅道,"剑柄容易磨开它。"

陆骁沉默片刻。

"还说不关心我。"

"债主得惜命。"沈落蘅收回手,"不然债要不回来了。"

陆骁一拉缰绳,雪兽踏出旧井外门。

风雪迎面扑来。

旧井后的灯火被抛在身后,西钟廊残破的金铃、药车碎木、洛氏灵石箱和军需案都在雪雾里迅速变小。薛照带着留城旧部站在廊下,刀鞘压着洛岐山,秦榆则把抚恤票副影收入风灯附牒,风灯纸在她掌中亮了又暗。

沈落蘅回头看了一眼。

军需主簿没有抬头送行。她仍在写,只要笔不断,西荒死者、沈氏旧名、洛氏私库、问天旧契都不会从纸上被人偷走。

北驿在风灯城北门外三里。

这段路不长,雪却比城中更深。雪兽踏过旧街,冰甲撞在青石上,声响密集。街边铺户门板紧闭,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许多百姓隔着门缝往外看,眼睛里有惧意,也有被一夜惊乱拖出的疲色。

风灯城已经太久没这样响过马蹄。

不,是兽蹄。

沈落蘅伏在陆骁身后,药力在残脉里一点点散开,热意很快被寒煞啃掉。他听见身后医修和灯师的雪兽跟上,听见洛九抱着私库竹牌在第三头兽上喘气,听见风灯证匣的锁链撞击铁扣。

这些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证物。

证物越多,路越窄。

行到北门时,城墙上的风灯突然一盏接一盏暗下来。守门兵站在门洞里,手里拿着刚送到的封城小令,令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封城小令上的火漆还是南岭赤蜡,红得扎眼。

守门兵看见陆骁,脸色发白。

"陆少主,凤阙令,北门暂封。"

陆骁勒住雪兽。雪兽前蹄刨开积雪,露出门下半截封阵铜链。铜链刚被拖出来,还没完全嵌进阵槽,链环上沾着油,显得封门的仓促。

陆骁道:"谁下的门令?"

守门兵嘴唇动了动:"北驿司传官。"

"人呢?"

"刚走。"

沈落蘅坐在兽背上,低头看那条铜链。链环内侧刻着细小符纹,符纹中央嵌了一粒米粒大小的青白石屑。石屑不是寻常阵石粉,边缘有洛氏水纹磨损后的残迹。

寒水营抚恤灵石的碎屑。

有人把同一批灵石拆了一部分,嵌进北门封链。

这样一来,陆骁若强行斩链,等同亲手毁掉寒水营抚恤灵石的副证;若不斩,北驿封阵钟会把他们锁在城中。

沈落蘅胸口那点药热也消耗殆尽了。

陆骁也看见了。剑未出鞘,手却已经压上剑柄。沈落蘅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紧,一张即将拉满的弓。

"不能斩链。"沈落蘅道。

陆骁偏过脸:"有其他法子?"

沈落蘅从药囊里取出铜叶碎片。问天旧契眼尾贴近封链时,链环里的青白石屑微微发亮,露出内部细小批印。

寒水营,乙丑抚恤,三十七。

三十七不是数目。

是抚恤册上的户号。

沈落蘅指尖一冷,照魂瞳里泛出浅淡光影。石屑里有残存灵息,极碎,被人反复洗过。光影中一只粗糙的手把灵石放进木箱,指腹缺了一截,手背上烙着寒水营小旗印。旁边有人低声念户号:乙丑三十七,陆承川麾下前锋战修周怀,阵亡,抚恤归母周氏。

光影一闪即散。

沈落蘅喉间滚过血腥。

"乙丑三十七。"他道,"周怀。"

陆骁的呼吸一沉。

他认识这个名字。

也许不是并肩饮过酒的熟人,却必定在西荒抚恤册上见过。陆氏军中,阵亡名册要由主将亲眼过一遍。每个名字背后都有户籍、军龄、战功、家属和灵石数。旁人眼里是账,陆氏眼里是人。

