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北门外三排隔离棚,粗木为骨,旧军旗与兽皮层层压顶,勉强挡住呼啸风雪。棚外一圈盐线合围,混着暖髓砂与陈年符灰,本是用来死死锁住骨寒疫的阴寒戾气,不让半分侵入城关、蔓延城内。
半个时辰前,这片地界还满是鲜活的人间疾苦。断续的咳声、低哑的痛吟、妖庭迁民压抑到极致的啜泣,混杂着浓郁的药草苦味,乱糟糟铺陈在风雪里,真实又滚烫。
可此刻,所有细碎声响,尽数被吞没。
天地间只剩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碾过风雪,穿透寒雾,沉沉落地。
沈落蘅。
沈落蘅。
沈落蘅。
八百多道喉咙,不受控地齐齐挤出这三个字。垂暮老人气若游丝的沙哑气音、重伤士兵残破断续的喘声、半妖幼崽冻得肺腑发疼的细弱哭腔,悉数纠缠在一起。几头入过神殿祭册的低阶妖兽伏在深雪之中,额心血纹明明灭灭,喉间滚出不成调的嘶哑嘶鸣,追着人群,唤的也是同一个名字。
他们大多浑浑噩噩,根本不知自己在诵念什么。
有人双目紧闭、意识昏沉,嘴唇却不受控地反复翕动,机械吐字;有人十指冻得乌黑僵硬,经脉冻凝,手背上浅浅的命牌纹路随每一声呼唤明暗闪烁,被外力强行牵引;更有几分神志清明的病患,拼尽残存力气抬手捂嘴,指腹抠破唇角皮肉,温热鲜血顺着下颌滑入衣领,却依旧堵不住那个名字,从喉咙深处被生生拖拽而出。
许军医快步冲出城门,踏入外棚的第一眼,心脏骤然攥紧。
他看见了自己的药童。
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眉眼尚带稚气,往日里总蹲在医署院中捣药,手腕日日练得发酸,还总黏着他碎碎抱怨,说他的药方晦涩拗口,比秦主簿的账册还要难记百倍。
此刻少年跪在东棚门口,脊背绷得僵直,怀里死死箍着一只老旧药臼,指节泛白紧绷。唇色青白如霜,牙关不停剧烈打颤,每一次无意识地唤出那个名字,臼里半碗霜骨藤汁便晃出细碎水痕,轻轻震颤。
“沈……落蘅……”
许军医脸色瞬间铁青刺骨,大步上前,指力凌厉地扣住药童下颌,一枚银针精准利落,直刺入他耳后定魂要穴。
药童失控的唤声骤然被掐断,身子猛地一颤,气息紊乱地剧烈喘咳起来,眼底满是惊恐茫然。
可下一瞬,棚内紧邻的三十余名病患,唤名声骤然同步拔高、愈发凄厉。方才禁锢在药童一人身上的封神桎梏,竟被无形均分,尽数转嫁到旁人身上。
“别乱扎。”
清冷沙哑的声线骤然穿透纷乱,带着压抑不住的血气。沈落蘅说得太急,喉间腥甜猛然翻涌,嗓音又低又哑,弱得几乎被风雪吞尽。
他是被陆骁一路扶着肩头、半抱半扶强行带出北门的。陆骁掌心力道沉硬霸道,死死压住他体内躁动蔓延的金纹与寒煞,镇着他几欲脱力倾倒的身躯。但凡这只手松半分力道,他早已被封神台无形的天命牵引,拽得踉跄摔倒在地。
许军医猛地回头,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又急又怒,满是无可奈何:“不扎?任由他们这般被操控耗命,活活被抽干精气神?”
