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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西钟廊车底

"裴令仪"三个字从传灯线里撞出来时,旧井口的水声都压低了一瞬。

裴令仪不该在车底。

她该在昭衡宫门外,被凤阙第七声钟压住;该持金册、站在宫灯之下,把每一条令文拆成规矩、权限、封检和回印。她是昭衡宫掌籍女官,行走坐卧一行端正宫文,连咳一声都要合礼。

可薛照说,车底的人是她。

沈落蘅指尖按住旧航图北线,。照魂瞳残光还未退净,他不能再开眼,只能借风灯附牒听西钟廊的声响。那边传来的风比旧井更冷,钟铃被人撞得乱响,间或夹着药车木轴断裂后的沉重摩擦声。

陆骁的声音很近。

"人活着?"

薛照喘声很重:"活着。锁在车底夹层,身上有封声针。裴少衡不让拔。"

裴少衡的声音随即传来:"封声针连着问天阁第二印。拔针,第二印认车底活口为自愿押车人,洛氏药车便能补齐入阁手续。"

陆骁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沈落蘅把手掌覆在风灯附牒上。

灯火一跳,西钟廊的影像重新铺开。

钟廊狭长,两侧金铃悬成两排,铃内凤纹被退火缝吹得忽明忽灭。三辆洛氏药车倒在廊心,车轴被砸断,车厢倾斜,封阵砂从帘缝与车底槽里漏出来,砂粒在地上堆成细金色的坡。砂坡下方有阵纹试图顺着陆骁靴边缠上去,却被他的剑鞘压断。

第三辆药车翻开了底板。

底板内嵌一只狭窄夹层,夹层里蜷着一个人。

裴令仪青衣被药粉染得灰白,发间墨玉衡钗断了一半,剩下半截仍卡在鬓边。她双手被鸾铁细链缚住,链子绕过腕骨,扣在车底两枚小小铜钉上。铜钉表面刻着仁济堂药印,背面却露出问天阁退火纹。她唇色苍白,颈侧扎着一枚极细的金针,针尾压在喉骨旁,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封声针。

车底夹层旁还贴着一张药船票。

仁济堂药船七号。

押车人:裴令仪。

那三个字写得端正,旁边压着半枚昭衡宫掌籍小印。小印墨色新,从她身上刚拓下去的痕迹还新鲜。

秦榆立刻读出异常:"押车票上有昭衡宫掌籍小印。"

沈落蘅道:"不是她盖的。"

秦榆低头写:"疑盗印。"

"不是疑。"沈落蘅的声音很轻,"看钗。"

陆骁按灯阵所指,抬手拨开裴令仪鬓边断钗。断钗内侧藏着一条细细金槽,槽中本该嵌掌籍备用印。此刻金槽空了,边缘有新撬痕,撬口上沾着黑蜡。

许军医冷笑:"黑蜡旧药丸同一味。"

秦榆改笔:"掌籍备用印被黑蜡撬取,用于伪造押车票。"

裴少衡站在药车旁,白袍湿透又被钟廊冷风吹干半截,衣摆硬邦邦冻住的纸似的。他看着车底的裴令仪,脸色比先前水牢里更难看。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全是担忧,是一个人亲眼看见自家门楣上的匾被拆下来,当柴烧进别人炉里。

"姑姑。"他低声唤。

裴令仪睫毛动了一下。

她醒着。

封声针堵住喉骨,鸾铁细链锁住双腕,可她的眼睛仍清醒。她看见裴少衡,眼底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斥责。那一点冷意短促地浮上来,裴少衡竟像少年时被宫簿砸过手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陆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语气硬得很:"还能瞪人,死不了。"

裴令仪眼珠微转,落到陆骁脸上。

若不是喉间有针,她大约会开口纠正"死不了"三个字并不合礼,也不合医案。眼下她只能用眼神表达,冷淡、克制,还有一点被人从车底看见的恼意。

薛照咳了一声:"少主,她手里攥着东西。"

裴令仪右手被鸾铁链勒得青白,掌心却扣着半片金帛。指节因用力而僵硬,金帛边缘割进皮肉,血沿掌纹凝成暗线。陆骁没有硬掰,俯身用剑鞘抵住链扣,避开封阵砂,把她手腕抬高半寸。

沈落蘅隔着灯阵看得清楚。

金帛不是令。

是昭衡宫封检底页。

底页上有裴令仪自己的字,笔锋仍端正,只是末尾几笔被血拖长。

"西钟廊药车三,封阵砂九袋,乙七残粉三匣,冬药假票三百六十张。押车票伪。问天阁退火匙被洛岐山换走。"

秦榆一字一字誊下。

洛九脸色更白:"洛岐山换走退火匙?"