守门兵听得一头雾水,手里封城小令抖得更厉害。

沈落蘅把铜叶碎片抵到链环内侧,声音很轻:"秦榆不在这里,借你军印。"

陆骁没问干什么。他从腰间解下西荒小军印,拇指抹过掌心伤口,将血压在印面上。小军印递到沈落蘅手边时,印还带着余温。

沈落蘅看了一眼。

陆骁的血沿印纹渗开,染红"镇妖"二字。

他把军印按在铜链旁的雪地里,又取出风灯纸,写下:

"寒水营乙丑三十七,周怀抚恤灵石碎屑误入封城链。西荒陆氏暂封原位,不毁链,不夺证,借军印开旁门。"

寒战让他的手腕一阵阵发抖,墨线有几处偏得厉害。陆骁从前方伸手,直接握住他的腕骨。

粗粝掌心带着血和热。

"帮你稳住。"陆骁道。

沈落蘅指尖顿住,他不习惯被这样握着,也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下借旁人的力。可封阵钟在远处催命,铜链里的石屑正一寸寸变暗。

他借着陆骁的力,将最后一笔落稳。

风灯纸燃起青白火。铜链上的石屑光芒从链环正中挪开半寸,门洞侧边一条旧巡兵小道随之亮起。那条小道窄,只够雪兽贴墙而过,阵纹积满尘,已经多年未用。

守门兵瞪大眼:"这……"

陆骁收回军印,血还没擦:"北门未破,封链未毁。你看见了?"

守门兵喉结一滚。

"看见了。"

"若谁问起,照说。"

"是。"

雪兽从小道挤出北门。冰甲擦过城墙,刮下一片冻土。沈落蘅经过封链旁时,垂眸看见那粒青白石屑重新暗下去,仍嵌在链环里,一颗被暂时保住的骨珠。

北门外风更烈。

第二声封阵钟的余音还在雪里滚,第三声已经在北驿钟楼上蓄势。远远望去,北驿传阵台立在雪坡下,九根阵柱被冻霜裹住,柱顶风铃全被红绳缠死。传阵台中央原本该亮着青光,此刻却浮着一层暗金色封膜。

凤阙令到得比他们更快。

北驿司传官站在阵台前,身披灰狐大氅,腰间挂着问天阁临时旧契牌。那牌子是新铸的,金边还亮,正中刻着合眼纹。

洛九在后方雪兽上低声骂:"这人姓钱,北驿司传官,常吃洛氏船路供奉。卖阵位卖得比黑市还熟。"

钱司传远远看见陆骁,脸上堆出一点笑,笑意刚抬到嘴角,被陆骁的眼神压了回去。

"陆少主,凤阙令已到,北驿卯正封阵。诸位若要入宫复命,下官可开南线回阙。"

陆骁下了雪兽,证匣仍扣在身前。

"开北线。"

钱司传叹了一声,真有几分为难:"寒渊外线受问天阁代掌,旧契已落。下官只是小小司传,担不起这个责。"

沈落蘅被陆骁扶下雪兽。

脚落地时,他膝骨发软,几乎站不稳。陆骁的手扣在他肩头战煞压得残脉发冷,只能借那点力站直了。

钱司传的眼神从陆骁肩伤、沈落蘅脸色、证匣封条和洛九手里的竹牌上一一扫过,笑意又浮出来。

"沈公子也来了。听雪观的病体,何必赶这样的风雪?"

沈落蘅看着他腰间旧契牌。

那牌上合眼纹刻得太整齐,眼尾反而少一笔。真正问天旧契的眼尾在铜叶碎片里,被泪痕烧出来的一角,粗粝、残缺、带着旧石气。而这枚牌干净,香冷,刚从凤阙内库取出来。

仿牌。

沈落蘅没有说破,只轻声问:"钱司传,问天阁旧契牌何时换了新铸?"