沈落蘅微微抬眼,视线穿透纷飞落雪,牢牢落在地面那圈盐线上。
盐线外侧,细如发丝的淡金光线,从遥远的赤骨峡方向蜿蜒爬来,隐秘地藏在积雪之下,阴毒而隐忍。它不侵棚伤人、不引疫夺命,唯独贴着每一枚病患的命牌、妖血牌,还有碗底残留的微量引灯藤余气,无声游走。
金线掠过一处,便有一人张口,被迫唤他姓名。
这八百余名无辜之人,从始至终,都只是封神台刻意借来的、八百张傀儡之嘴。
秦榆当即蹲身,指尖拨开表层积雪,轻轻捻起一点细碎金灰。触感微凉,落地无声,她眸光瞬间沉冷透彻,一语道破关键:“它借的不是人,是药。”
许军医心头一沉,低声怒骂,满是后怕:“引灯藤?我们早前不是尽数筛除、彻底清理了?”
“南仓假药确实未曾流出。”秦榆缓缓起身,语气冷得发僵,字字凝重,“但赤骨、风灯、白沙三方送来的救疫药材,全都沾过外库同源灯油。我们摘得干净引灯藤本体,可混在药材缝隙、纹理之中的细微灯油金灰,根本无法彻底剔尽。”
那些金灰细如尘埃,无孔不入。落进药汁、缠上包扎的绷带、沾在病患衣襟、嵌进棚地木缝。待到封神台金线循迹而来,这些微不足道的细碎痕迹,便成了一条条遍布外棚、密密麻麻、无从斩断的牵引通路。
陆骁长剑半出鞘,凛冽寒光乍现,杀伐之气骤起:“烧棚。”
秦榆立刻抬头快步制止:“棚里八百多骨寒疫病患,身体孱弱无力,大半卧床不起,火势一起,避无可避。”
陆骁眼神锐利如锋,决断干脆,毫无迟疑,“烧盐线外层积雪金灰,断它引路的根脉。”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急速传令。黑石军士火速取来妖油箭,却纷纷驻足,迟迟不敢搭弓点火。外棚之中,既有并肩作战的己方伤兵,也有远道迁徙、流离失所的妖庭百姓,人人身染寒疫、虚弱不堪。一旦火势失控,便是一场无从挽回的屠戮。
贺兰稚立于赤骨骑阵之前,面色凝重如霜,沉声开口:“加厚盐线只能阻隔疫气风寒,挡不住封神台的主册天命牵引。”
棚内一隅,狐族医巫跪在一名瑟瑟发抖的半妖幼崽身侧,咬牙划开自己腕脉,将温热狐血轻轻点在孩子冰冷的额心。幼崽嘶哑的唤名声堪堪弱了半分,可医巫自己的额角,却瞬间浮出同款金色纹路,顺着皮肉脉络飞速蔓延,侵体入脉。
她死死咬紧牙关,浑身紧绷颤抖,声音发颤:“没用的……它会转嫁桎梏,会换人纠缠,根本挡不住。”
沈落蘅眉心微蹙,脚步下意识微动,想要往前踏出半步,看清全局纹路,找出破局关键。
肩头骤然一沉,力道强硬不容挣脱。陆骁的手掌死死按住他,将他所有动作尽数锁死。
“站在这,别动。”
“我得靠前,看清底下交错的药线纹路。”沈落蘅轻声争辩,语气带着一丝执拗。
“你看得够清楚了。”陆骁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不必以身涉险。”
“陆骁。”
他轻轻唤出这两个字,音量极轻,裹挟着极致的疲惫与隐忍,像风雪里摇摇欲坠的烛火。
陆骁垂眸低头,目光沉沉落进他眼底。照魂瞳的银光被周身寒煞死死压制,淡得近乎看不见,像蒙了一层薄霜的寒镜。他唇瓣青紫,单薄的身躯克制不住地微微战栗,那是金纹残毒与体内寒煞日夜缠斗的后遗症,早已深入肌理。可任凭外棚八百道凄厉呼声裹挟碾压、层层施压,他的眼神依旧不乱、不慌,无半分退缩。