沈落蘅看向旧航图。

退火缝原本是他们进入问天阁外门的缝隙。若退火匙被洛岐山拿走,眼前这些药车并非单纯堵门,而是在用假药车和裴令仪的掌籍小印替问天阁补一条"昭衡宫自愿移证"的路。

裴令仪被塞进车底,不是为了藏人。

是为了让车有"昭衡宫押车人"。

陆骁听完秦榆复述,脸色沉得水底铁石似的。

"洛岐山在哪?"

薛照道:"药车后方有暗门,通南河药仓。方才震开半寸,又合上了。"

裴少衡盯着车底退火纹,忽然道:"他不在药仓。"

陆骁偏头。

"洛岐山要退火匙,不是为了逃。"裴少衡抬起白骨灯针,针尖指向问天阁外门,"他要进问天阁,把乙七残粉送进封神册旁证库。只要残粉入库,白沙主册就能说天衡灵石旧批一直由问天阁保管,从未走洛氏药路。"

薛照低骂:"倒打一耙。"

裴少衡道:"是入库洗证。"

沈落蘅垂下眼。

洗证。

这两个字比灭证更恶心。灭证是烧掉,洗证是把脏物放进更高的库里,盖更干净的印。等洛氏药路里的乙七残粉变成问天阁"旧存神材",仁济堂杀令、听雪观炉灰、药车封阵砂全都可以被写成途中沾染。

甚至裴令仪也会成为押车人。

裴氏,昭衡宫,洛氏药路,问天阁接押,四方都能被同一张假票绞住。

秦榆写到这里,手背浮起一层冷汗。冬药册才开第一页,就已经不是她熟悉的账册。每一笔都是活物,会咬人,会改名,会把清白的人拖成押车人,也会把该死的证物洗成神材。

她忽然很想把笔摔出去。

可她只是把笔握得更紧。

"沈公子。"秦榆道,"封声针怎么取?"

许军医已经铺开药针,听见这句,头也不抬:"不能拔,就压。封声针连第二印,拔针会认押车。压住针尾,切断针与喉骨之间的气,不许它回弹。"

裴少衡道:"白骨灯针可压,但要有人稳住第二印。"

陆骁:"我来。"

"不可用战魂。"沈落蘅立刻道。

他的声音从风灯里传来,陆骁动作一顿。

沈落蘅抬手点在旧航图北线的药车道上,指尖冷白:"第二印要的就是陆氏战魂。你一稳印,药车票会把你也写入押车护证。"

陆骁盯着灯阵这端。

"那谁稳?"

沈落蘅看向裴少衡。

裴少衡也抬眼。

"刑司白骨灯针,原本就是替问天阁外门验灯的器具。"沈落蘅道,"裴少衡稳第二印,陆骁只断链。"

裴少衡神色一动。

这不是信任。

这是把他推到最危险、也最合适的位置。若裴少衡动手脚,第二印会当场咬他;若他不动手,裴令仪便会被伪作押车人。沈落蘅给的不是好路,是一条不能退的窄桥。

裴少衡看了裴令仪一眼。

裴令仪在车底冷冷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做事。

裴少衡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白骨灯针翻转,针尖贴近封声针尾。

"姑姑,忍着。"

裴令仪眼皮都没动。

陆骁站在车侧,佩剑未出锋,只以剑鞘抵住鸾铁链扣。他压得极稳,链扣一点点变形,鸾铁刮过铜钉,发出刺耳摩擦声。封阵砂受力,地面金纹又往他靴边爬。他抬脚踩住砂坡边缘,避开战魂,只凭肉身和剑鞘强行压链。

薛照带人围住药车,肩甲、刀鞘都抵在车身上,不让它重新卡回地槽。

裴少衡的白骨灯针落下。

封声针尾亮起一圈金纹。

裴令仪喉间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额角冷汗滚下。她的手指猛地抓紧金帛,指甲翻出血,仍未乱动。白骨灯针压住封声针的一瞬,问天阁第二印从地面亮起,药船票上的"押车人裴令仪"五字开始泛光。

秦榆低声急读:"押车票在亮!"