钱司传笑容一僵。

陆骁眼皮一掀:"假的?"

沈落蘅道:"少一笔。"

钱司传脸色沉了些:"沈公子慎言。问天阁临时旧契,不容外人妄断。"

"好。"沈落蘅点头,"那请钱司传以旧契牌开封膜。"

钱司传袖中手指轻轻一蜷。

风雪打在阵台上,缠住风铃的红绳不断颤动。传阵台边几名驿卒不敢抬头,目光全往钱司传腰间飘。北驿收洛氏船路供奉多年,谁都懂什么印能开阵,什么牌只能吓人。

钱司传道:"卯正已近,旧契不可轻动。"

陆骁抬手,佩剑连鞘按上钱司传肩头。

"你不能动,我可以帮你。"

钱司传肩膀一矮,脸色白了。

"陆少主,这是凤阙令!"

"我听见了。"陆骁道,"开北线。"

钱司传被剑鞘压得膝弯发抖,仍咬着牙:"封膜已落,阵柱需上品灵石九百六十枚、北线阵钥一枚、问天旧契一道。少一样,阵台会炸。陆少主杀了下官也没用。"

秦榆不在,记账的人换成北行灯师。

"洛氏私库灵石六百二十枚,风灯城余库调来二百,尚缺一百四十。"

钱司传抓住救命处,急忙道:"灵石不足,开不了阵。"

洛九抱着竹牌,脸色发青。

洛氏私库已经搬空,风灯城余库也不够。北驿阵台吃灵石,一口便是数月民生。没有灵石,谁的证都进不了寒渊。

沈落蘅抬头看阵柱。

九根阵柱底部嵌着旧槽,槽中残粉发灰。北驿常年用旧灵石开阵,耗损后未及时换槽,阵柱内积着一层旧粉。若能把旧粉重新引燃,可抵一部分灵石消耗。可旧粉混杂,贸然引燃会炸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骁的手收紧:"干什么?"

"看槽。"

"在这看。"

沈落蘅侧眸。

陆骁脸色不善,肩伤渗血,手仍扣着他,像是怕他离开一秒就碎了。沈落蘅被这念头刺得一顿。

"阵槽在柱底。"他说,"站这里看不见。"

陆骁扫了眼阵台,又看他脚下。片刻后,他把人半扶半拽地带到最近一根阵柱前。

"陆少主可真贴心。"

"少阴阳怪气。"

沈落蘅扶着阵柱蹲下,指尖蘸了点槽中旧粉。粉末粗细不一,有普通阵石灰,也有上品灵石燃尽后的白粉。最底层压着一缕青金色细尘,色泽与乙七天衡残粉相近,却多了水纹磨痕。

又是寒水营抚恤石。

钱司传站在后头,脸色慢慢变了。

沈落蘅把粉末摊在风灯纸上,照魂瞳冷光浮起。粉末里残存的灵息很淡,许多碎掉的名字被揉进一起。他看见木箱被运进北驿,看见司传官袖口下滑出洛氏水纹票,看见阵柱旧槽被人打开,将一把青白灵石粉倒进去。

旁边有人问:"这批抚恤石磨成粉,会不会被查出来?"

答话的人笑了一声:"阵台吃进去,都成灰了谁还查?"

沈落蘅指尖抠进阵槽边缘。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和灵石粉混在一起。

陆骁低头看他:"看见什么?"

沈落蘅抬眼,唇色青得厉害。

"缺的不是灵石。"

钱司传猛地抬头。

沈落蘅把风灯纸举到阵台光下。

"这里已经吃过一百四十枚。"

风灯纸上的青金粉被照亮,浮出残缺批印:寒水营乙丑,抚恤,问天阁见证押。

北驿众人脸色全变了。

洛九怔怔看着那点粉,忽然弯腰干呕了一声。他曾替洛氏跑船,见过灵石箱,也见过药账,可他没想到抚恤石不止进了冬药账,还被磨成粉倒进阵槽里。钱可以过账,粉却吃进阵台,查都难查。

陆骁手里的剑终于出鞘半寸。

寒光贴着雪色一闪。

钱司传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陆少主,下官只是照令办事,灵石入槽时已有问天阁押票,下官不敢不收!"

