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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赤骨问印

赤骨城主来得极快。

北门外风雪未歇,鹅毛碎雪漫天翻卷,赤骨峡的侧道上,第一批妖庭迁民正踏雪西行。一名半妖妇人紧紧背着襁褓幼崽,步履蹒跚,踩过结冰的深邃车辙,每一步都走得颠簸艰难。侧营边缘,几名妖庭王帐近侍被重兵押守,神色沉寂。白砚立在一头白狼身侧,一身素灰氅衣落满厚雪,周身寒气凛冽,隔着层层护城灵阵,静静望向黑石关紧闭的城门。

苍凉厚重的七城会盟旧号,骤然响彻天地。

这号角无半分杀伐战意,却比金戈铁马更慑人心魄。西荒七城会盟的古号,千年以来只鸣于两种绝境:一是七城同仇敌忾,共御域外妖潮;二是各城主亲赴阵前,当面议定关乎一城存续的生死大事。

黑石关城头戍卒闻声,脊背齐齐绷紧,风雪落在甲叶上,竟无人有半分晃动。人人都清楚,这声号鸣,意味着西荒摇摇欲坠的盟约,已然被逼到了分崩离析的临界点。

沈落蘅缓步走出南仓,漫天雪光刺得眼底阵阵钝痛。

他指尖仍按着一方粗布巾,掌心伤口的鲜血未曾彻底止住,丝丝缕缕渗进布纹。月白狐裘的下摆,沾着南仓药库的细碎药灰与湿地软泥,满身风尘倦色。许军医紧随其后,一路低声数落不休,字字都是藏不住的焦灼嗔怒:不该贸然触碰金诏、不该强行撕裂祭印引动神魂反噬、不该顶着刺骨风雪出门受寒。

骂到词穷,他索性咬牙,将沉甸甸的药箱一把塞进陆骁怀中。

陆骁垂眸看着怀中药箱,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塞给我做什么?”

“你盯着他。”许军医语气生硬,满眼无奈,“他要是撑不住倒了,你亲自把人拖回军医署,别让他硬扛着耗干身子。”

陆骁单手拎住药箱提手,轻嗤一声:“你倒会顺手派活。”

“我还会扎针。”许军医冷笑着怼回,眼神颇具威慑,“你要是闲得慌,也想试试银针疏脉的滋味,我不介意成全你。”

陆骁懒得接话,转手将药箱径直递给身侧的梁肃。

沈落蘅闻声偏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陆骁神色如常,冷硬凌厉的眉眼间不见半分窘迫,仿佛方才那一番被迫接活的狼狈从未发生。可他胸口新缠的绷带,早已被内里崩裂的伤口浸透,深色战甲稳稳遮住血色,却遮不住风雪中隐隐弥散的药苦气息——那是药粉被血水彻底泡开的味道。

二人皆是带伤之身,无一适合再往北门迎风而立。

可北门之外,早已有人踏雪等候,势必要当面了结纠葛。

护城灵阵之外,赤骨城主贺兰稚卓立风雪之中。

她年近三十,一身经年征战的暗红旧甲,被赤骨城常年不息的风沙磨得暗沉无光,肩甲边缘留存着几处深浅不一的火烫焦痕,是历年抵御妖潮的斑驳伤痕。她未乘车马,身后只随十二名黑衣亲卫,极简的仪仗,却自带一城之主的沉肃威压。

亲卫队列中央,四人稳稳抬着一只窄身木箱。箱口严密封印,贴着端正的赤骨城印,箱底却不断滴落细碎水渍,落在皑皑白雪之上,转瞬凝结成一串串漆黑冰珠,诡异莫名。

北城楼台上,陆玄渊按剑静立,始终未下令开城迎客。

贺兰稚亦无半分乞怜姿态,从容抬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沙磨砺得棱角锋利的面容。她左眉尾断了一截,创面平整,分明是昔年被刀锋斜削而过留下的永久伤疤,添了几分凛冽狠气。

陆骁立在城门内侧,身形挺拔,锋芒暗藏。贺兰稚目光扫过他,眼皮未抬,无半分波澜。可当沈落蘅踏着刺目雪光缓缓走近,她的视线骤然沉落,精准锁定来人,带着审视与权衡,沉甸甸压了过来。

“沈公子。”

风雪卷过她的嗓音,带出赤骨城人独有的粗粝沙哑,坦荡无掩。

“我来问一句公道话。”

陆骁手扶剑柄,冷声开口,一语戳破眼前诡异的阵仗:“城主问话,何必带城印与收尸木箱?阵仗未免太重。”

贺兰稚淡淡扫他一眼,寸步不让:“陆少主若嫌此番礼薄,我下次便携仙都金诏登门,如何?”