陆骁最恼他这副模样。
仿佛自身血肉、骨血、性命,从来都无关紧要。从头到尾,他永远把自己的命,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核验、随意取舍、随意献祭的冰冷物证。
“再往前半步。”陆骁眼底锋芒骤露,语气是实打实的冰冷警告,“我现在就把你敲晕,直接扛回城关,不准你再踏足此处。”
沈落蘅正要应声辩驳,视线忽然被盐线尽头一只倒扣在雪地里的白瓷碗牢牢牵住。
漫天素白积雪之中,那只瓷碗格外刺眼。碗底压着一圈浅淡印纹,形制陌生,既不是黑石军医署的官印,也不是赤骨药署的标记,突兀得不合时宜。
“那只碗。”他抬手指去,出声示意。
陆骁余光淡淡扫过,不疑有他,即刻点出两名亲卫:“取来。隔灵布包裹,切勿徒手触碰。”
两名亲卫顶着满棚纷乱的唤声快步突进,用隔灵布严密裹住瓷碗,迅速撤回安全地界。碗身一落入隔灵盘中,碗底潜藏的细微金线瞬间回缩一寸。棚内十几名病患的唤名声齐齐一卡,像缠喉的无形绳索被骤然捏住,戛然断滞片刻。
许军医俯身细细端详,脸色骤沉,寒意彻骨:“这是白沙药棚的专属瓷碗。”
碗底独有的沙灯印被药汁浸泡得浅淡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完整轮廓。白沙城医署素来用此种瓷碗熬药,碗底掺细沙固温防滑,防沸、防裂、防药味散逸,是当地独一份的制式器具。
秦榆将瓷碗缓缓翻转,指尖捏着竹镊,轻轻刮取碗底内侧肉眼难辨的细灰。灰白粉末落于白瓷盘面,转瞬自行聚拢成型,勾勒出细密规整、分毫不乱的封神台主册纹路。
“白沙方面,给隔离棚送过救治药材?”她冷声发问,眼底满是审视。
“未曾送药,送的是空碗。”许军医嗓音发紧,心底寒意丛生,满是后怕,“说是给迁民隔离棚周转备用,我让人层层查验过,无毒、无残药、无阵纹煞气,便未曾设防,直接收下了。”
空空如也的瓷碗。无毒无害,无迹可查,寻常至极,最是让人放松戒备。
可身居高位者的杀局,从来不必依靠刀兵毒药。往往就是这样一件无人在意、随手取用的寻常物件,早早埋下伏笔、布下天罗地网,安安静静蛰伏多日,只待时机成熟,骤然收网,一击致命。
沉寂片刻,不远处的药童忽然再次失控,嘶哑破碎的唤声艰难响起:“沈落蘅……”
许军医的手猛地一抖,心头又急又寒,万般手段尽数无用,无可奈何。
“尽数收碗。”沈落蘅迅速收敛心绪,声音平稳沉静,已然理清全盘脉络。
陆骁即刻传令,干脆利落,毫无拖沓:“所有白沙送来的瓷碗,全数封存隔离。凡经手触碰之人,即刻解下命牌、离身三尺,所有值守药童尽数退至二棚隔离,不得逗留。”
“命牌离身三尺,会扰动病患气血心神,加重疫症。”秦榆即刻点出其中弊端。
“乱一时心神,总比被主册牵强锁命、沦为傀儡要好。”陆骁目光锐利笃定,看向秦榆沉声吩咐,“全数记名存档,一枚命牌都不许遗失、错漏。”