"押票呢?"陆骁道。

钱司传嘴唇颤了颤。

沈落蘅看向阵柱第三槽。

那里的封泥颜色略深,被风雪冻出细裂。陆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剑挑开封泥。封泥内夹着一张卷得极细的押票,票纸已被阵热烤黄,边缘卷曲。

北行灯师用镊子夹出押票。

票面上印着问天阁合眼纹,见证押旁边还有一枚仁济堂药印。

"寒水营乙丑抚恤石一百四十枚,折入北驿阵耗。"

"用途:冬药急转。"

冬药急转。

沈落蘅只觉得眼前一暗。

陆骁扶住他的肩,力道重得他发疼。

这一次,沈落蘅没出声。

钱司传伏在雪里,声音发抖:"下官留着押票,就是怕来日说不清。陆少主,下官贪过洛氏供奉,可这批灵石入槽,下官真不敢拦。问天阁带着凤阙令来,谁敢拦?"

陆骁剑锋垂在他眉心前。

"你敢收供奉。"

钱司传脸白如纸。

第三声封阵钟开始响。

钟声从阵台后方滚下来,暗金封膜随之下压。九根阵柱同时亮起,红绳缠死的风铃一枚枚裂开。传阵台内的北线青光被封膜挤到边缘,被冰层压住的水。

北行灯师急喊:"再不开阵,北线要断了!"

沈落蘅将押票、风灯纸和铜叶碎片放在一起,指腹按住那一点青金粉。

"既然阵槽已经吃了一百四十枚,那就让它认账。"

钱司传抬起头,脸上满是雪泥:"认账?"

沈落蘅道:"开阵耗损已足,缺的是入册。"

他撑着阵柱站起,眼前黑雾一层层涌上来。陆骁扣着他的肩,几乎把人拎住。

"说清楚。"陆骁道。

沈落蘅压住喉间血气:"寒水营抚恤石被磨入北驿阵槽,问天阁用'冬药急转'入耗。若按他们的账,阵台已经收足灵石,只是把收过的灵石藏在旧槽里。现在把它从暗耗改成明耗,北线可开。"

北行灯师愣住:"可这等于承认抚恤石入阵。"

"不是承认。"沈落蘅看向押票,"是抓现行。"

陆骁眼底沉得吓人。

"谁签?"

沈落蘅把押票递给他。

"你。"

陆骁接过押票,低头看着"寒水营乙丑"几个字。雪落在他睫上,很快化成水。肩伤又被扯开,药布渗出新的血。他一笔签下名字时,剑锋插在阵台旁,战煞把暗金封膜硬生生顶住一线。

"西荒陆骁见证:寒水营乙丑抚恤石一百四十枚,已被问天阁押入北驿阵耗。今以原耗开北线,证不灭,账不销。"

字写完,阵柱第三槽内青金粉猛地亮起。

一百四十枚抚恤石磨成的粉,迟来多年才被喊回名字,沿着阵槽一寸寸燃开。九根阵柱底部同时浮出寒水营旧印,旧印暗红,压住暗金封膜。

钱司传跪在雪地里,整个人抖得几乎撑不住。

他贪过洛氏供奉,却也保下押票。他不干净,也并非全无退路。人到了这一步,身上的黑白早被灵石粉和雪泥搅成灰色。沈落蘅看着他,心里没有替他开脱的念头,只把这份"留过票"的事实记下。

罪要算。

证也要留。

北线青光终于从封膜底下冲出。

阵台中央打开一道旋转的雪门,门内传来寒渊外线的风声。那风比风灯城更冷,带着古战场的铁锈味、妖骨腐气和镇界阵旧石的潮腥。雪门一开,沈落蘅胸口残剑骨便被牵得发痛,有人在门那头轻轻敲了一下。

药囊里的谢氏玉铃音响了一声。

陆承川战袍证匣也跟着低鸣。

三证同至的路开了。

钱司传忽然扑过来,抓住陆骁靴边。

"陆少主,带上下官的押票副本。北驿底账在阵台第五柱下,下官这些年不敢烧,全埋在那里。问天阁一旦封驿,底账保不住。"

陆骁低头看他,脸上没有半分松动。

"为什么现在说?"

