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灯城旧井下的石阶,潮得能映出人影。
回灯井一合,凤阙的雪声便被隔在了头顶。青白灯火从井壁缝隙里渗出来,照着一行人衣摆上的水痕。沈落蘅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时,脚底微微打滑,陆骁扣着他肩臂的手猛地往上一提,把人稳稳按在了原地。
“路都到家门口了。”陆骁的声音带着点惯有的冷刺,“还打算摔给谁看?”
沈落蘅唇边血色淡得近乎无,闻言侧过脸,照魂瞳在井灯里亮得清寒。
“陆少主若嫌麻烦,可松手。”
“想得美。”陆骁扯了下嘴角,“你倒在风灯城,凤阙省得动手,谢城主省得开钟,西荒还得替你收一堆烂摊子。”
谢闻潮的咳嗽声从前头传来。他披着厚氅,病骨撑不住寒井湿气,走得比沈落蘅还慢,却偏偏每一步都踩得稳。白砚提灯照路,灯线在石壁上拉出细细的影,像许多旧年未结的案绳。
许军医背着药囊,一进井就皱紧了眉。
“这地方养信也养寒。”他说,“谢城主,风灯城的人平日都喜欢把命放井里泡?”
谢闻潮被他噎得咳了两声,咳完还认真地答:“风灯城穷,地上给活人住,井下给死人和证物住。许医师若嫌湿,我叫人搬炉。”
“搬。”许军医道,“再搬两盆炭。一个城主,一个半死病人,一个战魂裂口的小疯子,你们这队伍若冻齐了,倒省药。”
陆骁掀眼:“骂谁?”
许军医把药囊往石桌上一放,药瓶撞得叮当响:“谁应骂谁。”
秦榆跟在最后,怀里死死护着副册和风灯城附牒。她鬓边几缕头发被井中潮气濡湿,贴在脸侧,右手残指捏笔捏得发白。凤阙宫门前那点撑出来的胆气还没消,可走在这满是旧灯灰的石室里,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纸上的字会救人,也会杀人。
从前在玄锋营记军需,她记的是灵石、干粮、箭簇、护脉丹——账目对得上,兵便多一口气。到了仙都才见识到另一种账:数字干干净净,人却死得不声不响。魂灯可以改号,军令可以换蜡,死者名册可以少一行,活人的俸饷也能变成某家矿契上的赤利。
秦榆把笔尖在舌尖轻轻一抿,又觉得脏,忙用袖角擦。许军医瞥见,嫌弃地丢给她一块干净布。
“别把自己吃出墨毒。”
秦榆接住布,低声道:“多谢许医师。”
“谢什么,毒死了还得我救。”
白砚在旁边忍笑,被秦榆瞪回去,立刻把灯举高些,装作查看井壁裂纹。
旧井尽头是一间石室。
四壁嵌满空灯龛,多半落着灰,有些灯盏还残着旧黑,灯芯烧尽后卷成一小团,像枯掉的手指。正中摆着张青石案,案上铺着素白粗布。谢知微旧信、沈雍血笺、玉骨空匣,齐齐摆在布上。
旧信封口用玉铃印封着。
那印近乎苍白,玉质里隐着细纹。封蜡边缘嵌着三道浅痕:一道像风灯城灯线,一道像沈氏剑骨纹,余下一道断断续续,听不见声响,却叫人想起军营夜里收兵的哨音。
陆骁走到石案前,脚步顿住。
沈落蘅被他扶着,能清楚感觉到那只手掌在自己肩臂上重了一瞬。陆骁平日里握剑稳,握缰也稳,此刻掌心却沁出一点薄汗,热意隔着衣料渗过来,在旧井寒气里,烫得分外鲜明。
谢闻潮把风灯城印按入案侧凹槽。
“谢氏玉铃印已在。”他声音还有病后的哑,“沈雍血笺也在。玄锋哨残响缺席,旧信封口转为问哨。”
白砚端来一只小铜盏,盏中不是灯油,是半盏清水。水面漂着一枚细小铜环,内侧刻字极浅,灯火一晃便模糊。
秦榆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玄锋营旧制。战哨若失,问活战魂。问答入册后,哨声可补半响,但只能补一次。”
陆骁看她。
秦榆被他看得后颈一紧,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在玄锋营军需房见过残例。那时是验收阵亡亲卫遗物,防冒领抚恤。问的是营中暗令,答错,遗物封死;答对,主簿入册,营将押印。”
陆骁道:“你倒记得全。”
秦榆手指抠住副册边角,指甲下压出浅浅白痕。
“当年陆承川将军救过我。玄锋营的旧规,我忘了别的,也不能忘这个。”
陆骁移开眼神,手背青筋压得清楚。沈落蘅垂眼,看见他袖口下露出半截旧铜断扣——那枚本该扣在陆承川战袍上的扣,如今被他贴身带着,边缘摩挲得发亮,旧血渍嵌在裂纹里,洗不掉,也擦不净。
沈落蘅忽然想起凤阙正厅里那半页血书。
「承川若死,勿送西荒。」
写下这句的人,未必不疼。
可疼被压进了字里,隔着十二年,沉沉落到了陆骁手心。
陆骁屈指敲了敲石案。
“问什么?”