秦榆立在一旁,低声轻啧:“赤骨这位城主,果然半点不软嘴。”

陆骁唇角微扯,褪去几分冷色:“难怪敢孤身临阵,底气够足。”

沈落蘅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裘衣襟,寒气浸得嗓音微低,却字字清亮:“贺兰城主想问什么,直说便可。”

贺兰稚抬手示意。

身后亲卫即刻上前,将窄箱稳稳放置在护城阵前,抬手撬开严实的箱盖。

箱中并非预想中的棺木尸身。

半箱暗沉药渣、三枚通体焦黑、纹路碎裂的命牌,还有一只被对半剖开的药炉,静静躺在箱底。药炉内壁糊着厚厚一层漆黑焦垢,垢层深处缠绕着无数细密金色细丝,如僵死的小虫蜷缩蛰伏,在凛冽雪光里忽明忽暗,透着诡异煞气。

许军医只一眼扫过,脸色瞬间沉冷下来。

“是引灯藤。”

贺兰稚声线平稳,缓缓道出赤骨城的惨状,无夸大、无遮掩:“赤骨城昨夜如期收到神殿派发的二十箱救疫药材,城中骨寒疫疑似病患一百七十六人。军医署稳妥起见,先煎三炉试药。第一炉喂给三名重伤战修,半个时辰不到,三人命牌齐齐自燃,当场殒命。”

她抬手指向箱中三枚黑透的命牌:“这便是那三人的命牌残骸。”

“第二炉药,我不敢再喂人,尽数倒入城外废井。药汤入井瞬间,井底封存的旧魂灯,亮了十三盏。”

“第三炉,我当即下令封炉存证,未曾再用。”

潘伍长站在人群中,听得背脊发凉、面色惨白。不久前军士小六被金线缠锁命牌的惊悚画面还历历在目,而今赤骨城三名浴血奋战的战修,竟就这般无声无息死于假药暗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陆骁眸光冷沉,直击要害:“你既已查出药材有异,为何还要专程来问沈落蘅?”

贺兰稚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密札,火漆封口层层叠压。她抬手将密札举至半空,让城头、城门内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封印纹路。

“因为这封信。”

“札上所言,黑石关陆氏置换神殿药材,沈落蘅为遮掩沈氏旧罪,刻意以假药陷害神殿、挑起争端。”

薛照怒不可遏,厉声喝骂:“一派胡言!”

贺兰稚神色未变,语气冷冽依旧:“我若全然信此说辞,今日阵外等候你们的,便不是十二亲卫,而是赤骨三千铁骑。”

一句话噎得薛照满脸涨红,满腔怒火无从发作,只能死死瞪着那封密札,眼底满是不甘。

沈落蘅凝神落在密札的火漆之上,目光透彻清明。

洛氏商会的印戳,已经许久未曾这般正大光明现世。南市黑市流通、沉河隐秘拍卖、洛氏私矿账册……这条盘根错节的利益脉络,从早年的军需灵石走私,一路缠绕至今,最终死死扣在了赤骨城的密札之上。商道从来不问黑白对错,只问货源去向、银两来路,最是阴毒难防。

“城主是要我验信辨伪?”沈落蘅平静发问。

“验信,也验药。”贺兰稚目光锐利,坦诚直白,“我不信高高在上的仙都,不信手握兵权的陆氏,更不信背负旧罪的沈氏。可赤骨城已经死了三人,余下一百七十三名疫患还在医棚苦等救命之方。”

“你若能证药毒出自神殿、伪信源自仙都构陷,我赤骨城即刻盖印联证。你若不能证清白,今日我便带走陆骁,或是带走你。”

陆骁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冷讽:“你倒是会挑软硬,取舍得干脆。”