沈落蘅道:"改票名。"

秦榆抬头。

"谁?"

沈落蘅看向洛九。

洛九一怔,脸色一下变了。

"我?"

"你是洛氏账房,识药船暗码,也能认洛岐山印。"沈落蘅声音很低,却没有给他留退路,"押车票不能空,空了会认裴令仪。写洛岐山。"

洛九嘴唇发白:"我没有他的押印。"

秦榆道:"药船暗码就是押印辅证。"

洛九看着副册,又看向灯阵里那张亮起的押车票。那一刻,他脸上浮出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洛氏规矩压了他很多年,账房可以作伪,可以遮盖,可以替主家藏账,却不能反押主家暗掌柜。一旦洛岐山的名字由他入册,洛氏主家不会只杀他。

他那一房的人,旧账里所有亲族,都会被牵出来。

沈落蘅看着他,没有催。

洛九的手在抖。

他想起南河水牢里的白骨环,想起齐奉灯关门时那句"归还失灯",想起旧槐台下那些拿欠薪红绳讨债的人。洛氏这些年给过他饭,给过他账房的位置,也给过他一条永远洗不干净的命。如今这条命被放到灯下,终于轮到他自己写一笔。

"秦主簿。"洛九声音哑得厉害,"要怎么写?"

秦榆递过去一支备用笔。

"照你见过的暗码写,不添,不减。"

洛九点头,接过笔。他握笔的姿势不像军需主簿那样稳,指节泛白,笔尖落下时划出一道歪线。他咬牙把那道线补平,随后在副册旁证页写下:

"洛岐山,仁济堂药船七号暗掌柜,押乙七天衡残粉、封阵砂、冬药假票入西钟廊。药船暗码为凭。"

写完最后一字,洛九被抽掉力气似的,手臂垂下去。

副册青白火亮起。

风灯附牒将这行字送入西钟廊。药船票上的"押车人裴令仪"五字被青白火烧住,墨迹扭曲,伪造的小印一寸寸起泡。新的旁证火贴着票边落下,洛岐山三个字浮出半影,迟迟不肯定型。

"缺主印。"秦榆道。

洛九咬牙:"洛氏总路印在仙盟代管。"

沈落蘅看向风灯附牒。

旧槐台那边,洛氏票号掌柜被玄锋旧部按在雪里,左靴底钥印已经被夺。他脸上全是红砂和汗,嘴里不停说自己只是掌柜,不知药船。

"让他按。"沈落蘅道。

薛照那边还在西钟廊,旧槐台由玄锋老军士守着。老军士听见传令,一把拽起票号掌柜,将他的左靴底钥印和右手掌一起按到风灯附牒前。掌柜拼命挣扎,嘴里叫着"仙盟代管",被老军士冷冷一眼压住。

"代管也得认钥。"

钥印落下。

洛岐山的名字终于在药船票上定型。

问天阁第二印猛地一颤,押车票反噬,伪造的掌籍小印炸成一团黑烟。裴令仪喉间封声针松开半寸,裴少衡立刻稳针,陆骁剑鞘一压,鸾铁链扣断裂。

裴令仪的右手先脱出来。

她没有去扶喉咙,也没有去抓裴少衡,第一件事是把掌心那片封检底页递出去。手指焦白,血还在流,底页却被她护得平整。

陆骁接过,转手交给薛照封好。

"还能动吗?"陆骁问。

裴令仪喉间针未全退,声音极哑:"宫簿。"

薛照愣了一下:"什么?"