谢闻潮摊开旧信外层拓纸。纸上原本只有“若玄锋哨不至,问陆骁”一行,此刻玉铃印入槽,纸面受灯火一照,又浮出数点墨色。墨色连成三枚短点,一道长横。
三短一长。
白砚吸了口气:“这像哨谱。”
“不是像。”秦榆的声音更低了,“就是玄锋哨谱。”
陆骁盯着那道长横,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许军医把炭炉往沈落蘅脚边踢了踢,炉中火星炸起,炭皮崩出细碎红点。他顺手按住沈落蘅腕脉,摸到脉底寒煞乱窜,脸色霎时不佳。
“问快点。”许军医道,“沈公子撑不了太久。凤阙那帮人下手缺德,锁识香的寒尾还在他灵核边上绕。”
沈落蘅抽回手:“许医师。”
“嫌我多嘴?”许军医拿药杵点了点他,“嫌也忍着。医者不是你家灯芯,用完还能装不亮。”
沈落蘅抬手理了理披风领口,动作做得慢,指尖轻微发颤,藏也藏不住。陆骁瞧见,抬手直接把披风往他肩上一拽,厚重布料压得沈落蘅身形一晃。
“不会穿就别乱动。”陆骁道。
沈落蘅被勒得呼吸一滞,缓过来后。
“陆少主平日替灵兽披甲,也这样?”
“灵兽比你省心。”
“那是它们不能告状。”
谢闻潮抬手,指腹按在拓纸三短一长的哨谱旁。
“问哨只认答,不认解释。陆少主需以战魂应声,不可由旁人代答。秦主簿入册,风灯城作旁证。”
秦榆立刻把副册翻开。她换了支细笔,笔杆一端缠着旧布防滑,右手残指握不牢,便用左手托着笔尾,一笔一画写下:
「风灯城旧井,谢知微旧信封口问哨。证人在场:谢闻潮、白砚、许军医、沈落蘅、陆骁、秦榆。」
陆骁低声道:“别写得像遗书。”
秦榆小声回:“陆少主,这种场合也不适合写得喜气。”
“有理。”陆骁伸出手,“笔给我。”
秦榆愣了一下。
“入册要押血。”陆骁道,“我自己来。”
秦榆把笔递过去,顺带递了枚小银刀。陆骁接了刀,干脆在拇指侧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滚出,他却迟迟未按下去。
沈落蘅看着他的手。
那手掌比寻常修士粗粝,虎口有厚茧,指骨布着旧伤裂纹。血珠悬在拇指边,映着铜盏清水,鲜红得刺眼。
“若不想答,可以换路。”沈落蘅开口。
陆骁嗤了一声:“换哪条?回凤阙给天后敲钟助兴?”