贺兰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字字皆是一城绝境的无奈:“陆少主不妨换位思考。赤骨存粮仅剩九日,城外迁民压境、城内疫疾横行,南路盐道被洛氏商会卡死,三批救命食盐尽数被扣。仙都许诺,交出你二人,便重开粮药通路。换做是你坐镇赤骨,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陆骁语气强硬:“我若在你位上,先剁了洛氏伸手扣盐的手。”

“我剁过。”贺兰稚神色平静无波,尽是苍凉现实,“剁完之后,第二批食盐价格暴涨三倍,全城百姓、戍军、疫民,皆无盐可用。”

陆骁一时语塞,硬生生将后续话语咽了回去。

沈落蘅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女城主。她从不说冠冕堂皇的大义,不粉饰绝境里的狼狈,只是将赤骨城的绝境血淋淋摊开:余粮九日、亡魂三人、盐价三倍、满城病患。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窘迫真相,远比虚妄的誓言更有分量,让人无从辩驳、无从推脱。

“开一线验货阵。”沈落蘅沉声下令。

陆骁侧头蹙眉:“你要亲自出阵?”

“不必。”沈落蘅取出一张明黄隔灵符,指尖稳稳捏住,“让证物木箱入阵,城主与众亲卫留于阵外。你不信我们,近身亦是猜忌;我们不信你,放任入城亦是凶险。各守分寸,方能验出真相。”

贺兰稚唇角微动,难得带出一丝赞许:“沈公子处事,果然周全稳妥。”

“城主携三千铁骑压境之日,我也睡不安稳。”沈落蘅淡淡回怼,不卑不亢。

秦榆低声轻笑:“这句,总算像是活人说的实在话。”

陆骁瞥了沈落蘅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便被冷沉神色掩盖。他抬手示意军士,开启一道狭窄的验货灵缝。

护城灵光缓缓分开一线缝隙,通透澄澈。赤骨亲卫依言将木箱推入阵中,随即齐齐后退,严守边界。

木箱刚穿过灵阵边界,箱内细碎的金色细丝骤然躁动翻腾,如受惊的毒虫四处窜动,拼命朝着城内方向攀爬,似是嗅到了未曾归入封神主册的鲜活命牌气息。

沈落蘅抬手将隔灵符稳稳贴在箱沿。

符纸落定的刹那,躁动的金丝发出一阵细碎尖锐的嘶鸣,瞬间被压制蜷缩,再无半分异动。许军医当即蹲身分拣药渣,秦榆则取出竹镊,小心翼翼夹起火漆密札,细细勘验封印纹路。

沈落蘅俯身细看火漆,眸色沉静通透。

火漆质地真实无伪,洛氏商会的印鉴清晰完整,印泥中掺着南市独有的赤红蜡质,蜡内裹挟的细微矿砂,正是洛氏万矿沉河商路独有的标记,无可伪造。而司命台的暗色押记,深深嵌入纸纤维肌理,纹路重叠覆盖在商会印鉴之上,分明是后续补盖。

“两次封口,先后有序。”沈落蘅笃定开口,“先有洛氏商会私封,后有仙都司命台暗押。若此信真是陆氏传出构陷之言,无需绕经洛氏商会封口。若只是寻常商路私信,更不该叠加司命台官押。”

秦榆即刻接过话头,一语道破歹毒算计:“这封信从来不是写给贺兰城主看的,是仙都特意留给她当出兵凭证的。”

“城主险些沦为仙都手中的棋子、嘴上的印鉴。”

贺兰稚眼底寒意骤沉,默然良久。

她并非未曾察觉疑点,只是身为一城之主,独自洞悉远远不够。她必须当着亲卫与黑石关众人的面,拆穿这层算计,让追随她的人亲眼看清全局,方能让后续抉择名正言顺、稳住军心民心。

与此同时,许军医已将箱中三炉药渣彻底分拣完毕。

“第一炉彻底焦黑,是引灯藤全力催动命牌燃烧后的残质;第二炉混有井底淤泥,药性已被地底阴煞浸染;第三炉藤段完整,尚未煎透,最易辨伪。”

他刀尖挑开一截藤根,清晰露出内里暗藏的金汁:“和南仓查获的假药一模一样。引灯藤掺杂暖脉砂,混入乙四灯油灰烬,所谓镇脉安神的辅药尽数作假,真正能压制骨寒疫的霜骨藤,不足三成。”

贺兰稚目光沉沉,沉声追问:“此药,能救我城中剩余病患吗?”