裴令仪眼神冷了。

裴少衡几乎本能地低头,从车底夹层深处抽出一本被药粉盖住的薄金宫簿。宫簿外封被踩裂,边角压着黑蜡,封皮上却有裴令仪自己的血印。

她用左手翻开宫簿,指尖抖得很细。封声针还在,喉口每动一下都疼得额角出汗。她仍把第一页翻到陆骁面前。

"入册。"

这两个字几乎是气音。

秦榆隔着灯阵立刻应:"我在。"

宫簿第一页写着:

"昭衡宫掌籍裴令仪,奉封检职责,查西钟廊药车。药车三伪造掌籍小印,盗退火匙。洛岐山持问天阁外门退火匙,去向:西侧药仓暗廊。"

第二页。

"问天阁接押时限:第七钟后一刻。"

第三页。

"若活押簿副本落风灯,问天阁将以乙七残粉补旧库,反称洛氏药路取材自问天阁旧存。"

第四页只有半行。

"裴少衡若在场,不许以裴氏私情换证。"

裴少衡看到这行,眼眶骤然红了一点,很快压下去。

"姑姑。"

裴令仪抬眼看他,神情仍冷。她张了张口,封声针牵出一线血,从唇角滑下。

裴少衡立刻闭嘴。

陆骁看了裴令仪一眼。

"你家家训挺硬。"

裴令仪不能说话,只把目光移到他手中佩剑上,又移回宫簿。

意思很清楚。

别闲谈,办事。

陆骁被她看得冷笑一声,倒没有恼。

"行。"

沈落蘅坐在旧井石阶旁,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紧绷稍稍松开。裴令仪还活着,宫簿也还在。她不是无辜白纸,却也不是洛氏押车票上那个被随意盖印的名字。她活着,就能把昭衡宫内部那条裂缝撑住。

许军医却盯着裴令仪颈侧针尾,脸色不善。

"封声针还剩半寸。不能全拔,得带针走。三刻内取不出,人以后说话就废了。"

裴令仪听见,面无表情地翻到宫簿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不妨事。"

许军医气笑:"你们昭衡宫的人是不是都拿嗓子当摆设?"

裴令仪又写:

"先断接押。"

沈落蘅看着那四个字。

第七钟后一刻。

问天阁接押时限还在走。裴令仪被救出,并不等于接押停下;洛岐山拿着退火匙从药仓暗廊往问天阁外门去,只要他把乙七残粉送进旧库,活押簿副本里吐出的证就会被倒洗一半。

陆骁也读到了这一点。

"薛照,留两人护裴令仪。"他收剑入鞘,"其余人随我追药仓暗廊。"

裴少衡立刻道:"我去。"

裴令仪抬手,用宫簿边角敲了一下他手背。

声音不重。

裴少衡却停住。

她在宫簿上写:"你留下,稳针。"

裴少衡的脸色一点点僵住。

陆骁挑眉:"裴少卿,听长辈的。"

裴少衡看向陆骁,眼底有怒,也有难堪。

"陆少主少说两句。"

"挺难。"陆骁道,"你姑姑拿命换的证,你若现在追出去,封声针反噬,她哑了算你的还是算洛氏的?"

裴少衡牙关绷紧,最终留在原地。

裴令仪觉得陆骁这句话尚可入耳,微不可察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仍不算谢,只在宫簿页脚落了个"可"字似的。

旧井这边,沈落蘅忽然咳了一声。

许军医立刻按住他腕脉:"你又想干什么?"

沈落蘅把冬药册翻到空白页,阵笔蘸了一点药灰,在纸上画出西钟廊、药仓暗廊、问天阁外门三处方位。药灰遇水,灰线浮起微光。

"洛岐山带退火匙,不会走正暗廊。"

秦榆问:"为什么?"

"正暗廊需洛氏药掌柜印。裴令仪已经把洛岐山名字入证,药掌柜印会被风灯附牒追。"沈落蘅点向药仓侧壁,"他会走废药渣槽。"

洛九猛地抬头。

"有那条槽。"他说,"仁济堂药仓每月初七排废药渣,槽底通南河暗水。若逆走,可到西钟廊退火缝后方。"

沈落蘅道:"陆骁。"

风灯附牒将他的声音送过去。

西钟廊里,陆骁正要进暗廊,脚步一顿。

"说。"

"别追暗廊。"沈落蘅的手指压在废药渣槽上,寒战让线条轻轻发颤,他用指节压住,"破槽。"

陆骁看着灯阵里浮出的灰线。

"哪里破?"