“风灯城旧井不止一条路。”
“沈落蘅。”陆骁侧过头,语气低了下去,“你少拿那套棋路绕我。”
这句话没半分怒气。
沈落蘅在灯火里望着他。
他知道,陆骁不喜欢被人问陆承川。
这不是仙都传闻里的旧恨,也不是司战台口供里的死因。那是家里的事——是西荒夜风,是兄长伸手压着他脑袋把他赶回营帐,是一碗凉透的羊骨汤,是小孩子故意学不好的第一声哨。
可谢知微,偏偏要他答。
沈落蘅喉间微涩,想说一句不必,可陆骁已经把血按在了副册末端。
血押晕开,像一枚不规整的印。
陆骁收回手,拇指在掌心一抹,血痕擦过那枚旧断扣。
“问。”
谢闻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定。他指尖依次点过玉铃印、沈雍血笺、铜盏水面,三处灯火连成一道细线,旧信封口微微一亮。
石室里的空灯龛齐齐震动。
灯芯灰簌簌落下,空气里混着潮石、旧蜡、血与炭火的味道。沈落蘅胸口被灯声压得发紧,寒煞沿着残灵脉往上窜,嘴唇泛出更深的青紫。他把手垂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借那点痛稳住呼吸。
陆骁侧身,替他挡了半边井风。
沈落蘅呼吸稍平,抬眼时,正看见陆骁下颌绷出的冷硬弧线。
谢闻潮开口,声音落在石室里,带着灯灰的沉:
“玄锋哨三短一长,非退兵,非求援,非归营。陆承川将军遗令中,此声为何?”
铜盏里的清水,一圈圈荡开。
陆骁的战魂,在这一刻被旧信轻轻牵动。
风灯城的灯不似凤阙镜水那般强夺神魂,它们问得安静,却一样不容回避。青白光爬上陆骁手腕,沿着旧伤缠入臂骨。陆骁肩背微沉,佩剑在腰侧发出一声低低的剑鸣。
沈落蘅眼底,映出一小片残影。
西荒夜营。
风吹得火盆东倒西歪,少年抱着太长的剑站在帐外,脸上还带着冻出来的倔意。帐帘掀开,年轻些的陆承川走出来,披甲未齐,发带也歪着,手里捏着只玄色短哨。
“三短一长,听懂了吗?”
少年陆骁把哨抢过去,吹得破破烂烂。
陆承川被那声音刺得皱眉:“你是收兵,还是招魂?”
少年梗着脖子:“反正你听得见。”
陆承川一脚踹在他靴边,没真用力:“这声不是给活人听的。”
少年怔了怔。
营外号角响起,有伤兵被抬进来,担架边缘滴着血。陆承川把玄锋哨重新挂回颈间,弯腰替少年系紧披风扣——断扣处,被他用铜丝仔细缠了一圈。
“若有一天我吹不了,三短一长由你替我吹。”
少年皱眉:“你自己吹。”
陆承川笑了笑,笑意被火光照得极浅。
“小骁,记住。三短一长,护证回灯。人可以死,证不能沉。”
残影,断在这一句。
陆骁眼中血丝浮起。
他站在石案前,右手按着那枚断扣,指骨压到发白。战魂被旧哨声撕开一道口子,冷汗从鬓边滑进衣领。他没弯腰,也没退,只用低哑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护证回灯。”
铜盏里的铜环猛地一震。
水面炸开细小水珠,三短一长的哨谱在半空凝成一线青白火。那火绕着旧信封口转了一圈,封蜡上的第三道细纹,应声亮起。
玄锋营的人,连死也要把证带回去。
难怪陆承川的遗物兜兜转转,落到了风灯城。
难怪沈雍血笺写着“勿送西荒”。
那不是不信西荒。
是太信西荒的兵会为陆承川报仇,太懂兵权一动,凤阙便能把旧案扣成另一场谋逆。
秦榆胸口发堵,低头补上自己的旁证押记。笔尖划过纸面时,像把一口气,也狠狠钉了进去。
旧信封口,开了。
玉铃印裂出一道极细的缝,封蜡未碎,反倒像被谁从内部轻轻拨开。谢闻潮伸手取信,手背上青筋因病浮着。他动作很慢,也很慎重,取出的不是一封完整信,是三层折纸。
外层,写给风灯城。
中层,写给陆承川。
内层,写给谢蘅。
“谢蘅”二字露出来时,沈落蘅眼睫轻轻一颤。
这个名字,在仙都不能喊。
寒渊旧案后,沈氏定罪,谢氏隐名,沈落蘅被养在听雪观。仙都人喊他沈公子,喊他罪臣遗孤,喊他病骨残脉、祖脉钥。唯有谢知微在信里还这样叫他,像把一个孩子从满地血里抱出来,低声说——你还有名字。
陆骁伸手,把旧信往沈落蘅面前推了半寸。
“你的。”
沈落蘅没接。
他指尖冷得发木,掌心被自己掐破的血黏在袖里。那封信就在半尺外,纸页泛黄,边角沾着药渍。信上有母亲最后的手痕,可他一时竟动不了。
陆骁瞧了他片刻,语气带刺:“怕什么?你翻旧账时比谁都狠。”
沈落蘅抬眼。
陆骁道:“轮到自己的,手软?”