秦榆不再多言,迅速铺开临时账册,带着两名军需吏逐一登记核查。病患们发黑僵冷的手指触碰到冰凉命牌,人人隐忍蹙眉、咬牙强忍,却无一人抗拒配合。军士动作略显笨拙,却细致谨慎,全程小心翼翼,不敢错碰半分,生怕激化异象。
外棚纷乱凄厉的呼名声,终于弱了一层。
可地下潜藏的金线,并未彻底断绝退去。
反倒像是被众人接连破局的动作彻底激怒,骤然从积雪之下猛然窜起,贴着盐线飞速往前扑袭。几名未来得及解下命牌的伤兵浑身剧烈抽搐震颤,腰间命牌炸裂细碎纹路,牌面反复浮现同一行冰冷字迹:
容器位应名。
应名。
应名。
沈落蘅心口隐匿的金色纹路,随之同步骤然亮起,灼热刺痛的触感顺着血脉脉络飞速蔓延,撕扯着本就受损的灵脉。
陆骁磅礴凛冽的战煞骤然全盘压落,声线沉得骇人,带着碾压一切的威严:“不许应。”
沈落蘅急促喘息,气息紊乱微弱,低声辩驳:“我没有。”
“我知道。”陆骁目光死死锁住那些躁动震颤的命牌,长剑彻底出鞘,寒光凛冽划破风雪,语气冷硬,“我这句话,是说给它听的。”
锋刃横扫而出。
霸道雄浑的战煞贴着盐线表层飞速掠过,独将雪面薄薄一层暗藏的金灰尽数焚烧殆尽。细碎的滋滋爆响此起彼伏,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刺鼻的灯油焦糊味。
棚内半数人的失控唤声骤然中断,剩下未脱桎梏的人,喊声愈发嘶哑干涩,透着濒临力竭的绝望与痛苦。
强行催动战煞发力间,陆骁胸前未愈的旧伤彻底崩裂,猩红血迹顺着冰冷甲缝缓缓渗出,一点点晕染深色战袍,触目惊心。
许军医看得额角青筋暴起,满心无奈与愤懑,忍不住低吼:“你们两个,今天是非要把自己耗死、伤死一个才甘心?”
陆骁全然无视周遭杂音,侧头看向身侧气息微弱的人,语气干脆利落,只问破局:“下一步。”
不是温和询问对策,是笃定地让他落子破局,掌控全盘、稳住生机。
沈落蘅微微俯身,扶着陆骁的手臂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指尖隔着冰冷厚重的战甲,清晰触到一片温热湿滑——是他不断渗出、浸透甲衣的鲜血。
指尖微顿,他心底微动,终究没有收回,低声复盘全盘隐患:“命牌离身,只能断掉一半牵引。剩下的根,不在碗里,在残留药灰里。白沙碗是明面引线,真正扎根缠局的长线,藏在棚柱木纹之中。”
秦榆瞬间抬眼,眸光锐利如刀:“白沙送来的防寒木?”
外棚八十根粗木柱,一半取自旧军营废木,根基干净无虞;另一半皆是白沙商队此前专程送来的防寒木。入库之时层层查验,无毒、无阵纹、无煞气,全然合规无破绽。可谁也未曾料到,细微的外库灯油金灰,早已悄然浸透深层木纹,寻常验术根本无从察觉、无从甄别。
“拆棚。”陆骁当即定策,决断利落。
“不可!”贺兰稚立刻上前阻拦,语气急切,“此刻拆棚撤柱,风雪寒疫直面侵袭,八百孱弱病患无人抵御,必死无疑!”
“不用全拆,换柱即可。”沈落蘅声音虽弱,思路却清晰笃定,“保住棚顶挡风遮雪,逐根替换染毒木柱,不暴露病患。”
魏三娘刚从东冰沟匆匆折返,满身盐毒未清、疲惫不堪,听闻此言,扶着膝盖粗声喘气吐槽:“八十根柱子逐根更换?沈公子,你真当我们麾下人人都是不知疲倦、不知疲累的灵兽?”