沈落蘅把药灰线往下一划,停在一处窄口。

"第三辆药车原位下方。车底夹层不是藏人,是压槽口。裴令仪在车底,说明洛岐山从她身下过。"

裴令仪听见这句,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羞恼。

是怒。

她被洛岐山塞进车底,不只是伪作押车人,还是拿她的活身压住逃路。这个安排周密、冷酷,又带着极深的羞辱。裴令仪这样的人,最不能忍的未必是伤,而是被人当成一块无声的封板。

她抬手在宫簿上写:

"砸。"

陆骁看了一眼,笑意冷得很。

"这个字我会。"

他一脚踩上第三辆药车残轴,反手抽剑。剑锋出鞘时,钟廊金铃同时低鸣。封阵砂想攀上剑身,陆骁没有灌战魂,只借剑本身重量,一剑劈进车底夹层正下方。

木板、铜钉、药仓暗砖一并裂开。

一股浓重的药渣臭气从地底喷出来。

里面没有药香,只有腐烂药材、灯油、矿砂和潮水混在一起的闷臭。玄锋旧部纷纷掩鼻,薛照骂了一声,仍弯腰把裂口扩大。

裂口下方,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爬行的废槽。

槽壁还沾着黑蜡。

更深处传来车轮滚动般的轻响。

洛岐山在里面。

陆骁蹲下,剑尖贴着槽壁刮出一点灰白残粉。残粉遇风灯火,浮出乙七批号。

秦榆在旧井这边立刻写下:"废药渣槽见乙七天衡残粉。"

沈落蘅看着那行字,喉间血气一点点压上来。他撑着石阶,想要靠近灯阵,许军医一把按回去。

"你坐着也能说话。"

沈落蘅没有挣,只把阵笔递给秦榆。

"沿槽追粉。"

秦榆接过阵笔,愣了一瞬。她不是阵修,可她写了这么久证,已经懂得哪些线不能断。她按沈落蘅指的顺序,把乙七残粉、废药渣槽、药船七号、洛岐山、退火匙几项一一连上。

副册青白火顺着灰线追入风灯附牒。

西钟廊废槽里,乙七残粉亮成一条细路。

陆骁看见了。

"薛照,烟。"

薛照从旧部手里接过一包赤铁粗砂,混上许军医隔空递来的药灰,点燃后往废槽里一送。红砂烟顺着槽底滚进去,不散毒,专压黑蜡和封阵砂。槽深处立刻传来一声压抑咳嗽。

陆骁眼神一沉。

"找着了。"

他没有钻槽。

他抬脚踹向槽口上方的钟廊侧墙。

第一脚,墙纹亮起。

第二脚,退火缝偏开半寸。

第三脚,墙内暗砖塌落,露出废槽转角。一个披仁济堂短褂的中年男人从转角里滚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黑铁匣。匣角贴着问天阁旧库标签,标签上写着:

"乙七旧存。"

男人半张脸被药烟熏黑,头发散乱,左手却戴着三枚药掌柜戒。每一枚戒面都压着不同印:仁济堂、洛氏南河、问天阁退火匙。

洛岐山。

他摔出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护头,而是把黑铁匣往怀里压。陆骁上前一步,剑鞘重重砸在他腕骨上。骨裂声很清脆,黑铁匣脱手落地。

洛岐山惨叫:"我奉问天阁收存神材,陆骁,你敢劫阁库!"

陆骁俯身,踩住黑铁匣。

"你叫错了。"

洛岐山疼得满脸汗:"什么?"

"现在是冬药册查车。"陆骁道,"不归问天阁管。"

旧井这边,秦榆听见这句,笔尖用力落下。

"冬药册查车,截获洛岐山携黑铁匣。匣签:乙七旧存。"

洛岐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问天阁的旧库标签,本该高过洛氏药账,高过风灯城问证,高过冬药车货票。可沈落蘅刚刚另开冬药册,把这一车一票一药一砂全部从"神材"里拉回"冬药"。

神材入阁,谁碰都是犯禁。

冬药查车,谁押谁认账。

陆骁弯腰撕下黑铁匣上的旧库标签,露出底下另一层更旧的票签。

"仁济堂冬药,乙七批,听雪观旧供。"