钱司传嘴唇发青,抖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下官怕死。"

陆骁冷冷道:"怕死就挖。"

钱司传连滚带爬扑到第五柱,拿阵匙撬开柱底暗格。里面藏着一只油布包,油布已经冻硬,打开后露出三册薄账和半枚裂开的驿印。

秦榆不在,北行灯师临时替她封证,手忙脚乱地用风灯纸包好。沈落蘅看着那三册薄账封进证匣,忽然问:"有没有冬药急转的完整底页?"

钱司传手指在账册中翻得发抖,很快抽出一页。

"有。"

那页底账边角被火燎过,烧掉一半,余下半页上写着一串转阵编号。编号末尾有一个小小的"玄七"。

玄七旧灯。

沈落蘅瞳孔轻轻一缩。

冬药急转不是单独药账。

它和玄七旧灯走过同一条北驿阵线。

第三声封阵钟彻底落下。

暗金封膜重新压来,雪门边缘开始发裂。

陆骁抓起证匣,冲北行众人喝道:"进阵!"

雪兽受惊嘶鸣,医修和灯师护着灵石箱冲上阵台。洛九抱紧竹牌,被北行灯师一把拖进雪门。钱司传跪在阵柱边,手里还攥着半枚裂驿印,不知该留该走。

陆骁看都没看他:"你留在这儿,等军需主簿来收你。"

钱司传脸皮一抽。

钱司传瘫坐在雪里。

沈落蘅踏进雪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北驿阵台外的风铃全裂了,红绳断成一截截,被风卷进雪里。钱司传抱着油布空包,跪在第五柱旁。

陆骁催他:"走。"

沈落蘅迈入雪门。

传阵之力瞬间撕扯四肢百骸。

寒煞和阵压同时撞上来,沈落蘅眼前雪光乱炸,喉间血喷出半口,被风卷得散开。他几乎站不稳,腰侧被陆骁一把扣住。那只手绕过披氅,按在他肋下,力道硬得发疼,却让他没有被阵流卷出去。

"撑住。"陆骁声音贴着风声传来。

沈落蘅想回一句,却只能咬住牙。

传阵中的风是刀,刮过耳骨时带出尖锐鸣响。陆承川战袍证匣在陆骁怀中震动,谢氏玉铃音在药囊里急响,铜叶碎片烫得几乎烧穿风灯纸。三证被阵流牵成一线,线的尽头,是寒渊第七井左骨灯。

沈落蘅在那片刺目的雪光里,看见一盏灯。

灯在井下。

灯旁坐着一个人影。

人影被十三道锁链穿过肩骨和脊背,长发垂在胸前,低着头,手边放着半枚玄霄剑柄。

他抬起脸。

沈雍。

沈落蘅呼吸骤停。

下一息,人影身后的左骨灯亮起,灯罩上浮出一行血字。

"三证未满。"

"尚缺一名死者亲属。"

传阵雪门轰然裂开。

众人被抛出北线阵口,重重摔进寒渊外驿的冰雪里。沈落蘅撞到一块旧阵石,胸口剧痛,眼前黑了一片。陆骁护着证匣翻身落地,肩伤再次崩开,血滴在雪上。

寒渊外驿空无一人。

只有驿门上挂着一盏白灯。

白灯下压着一枚命牌。

命牌裂了一半,另一半还亮着微弱魂火。

牌面刻着名字:

周怀。

寒水营乙丑三十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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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北驿封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