沈落蘅看向她,语气平静笃定:“盐商常年搭棚修舍,熟手快捷,耗时最短。”
魏三娘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务实得很:“会是会,得加钱。”
秦榆提笔飞速落字,语速极快,面无波澜:“所有费用,全数记陆少主私账。”
陆骁闻言略带无奈:“你们现在记账,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已成惯例。”秦榆落笔不停,字字清晰,毫无偏差。
魏三娘不再废话,即刻招呼盐商、赤骨骑入棚施救。黑石军士持长戟稳稳撑住晃动的棚顶,几名身形高大的半妖迁民默默上前,宽厚肩头死死抵住沉重梁木。
各方势力素来隔阂颇深、互不信任、常年对峙,此刻却不约而同,并肩守住同一方摇摇欲坠的棚顶,护住八百条无辜性命。
第一根白沙防寒木被众人小心翼翼缓缓撬落。
木柱应声开裂,内里并无规整木纹,只剩层层叠叠的细密金粉,裹挟着乙四灯油独有的冷冽异香,深深嵌在木心深处,经年不散。
木头离位、金粉见风挥发的瞬间,棚内十几名病患再度失控,嘶哑唤名。那名半妖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幼崽的嘴,任由孩子在怀里挣扎憋泣、呼吸困难,眼眶通红滚烫,一行热泪砸落在孩子冻得青紫的小小额头上,滚烫又悲凉。
“沈落蘅……”
“沈落蘅……”
漫天风雪呼啸不止,声声唤名凄凄切切,依旧不绝于耳。
沈落蘅静静立在风雪之中,听着自己的名字从无数陌生人口中艰难吐出,心底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寒凉。
他这一生,从来算不上干净坦荡。仙都史册里,他是罪臣遗孤、沈氏余孽、观骨问诊的异类,满身罪名、满身非议。如今封神台更是将他的名字化作冰冷锁扣,死死缠在八百无辜之人身上,步步紧逼,逼他应声、逼他现身、逼他乖乖归位,重回那个早已被定死的容器之位。
他心底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差一点,就会应声而动、俯首认命。
不是软弱,不是畏惧天命。
是这世间的权衡之道、取舍规则,他看得太透彻、太寒凉。一人换众人,向来是天地默认的规则、神殿奉行的公理、封神台最惯用的道德天平。只要牺牲一人能保全多数,这一人的性命,便会被默认廉价、理应舍弃、不值一提。
千钧一发的寒凉时刻,一只温热粗粝的手掌,骤然扣住他的后颈。
掌心带着未干的血腥气,力道沉稳灼热,不温柔,却足够坚定,硬生生将他从自我牺牲的寒凉思绪里,狠狠拽回人间。
“别听。”陆骁的声音低沉沙哑稳稳落进他耳中,震彻心底。
沈落蘅微微眨眼,纷乱寒凉的心绪,被这一句简单的叮嘱,稳稳按住、渐渐平复。
陆骁目光紧锁棚内那些发亮震颤的命牌,却字字笃定:“它喊的从来不是你,是锁。”
“我知道。”沈落蘅低声轻轻回应,气息微弱。
“知道就别摆着一副自愿上秤、任人取舍的样子。”陆骁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与无奈,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沈落蘅气息微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轻声道:“陆将军今日,倒是既懂规矩,又懂人心。”
“你太好懂。”陆骁淡淡回了四字,一针见血,道尽了然。
“你们俩聊完了没有!”许军医焦灼的怒吼骤然炸开,满是急迫,“棚顶要塌了!先救人!”
陆骁缓缓松开扣着他后颈的手,反手稳稳扶住晃动剧烈的棚梁。磅礴的战修之力尽数灌注臂间,摇摇欲坠的棚顶瞬间稳住半分,堪堪稳住局势。
紧接着他抬手,轻轻一推,将脱力不稳的沈落蘅稳稳推到秦榆身侧,护在安全地界。
沈落蘅脚下踉跄半步,身形虚浮不稳,秦榆即刻抬手,用厚重坚硬的账册稳稳抵住他的手肘,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清冷依旧:“沈公子站稳。真摔了,新增伤情依旧记在陆少主账上,账目只会更乱。”
沈落蘅稳住身形,指尖轻轻压在微凉的账册纸页上,低声细致叮嘱:“换下来的旧柱,不要烧。”
许军医蹙眉不解:“又要留存证物?”