许军医抬眼看向她,往日犀利刻薄的话语尽数收敛,只剩医者的沉重克制。赤骨三条亡魂已然消散,百余病患命悬一线,再硬的脾气,在鲜活人命面前也只剩务实权衡。

“全力调配,可救半数病患。”他据实作答,“若黑石关肯出借南一炉热脉阵,可再多救三成。只是南一炉阵法此刻正供给关内六百余名重伤将士疗伤,无法全数外借。”

秦榆立刻补充,守住底线:“南一炉绝不能全拨。黑石关伤兵、关外迁民隔离棚,皆需依托热脉阵压制骨寒疫,一旦撤阵,关内关外疫势会瞬间失控。”

贺兰稚果断开口,抛出置换条件:“赤骨以盐换阵。”

秦榆抬眸,略带诧异:“赤骨如今还有存盐?”

“三仓粗盐。”贺兰稚坦然直言,字字沉重,“本是留着寒冬腌尸防腐、抵御疫灾、喂养守城灵兽的保命储备。黑石关若借南一炉阵法六个时辰,赤骨让出一仓粗盐。”

秦榆低声快速盘算利弊,片刻后摇头:“一仓粗盐,抵不上阵法损耗与关内风险。”

“再加赤骨城印,联署问证回书。”贺兰稚追加筹码,诚意十足。

秦榆瞬间缄默,不再反驳。一城印信,远比物资更有分量,是实打实的盟约凭据。

陆骁侧头看向沈落蘅,低声确认:“六个时辰,我方阵法、人手、药材,能撑住?”

“可以。”沈落蘅应声笃定,随即条理清晰排布对策,“南一炉分流供阵,隔离棚改用半阵半药保守压制。假药仓即刻拆解,从三百箱问题药材中,分拣出三成可用的真霜骨藤补入药库。”

许军医脸色一黑,忍不住叫苦:“你可知人工分拣三百箱假药,要耗多少人力时辰?”

“所以要众人合力。”沈落蘅目光扫过阵前,“赤骨亲卫留守分拣药材,黑石关军医署全员验药把关,再请妖庭医巫入城协助。”

陆骁眉头紧蹙,警惕发问:“你要放妖庭医巫进城?”

“只入关外隔离外棚,绝不踏入内城半步。”沈落蘅望向远处风雪中的白砚,语气沉稳,“骨寒疫本就是妖域衍生疫疾,妖庭医者对此症的认知,远胜我们。救人不分族界,只需严加设防即可。”

远处的白砚似是听见风声,缓缓抬头,越过漫天风雪与护城阵,遥遥看来。

贺兰稚顺着视线望去,神色颇为难看。赤骨城与妖族常年血战,世代积怨,城中死于妖潮的百姓、将士数不胜数。让妖庭医者救治赤骨军民,放在半日之前,于她而言是奇耻大辱、断然不容。

可箱中三枚焦黑命牌静静陈列,百余条族人性命悬于一线。

她沉默良久,终是松口,语气冰冷带杀:“妖医入城可以,但若敢趁机暗中下蛊、心怀不轨,我亲自剥尽其皮,绝不姑息。”

白砚隔着浩荡风雪,声线清冷平稳,不卑不亢:“妖庭若想下蛊作祟,无需等到今日、假手医者。”

陆骁偏头看向沈落蘅,语气带丝调侃:“你看,外敌也学会说体面人话了。”

沈落蘅淡淡回怼:“陆将军教导有方。”

陆骁轻啧一声,无奈避嫌:“别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扣。”

紧绷凝滞的绝境氛围,被这两句浅浅拌嘴稍稍冲淡。贺兰稚看着二人,眼底掠过几分古怪费解。金诏压顶、七城将裂、生死攸关之际,这两人竟还有心思彼此打趣。但这份松弛,也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

她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赤骨城印。

赤骨城印比黑石关城印略小一圈,印底一处整齐缺口,是三十年前妖潮破城时,上一任城主持印砸杀啖灵狼,硬生生崩裂的痕迹。千载风霜、百战伤痕,尽数凝于一方小小城印之中。

贺兰稚托着城印,并未即刻盖下,目光沉沉锁定沈落蘅。

“沈公子,我还有最后一问。”

沈落蘅抬眸静待。

“仙都称你为沈氏余孽,神殿传言你身藏可开祖脉的剑骨。”贺兰稚字字锋利,直击要害,“如今陆氏全力护你,天下人皆言陆骁被你拖累、黑石关因你陷危。我不问你个人清白,我只问你——敢不敢将今日所有验药、质证的真相,尽数刻入七城问证灯阵?”