沈落蘅看见这行字时,指尖发冷。

听雪观旧供。

不是西荒军药,不是第九城冬养,也不是凤阙神材。乙七残粉曾以冬药名义供入听雪观。那批残粉可能进过药炉,也可能进入炉灰金丝,甚至曾沿他的药路养出活押簿副本。

陆骁看见了。

他抬头看向风灯阵,眼神沉得厉害。

沈落蘅隔着灯火看着他,唇色苍白发青,却没有避开。

"封匣。"沈落蘅道。

陆骁抬手,把黑铁匣踢给薛照:"封。"

洛岐山挣扎着想扑过去,被陆骁一脚踩住肩胛,整个人砸回地面。药掌柜戒撞在石上,退火匙戒面裂开一道缝,里面掉出一片薄薄的金色钥叶。

钥叶一落地,问天阁外门忽然发出一声沉响。

第七钟后一刻,到了。

外门金纹从内向外亮起,一只眼在缓缓睁开。封神册接押的光从门缝里透出,照在裴令仪苍白的脸上,也照在陆骁剑锋上。

洛岐山趴在地上,忽然笑了。

"晚了。"

"乙七旧存已经到门前。问天阁只认旧库标签,不认你们什么冬药册。"

陆骁的剑锋压到他颈侧。

洛岐山笑得更厉害,血沫从嘴角冒出来:"杀我也晚了。接押一开,沈雍神识入封神册,沈氏旧案就能补完。你们手里那些副本、炉灰、冬药册,都会变成旁证。旁证,懂吗?主证面前,旁证要跪。"

裴令仪撑着车身坐起,封声针尾还压在颈侧。她翻开宫簿,用流血的手写下两个字。

"碎匙。"

裴少衡脸色一变:"姑姑,退火匙碎了,外门会反噬持匙人。"

裴令仪看着他。

持匙人不是她。

洛岐山的笑声卡住。

陆骁弯腰捡起那片钥叶。

洛岐山猛地挣扎:"你敢!退火匙是问天阁外门器,碎匙等同毁阁!"

陆骁把钥叶递到裴令仪面前。

"你的宫规,能碎吗?"

裴令仪任钥叶停在眼前。她颈侧血线往下淌,手却稳稳翻到宫簿空白页,写:

"伪匙。"

"以盗印取之。"

"碎。"

陆骁点头。

剑锋落下。

金色钥叶被一剑斩成两半。

问天阁外门的金光骤然一乱,接押纹断了半寸。洛岐山发出一声惨叫,三枚药掌柜戒同时炸裂,血肉与金片溅在地上。黑铁匣里的乙七残粉却猛地亮起,想要自燃入库。

沈落蘅指尖按住冬药册。

"秦榆,压票签。"

秦榆立刻将"仁济堂冬药,乙七批,听雪观旧供"誊入冬药册,页角压上西荒军需主簿印。冬药册青白火顺着风灯阵扑向黑铁匣,一只手把快要飞进问天阁的残粉硬生生按回票签上。

许军医把药灰撒入灯火。

"医证压药。"

方既白在旧槐台那边也抬起焦黑的手掌,将医者自血印按上火候纸。

"旧供有药路。"

阿照抱着金匣,哭哑的声音跟着响起。

"火候纸在。"

三处证力合上。

黑铁匣终于安静下来。

问天阁外门金光退了一寸。

陆骁抬头看向门缝。

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西荒陆氏,擅毁问天退火匙,阻封神册接押。"

"按律,拿人。"

金光深处,数十盏白骨灯一盏盏亮起。

每一盏灯罩上,都写着同一个旧号。

玄霄乙骨。

沈落蘅看见那些灯号,胸口残剑骨骤然一痛,整个人往前一栽。许军医伸手去扶,却被寒煞激得掌心一麻。

陆骁在灯阵那头转身,风灯火也遮不住他眼底的急。

"沈落蘅!"

沈落蘅指甲扣进石阶缝里,唇上青紫压成暗色,眼底照魂瞳却冷冷亮起一线。

他看着问天阁里那排玄霄乙骨灯,声音轻得几乎被钟声盖过去。

"不是接押。"

秦榆伏在副册旁,笔尖发抖:"那是什么?"

沈落蘅抬起眼。

"补骨。"

问天阁内,第一盏玄霄乙骨灯的灯芯炸开。

灯火里浮出一枚新的令文。

"取沈氏子,补玄霄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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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西钟廊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