“留证,也救人。”沈落蘅语气笃定,条理清晰,“盐水充分浸泡,刮尽木心残留金粉。金粉彻底离木,这道缚人的呼名阵,才算真正断根,再无隐患。”
众人即刻依言行事,不敢耽搁。
赤骨盐商泼洒足量粗盐卤水,盐水浸透木柱纹理的瞬间,残留金粉接连炸开细碎清脆的爆响,像无数暗藏的灯芯同时燃尽破碎。
每一声脆响落下,外棚便少一片嘶哑凄厉的唤声。
没过多久,那名年幼药童终于彻底闭上嘴,浑身脱力、腿脚发软,直直软倒在地,被许军医一把拎住后领拽到身前。
“小兔崽子。”许军医低声怒骂,语气凶狠,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后怕与心疼,“回去药方抄三遍,少一遍都不许歇息。”
药童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嘴唇依旧微微发抖,声音细碎怯懦:“师父,我刚才……真的控制不住……”
“闭嘴。”许军医不由分说,将一碗温热的固本药汁尽数喂入他口中,语气强硬,“先活着,再认错、再哭啼。”
外棚纷乱凄厉的呼名声,渐渐低至几近消散,周遭终于恢复些许安稳。
可那道盘踞在雪线外的金线,依旧未曾退去分毫。
它静静蛰伏在盐线之外,像一条隐忍狡诈的毒蛇,死死盯着棚内动静,伺机而动。八百多枚命牌尽数被隔灵布隔离封存,白沙碗尽数销毁,棚柱金粉刮除大半,主册的呼名牵引已然被破,可它依旧不肯罢休,执意要锁死棋局、逼出结局。
下一瞬,雪地之上金光骤然剧烈凝聚,一枚薄薄的空白命牌悬空浮现,稳稳悬于盐线之外,寒意森森。
牌面的形制、大小、甚至边缘细碎的裂痕走势,竟与沈落蘅贴身藏着的那枚命牌碎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空旷惨白的牌面之上,缓缓浮出一行冷硬鎏金字迹,字字诛心,冰冷无情。
无牌者,外棚同销。
秦榆脸色骤然剧变,眼底终于破开一贯的冷静,浮出真切凝重。
外棚所有病患的命牌同时剧烈震颤、嗡鸣不止,即便被隔灵盘层层封存,依旧相互撞击、躁动不休。半妖幼崽额心血纹大亮,气息微弱;黑石伤兵的命牌裂开细密纹路,煞气外泄;三名赤骨疑患张口呕出带金碎沫的淤血,身子剧烈抽搐。
封神台彻底更改了棋局规则。
它不再借众人之口逼迫沈落蘅应声归位,转而用八百条无辜人命,死死将他钳制、要挟。
只要沈落蘅按此前阵铭提示,斩断自身命牌、彻底剥离沈氏血脉、沦为天地间无根无凭的无牌之人,外棚所有被金线牵连过的命牌,便会被同步销籍、尽数抹杀,八百人命顷刻归零。
用自己的彻底湮灭,换八百生灵的短暂存续
又是这道无解的天平,又是这道逼人死局的选择题。
沈落蘅指尖彻底发凉,心底那点刚刚平复的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寒意。他太懂这套规则,封神台精准拿捏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陆骁将所有变故尽收眼底,眼底黑浪翻涌,寒意彻骨,杀伐之气尽数敛于眼底。
他抬手将晃动的棚梁交给身旁稳妥的半妖迁民,提剑大步踏出,剑尖稳稳抵入深雪,凛冽战煞如黑红色铁水般铺展开来,尽数挡在金色空牌之前,以身锁局。
“那就别断他的。”
沈落蘅抬眸望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焦灼。
陆骁回头,眼底冷沉无波,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动,语气决绝:“它要无牌者,我给它一个。”
许军医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洞悉他的意图,厉声急切警示:“陆骁,你又要自作主张、以身换局!”
陆骁未曾回应,全然无视周遭劝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印章。
天阙司战使印。
这枚印,是仙都常年扣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锁,是钳制陆氏兵权的桎梏,是他昔年被迫入京为质的屈辱凭证,亦是他半生战功、一身正统身份的唯一佐证。印边缘布满战魂旧痕,底部清清楚楚落着封神册亲自认证的司战使名籍,正统无虞。
秦榆瞬间彻底洞悉他的意图,声音陡然发冷,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你要销掉自己的司战使籍?”