沈落蘅缓缓伸手,指腹按住“谢蘅”二字。纸面有轻微凹痕,是谢知微落笔时压得重。她那时或许已经预见凤阙会验钥,也或许未能预见这么远,可她把所有能留下的口子,都留下了。
他展开内层。
字迹娟秀,越到后面越乱,墨中掺着药褐。
「阿蘅见信,便是我输了半局。」
「凤阙若验你,必称天下大义;神殿若取你,必称祖脉将倾。此二者话多,听一半便够。你体内残剑骨非钥,乃护脉骨影。骨影可骗太初镜三年,也可替你挡寒渊旧煞三回。三回之后,镜水会认出骨不在身。」
沈落蘅读到这里,指节猛地停住。
许军医也凑近了些,眉头压得很低。
护脉骨影。
不是钥。
不是残剑骨。
只是谢知微用来骗过太初镜、也骗过神殿的一道骨影。
沈落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中寒战仍在。十二年来,他以为体内那截残剑骨是沈氏旧罪,是祖脉枷锁,是所有人想剖开的答案。它发作时要他的命,苏醒时也要他的寿元。他借它破阵,借它活命,也被它拖进凤阙镜水。
可母亲在信里说,那不是钥。
那是护身符。
一枚用了三年又三年、被他自己误作刑具的护身符。
陆骁的视线从信上掠过,停在沈落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节上。那指节还在抖。
他忽然有些想骂人。
骂凤阙,骂神殿,骂那些隔着账册、灯册、军令给活人定命的高座。可骂出口也没用,旧井不会因一句脏话多亮一盏灯。更多出一份对沈落蘅的心疼。
沈落蘅往下读。
「真钥不在你身。沈雍以玄霄剑骨截下一寸真骨残证,交陆承川护送。承川若能归营,交西荒;承川若不能归营,转风灯。」
「玄锋三短一长,护证回灯。」
「承川入寒渊前,于玄锋哨内藏半枚骨契。哨裂之后,契随战袍入司战台。另一半在玉骨空匣底,需以客钟死灯照出。」
「两契合,方能开寒渊第七井众魂封。」
秦榆的笔猛地停了。
“契随战袍入司战台。”她低声念了一遍,脸色骤变,“陆承川将军战袍现封在凤阙证匣,归昭衡宫亲审保管。若凤阙召仙盟诸宗,战袍会被当庭移证。”
谢闻潮道:“外层信也写到这件事。”
他展开外层折纸,字迹清劲:
「凤阙朝钟起,仙盟诸宗至。勿在宫中辩清白,辩则入其堂审。风灯城若接谢蘅,开死灯客钟,告九州魂路:寒渊真骨残证未入白沙主册,陆承川护证回灯,沈雍未以沈氏子为钥。」
白砚脸色发白:“死灯客钟一开,风灯城会被推到凤阙对面。”
谢闻潮指腹摩挲着城印边缘,那里被他一路握出汗,青白玉面泛着湿光。
“风灯城原本就在凤阙对面。”他说,“只是从前隔着一口井,大家装作看不见。”
许军医骂道:“你们这些城主说话一套一套的,开钟会死多少人?”
谢闻潮沉默片刻。
“守钟人或许会死。”
白砚猛地抬头:“城主!”
谢闻潮抬手止住他,话仍说得平稳:“死灯客钟不是传话钟,是告亡钟。钟声要从风灯城所有无主魂灯里借一缕灯火,送往九州魂路。借灯之人需站在钟下,若凤阙以祖脉灯反压,守钟人会被震碎神魂。”
石室里,只有炭火烧得轻响。
沈落蘅把信纸放回案上,眼神扫过空灯龛里那些熄灭的灯芯。他想起凤阙祖脉灯,想起北荒寒渊十三城,想起父亲命牌碎裂那一夜,母亲把护身符封入他灵脉时,手指冷得像雪。
每个人都把死路折成一封信,递到他手里。
这不是温情。
是债。
也是路。
陆骁忽然开口:“守钟非得谢闻潮?”