薛照闻言,脱口而出:“这有何不敢!”

秦榆默然未语,陆骁亦敛了笑意,神色沉肃。

众人皆懂这句话的千钧重量。

刻入七城问证灯阵,便不再是黑石关一城的私下存证,而是脱离封神册掌控的七城魂灯,共同鉴证的铁证。与此同时,沈落蘅的灵息、研判、全程查证轨迹,都会永久烙印在灯阵之中,无法抹除。

日后证据若被仙都强行推翻、篡改定论,他便是欺瞒七城、构陷神殿的千古罪魁;即便证据永存为真,他也会彻底暴露在封神台视野之下,被死死锁定,再无退路。

贺兰稚要的从不是一句答案。

她要沈落蘅,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名,一并钉进这场真相的博弈之中。

沈落蘅掌心的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大半,温热的血色顺着指缝缓缓渗出。对面赤骨城印悬于风雪之中,那处缺口如同一道经年不愈的旧伤,静静对峙着他。

他早已习惯这般博弈。世人永远需要一个可供取舍、可供献祭的筹码,而他向来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可南仓之内,陆骁那句粗硬蛮横的话,还沉沉压在他肩头——

七城不是靠卖掉你活到今日。

这句话力道不轻,硬生生打碎了他多年独扛一切的执念,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坦然牺牲自己、成全大局。

就在沈落蘅心绪微动之际,陆骁骤然开口,语气强硬蛮横,一锤定音:“他不敢。”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陆骁身上,沈落蘅亦抬眸望他。

陆骁胸口伤处的血色愈发浓郁,失血让他面色泛着病态苍白,可眉眼间的锋芒与护持,半点未减,蛮横得坦荡。

“他不敢。”陆骁重复一遍,声音冷硬有力,“因为这件事,不该让他一个人敢。”

贺兰稚眉眼微眯,沉声发问:“陆少主此话何意?”

“七城问证,当为七城共证。”陆骁抬手指向那方赤骨城印,语气不容置喙,“黑石关盖印,赤骨盖印。余下五城,愿看热闹便看,愿坐享其成等别人舍命破局,便继续观望。但问证灯阵,绝不止刻沈落蘅一人灵息。无诸城印背书的真相,不作数、不算数。”

贺兰稚冷声道:“你这是要强拖其余五城下水。”

“你早已身在绝境深水之中,何必硬装岸上旁观者。”陆骁寸步不让,冷言直击本质。

贺兰稚身后亲卫神色骤变,齐齐按上刀柄,战意微露。

陆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周遭威压。

沈落蘅侧头看着他,雪光落在他锋利的侧颊,冷硬的眉眼间满是执拗。陆骁这一番不讲道理的蛮横,硬生生砸碎了贺兰稚递来的生死天秤,不让他独自压上性命荣辱。

这人的护持,从来没有温言软语。

是刀口相向、是蛮横挡拆、是砸碎棋局,宁可掀翻全局,也不让他孤身赴险。

贺兰稚定定注视陆骁良久,紧绷的神色忽然松动,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低沉,带着几分释然与唏嘘:“当年陆玄渊若有你这般会耍赖护人的性子,七城会盟,能少吵三天无谓的架。”

陆骁坦然接话:“我父亲听闻这话,应当会颇为欣慰。”

“他不会。”贺兰稚摇头,语气笃定,“他只会先亲手抽你一顿。”

陆骁微微一想,坦然认下:“倒也确实。”

秦榆将空白的问证回书平整铺开,无奈轻咳一声:“二位若要叙旧忆昔,可否先盖印落证?阵中灵石持续损耗,耗不起时辰。”