“它要无牌之人。”陆骁将印章稳稳按在冰冷剑脊之上,语气淡漠平静,却字字铿锵,“这枚印,便是我的身份牌、我的籍契。”
“这不是命牌!无法替代沈氏血脉籍契!”秦榆急声反驳,试图拦住他的疯狂举动。
“足够它狠狠咬一口,拖住死局。”
沈落蘅即刻上前一步,心头焦灼翻涌,伸手便要阻拦。
陆骁却似早有预判,反手将坚硬剑鞘横在他身前,彻底封死他所有去路,寸步不让。
“站住,别过来。”
“陆骁,不可。”沈落蘅声音发紧,藏着真切的慌乱与焦灼,句句恳切,“司战使籍一废,仙都便能名正言顺夺你兵权、撤你职权,你多年隐忍、半生布局,尽数作废!得不偿失!”
“他们觊觎已久,早就想夺了。”陆骁唇角扯出一抹冷峭桀骜的弧度,毫无惧色,“那就让他们排队等着。”
秦榆咬牙追问,试图最后劝阻:“这笔代价滔天的账,你也要记做私耗?”
“记。”陆骁一字落定,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毫不犹豫抬手,指尖用力割开掌心皮肉,滚烫的热血尽数抹过陈旧的司战使印面。
印章瞬间亮起刺眼的天阙法统金光,正统仙籍的磅礴气息轰然散开。盐线外悬浮的空白金牌骤然转头,像嗅到了更纯粹、更高级的正统籍契,瞬间舍弃沈落蘅这边的牵制,死死锁定陆骁掌心的印章,贪婪蛰伏。
陆骁抬手,将染血的印章狠狠砸入漫天深雪之中。
凛冽风声呼啸而过,他的声音压过满棚残喘、风雪呼啸,掷地有声:
“西荒镇妖军陆骁。司战使籍,今日,当众作废。”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司战使印应声开裂,漫天刺眼的天阙正统金光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封神台金色空牌骤然凌空扑落,如饿兽夺食,死死咬住溃散的金光与籍契之力,疯狂吞噬、寸寸剥离。
陆骁周身战魂猛地剧烈震颤,五脏六腑皆受震荡,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胸口未愈的深重伤口彻底崩裂,猩红血水顺着战袍纹路肆意流淌,浸透整片衣襟,温热的血一点点凉在风雪之中。
外棚八百余枚躁动不安的命牌,齐齐一静,瞬间止息所有嗡鸣震颤。
封神台死死锁着八百人命的恐怖牵引力,尽数被陆骁作废司战使籍的代价稳稳拖住,死局暂缓。
沈落蘅被坚硬剑鞘拦在后方,五指死死扣住冰凉鞘面,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底酸涩滚烫万般情绪尽数堵在喉间,窒息般失语。他清清楚楚看见,这人又一次毫不犹豫,拿自己的前程、权柄、半生布局,替他挡下了必死的宿命。
陆骁微微侧过头,唇角溢出血丝,眉眼依旧硬朗桀骜,哪怕身受重创,依旧带着一丝倔强不服输的笑意,低声道:“看。不止你一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沈落蘅喉间骤然一涩,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失语无言,只剩满心酸涩与动容。
未等他缓过心绪、开口劝慰,雪地里那枚吞噬完所有籍契金光的金色空牌骤然炸裂,整块牌面寸寸碎裂。新的主册判文,带着封神台不容置喙的天规威压,冰冷缓缓浮现。
“司战使籍已废。”
“陆氏军权,转由白沙代掌。”
“黑石北墙战阵权限,即刻移交。”
北城城头,镇守城关的第三炉镇阵圣火骤然一暗,火光剧烈摇曳微弱,濒临彻底熄灭,整座城关的守御大阵,瞬间失守大半。
城楼上传来军士惊恐绝望的嘶吼,声音穿透漫天风雪,慌乱刺骨。
紧接着,梁肃急促慌张、难以置信的声音从传讯符中炸开,带着全盘崩塌的惊惧:
“少主!战阵旗……彻底不认陆氏将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