谢闻潮答:“城主或掌灯人。”
“换我。”
许军医抄起药杵就砸过去,被陆骁偏头躲过。药杵砰地敲在石案边,震得铜盏水面乱晃。
“你真当自己骨头多?”许军医怒道,“战魂方才被问哨撕过,凤阙再拿祖脉灯压下来,你连人带魂都能碎成药渣。我还得给你找瓶装!”
陆骁皱眉:“许老头。”
“叫祖宗也没用。”
沈落蘅看向陆骁。
陆骁被他看得不耐:“你又要说什么?”
“许医师骂得对。”
陆骁冷笑:“你们俩什么时候站一边了?”
“在你想替风灯城死的时候。”
这话落下,陆骁脸色沉了些。
沈落蘅语气依旧平淡:“死灯客钟要的是告九州,不是陆少主逞勇。你站上去,凤阙只需把钟声定成西荒谋逆。陆承川护回来的证,会死在你的兵权上。”
陆骁盯着他,喉结轻轻一滚。
半晌,他把佩剑按回腰侧。
“嘴这么利,看来还能活。”
沈落蘅将信纸抚平:“托你吉言。”
谢闻潮看了两人一会儿,眼底那点病中疲色稍稍软下,又很快收住。
“沈公子打算如何开钟?”
沈落蘅伸手,点向玉骨空匣。
空匣底部刻着细密旧纹,之前众人只见它空,未见契。此刻旧信开封,匣底的纹被青白灯火照出第二层——那不是字,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骨契影,贴在匣底暗槽里,若不用死灯照,永远像一道浅浅磨痕。
“死灯客钟要开。”沈落蘅道,“但守钟人不只一人。”
谢闻潮眉间一动。
沈落蘅抬手,指尖因寒煞发僵,却稳稳按在外层信末端。
“客钟告亡,借无主魂灯。无主魂灯无名,无名者最怕被凤阙定为乱魂。若秦主簿把每一盏借出的灯火入册,许医师封灯火药灰,谢城主掌钟,陆骁以玄锋战魂护证,风灯城便不是私开死灯,而是依旧礼为寒渊死者立证。”
秦榆猛地抬头。
她在那一刻,听懂了自己的位置。
是把每一缕灯火,从“乱魂”,写成“证人”。
许军医摸着药囊,没好气道:“我就说你们迟早把我也拖进来。”
沈落蘅道:“许医师可以拒绝。”
“拒绝个屁。”许军医低头翻药瓶,“没我封灰,你们一群病的伤的缺指头的,开完钟就等着凤阙说你们伪证。”
秦榆小声道:“许医师,我缺的是手指,不是脑子。”
许军医瞪她:“你还敢顶嘴?”
秦榆缩了下脖子,把副册抱得更紧:“臣记下许医师同意封灰。”
“……”
谢闻潮终于点头。
“风灯城掌灯人共有九名,守钟可由城主分火。但死灯客钟一响,凤阙必至。”
陆骁道:“让他们来。”
“陆少主,”谢闻潮道,“风灯城守卫只有六百,多为灯修和散修,不是西荒军。”
“我只说让他们来。”陆骁抬眼,声音冷硬,“没说让你们拿六百人填宫门。”
他取出随身军令牌,放在石案上。
“秦榆,写。”
秦榆笔尖一振。
「西荒镇妖军少主陆骁,于风灯城旧井下令:玄锋营旧部在仙都者,撤出南市、洛氏商路、司战台外线,转入风灯城外三街。只护百姓,不入城,不冲凤阙禁军,不碰仙盟诸宗。谁拔刀越线,按军法。」
秦榆写得飞快,写到“只护百姓”时,心口微微发热。
白砚凑近看了一眼,小声问:“三街够吗?”
陆骁道:“不够也得够。风灯城开钟,南市黑市会乱,洛氏商路会封,凤阙禁军会趁乱拿人。百姓若被踩死,昭衡宫转头就能说死灯客钟扰乱仙都。”
谢闻潮看着那枚军令牌,轻轻叹了口气。
“陆少主名声在仙都不大好。”
陆骁挑眉:“谢城主想夸我?”
“想说你藏得辛苦。”
陆骁把令牌往秦榆那边一推:“少跟沈落蘅学这些酸话。”
沈落蘅正在看信,被点名也未恼,只淡淡道:“我没这么酸。”
许军医终于从药囊里翻出几只黑口小瓶。瓶口塞着符纸,符纸上写着“封灯灰”三个字,字迹丑得有些嚣张。
“开钟前,每盏借火都要封一粒灰。”许军医道,“谁手稳?”
秦榆举手。
许军医看她残指。
秦榆把右手往袖里藏了藏,左手却伸得笔直:“左手稳。”
许军医哼道:“行。字写得慢可以,人别怂。”
秦榆咬住唇,郑重道:“不怂。”
谢闻潮吩咐白砚去请九名掌灯人。
白砚转身离开,脚步声在井廊里渐远。旧井石室只剩炭火轻响,和纸页被潮气卷起的细声。沈落蘅低头,把内层信最后几行读完。
信末还有字,笔锋更乱,药渍更重。
「阿蘅,若你读到此处,不必替我问生死。我与你父亲都做过选择,错也在我们身上,债也在我们身上。你要活,不是替沈氏活,也不是替谢氏活。」
「活给自己看。」
「若还有力气,替寒渊十万魂灯问一句:他们死前,可曾被告知自己要救天下?」
沈落蘅指尖停了许久。
纸上最后一处药渍干成褐色,边缘微皱,像一滴未能落下来的血。
沈落蘅将信折好,动作比展开时稳了许多。他把旧信交给秦榆。
“入册。”
秦榆接信时,双手都用上了。
“全文入册,还是摘录?”
沈落蘅道:“全文。母亲这封信,不该只剩别人替她摘的几句。”
秦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她把信压在副册内页,用镇纸压好,认真写下“谢知微亲笔旧信,全文照录”。
白砚带着九名掌灯人回来时,旧井深处的风,忽然变冷了。
九名掌灯人年岁不一,有白发老者,也有尚未束冠的少年。每人手中都捧着一盏无主灯,灯罩上刻着不同编号。灯火被井风压得极低,贴着灯芯,静静燃烧。
谢闻潮站起身,病骨被厚氅压得清瘦,城印却被他握得很稳。
“开死灯客钟。”
九名掌灯人齐齐躬身。
井廊尽头传来沉重的机括声。
石室北墙缓缓裂开,露出一座藏在井腹里的青铜钟。钟身覆满旧裂纹,每一道里都嵌着陈年灯灰。钟下悬着一根钟槌,槌柄缠了许多旧布,布上全是干涸血迹,和历任守钟人的姓名。
沈落蘅起身时,眼前短暂发黑。
陆骁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人稳稳稳住。力道依旧不轻,却比回灯路上收了许多——像生怕轻了扶不住,又怕重了捏碎这副病骨。
“站不稳就坐着。”
沈落蘅缓了一口气:“我要看钟。”
“看完了呢?”
“需要你护钟。”
陆骁看他一眼,笑意薄得很。
“沈公子,挺会使唤人。”
沈落蘅抬眸,眼中青白灯火浮动。
“陆少主若不愿,我自己来。”
“你做梦。”
陆骁把他往身侧一带,佩剑连鞘压住钟槌旧布。他握住钟槌,却并未抢走守钟位,而是把钟槌送到谢闻潮手边。
“谢城主掌钟。”他说,“我护钟。”
谢闻潮接住钟槌。
秦榆立在钟侧,副册摊开,左手执笔。许军医拔开第一只黑口小瓶,药灰的苦味立刻漫开。九名掌灯人把无主灯依次摆入钟座灯槽,灯火一盏接一盏伏低,又一盏接一盏抬起。
沈落蘅站在陆骁身侧,披风里寒意未散,掌心血痕被袖口磨得发疼。他望着那座青铜钟,忽然觉得自己走了这么多年——走过听雪观、司战台、南市、凤阙,绕到最后,竟是回到一口替死人说话的钟前。
谢闻潮握紧钟槌。
沈落蘅开口,声音不高。
“开钟。”
青铜钟第一声,撞响了。
风灯城地面之上,九千盏无主魂灯,同时亮起。
而秦榆摊开的副册第一页,被灯火烧出一行陌生的旧名,笔画清晰,像是有人隔着十二年光阴,亲自落笔。
陆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