贺兰稚不再迟疑,抬手将赤骨城印稳稳送入验货灵阵之中。

沈落蘅伸手接住城印。

入手沉热厚重,与黑石关城印的冷硬刺骨全然不同。印底的缺口棱角硌着掌心,像西荒大地代代相传、未曾愈合的旧伤。他俯身,将城印端正按在问证回书落款之处。

下一瞬,陆骁的黑石关军印稳稳落下,力道沉实。秦榆紧随其后,补下城主印与主簿押记。

两方城印并列亮起,一沉一热,交相辉映,稳稳镇住全篇文书。

北门之下,临时牵设的问证灯阵骤然启动。五百一十二盏雪井魂灯、北闸玄锋营遗留的旧命牌、南仓假药样本、赤骨三枚焦黑命牌,尽数被灵光纳入阵中。盏盏灯火次第亮起,火光不盛,却稳稳灼灼,映照全场。

沈落蘅执起朱砂笔,以自身灵息引动灯阵,落下第一句问证。

“神殿救疫药材,是否含引灯藤、乙四灯油及封神台归册尾线?”

阵中药渣骤然燃起金黑交织的异火,火光跳动片刻,稳稳落定一字。

“是。”

第二问,字字铿锵。

“赤骨三名战修命牌自燃,是否由此假药牵灯归册所致?”

三枚焦黑命牌齐齐震颤,火纹之中浮出三个清晰姓名,每一个名字后方,都萦绕着一缕微弱却真切的残魂虚影,当庭佐证。

“是。”

第三问,直指仙都阴谋。

“仙都密札,是否经洛氏商会先封、司命台后押,用以诱挑赤骨与黑石关内斗?”

火漆层层崩裂脱落,洛氏商印与司命暗押的纹路在火光中清晰浮现,层层叠加的算计,暴露无遗。

“是。”

贺兰稚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清醒。亲眼所见的铁证,彻底斩断了她摇摆的退路,也让她彻底看清了仙都的险恶用心。

沈落蘅落笔至此,手腕已微微发颤。骨底寒煞借着引动灯阵的灵力肆意翻涌,顺着指骨节节攀爬,浸透四肢百骸,他的唇色愈发青白,近乎透明。

陆骁看在眼里,出声制止:“够了。”

“还差最后一句。”沈落蘅语气坚定,未曾停笔。

他重新蘸满朱砂,笔尖稳稳压在纸面,眼底照魂瞳浮出一层极淡的银光,澄澈而锐利。

“七城若交出陆骁、沈落蘅二人,仙都是否会即刻接管黑石关北闸、南仓、问证灯阵及赤骨峡全域通行权,并将雪井所有灯籍尽数归入封神主册?”

话音落,阵中金诏骤然震动。昭衡金印原本沉寂不动,片刻后,诏背隐秘的附令暗纹被灯阵烈火强行灼烧而出。鎏金金光在阵中剧烈挣扎、扭曲翻腾,如同一条被钩住七寸的毒蛇,尽显狼狈狰狞。

北门内外,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那行终极阴谋——

迁民封禁永止。

雪井灯籍,尽数归主册。

接管北闸、南仓、问证灯阵、赤骨峡全域通行权。

灯火灼灼,落定最后一个冰冷字。

“是。”

风雪呼啸穿过城门,却吹不散阵前凝滞的死寂。贺兰稚缓缓闭眼,再睁眼时,掌心紧握的战刀已然松开,满身戾气尽数收敛。

她字字沉定,当众立誓:“赤骨城,不交人。”

身后十二名赤骨亲卫齐齐收刃垂首,向着黑石关城门,郑重行军礼。

陆骁依旧默然伫立,神色未变,肩头紧绷的力道却悄然松弛。

沈落蘅离得极近,清晰听见他松出的那口气,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世人皆以为陆骁天不怕地不怕,可他深知,陆骁从来都怕七城盟约崩塌、怕西荒万民流离、怕绝境之中无人并肩。

沈落蘅抬手松开朱砂笔。笔杆滚落案边,即将坠地的瞬间,被陆骁伸手稳稳按住。

“还站得住?”陆骁低声发问,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暂时尚可。”沈落蘅轻声应答。

“暂时是多久?”陆骁追问,不肯放任他硬撑。

“撑到许军医开口骂我为止。”

许军医的冷斥适时从后方传来:“那你现在就可以放心倒了。”

沈落蘅唇边微动,刚欲回话,北门传证灵阵骤然亮起第二道陌生城印。

非黑石关,非赤骨城。

是风灯城印。

印光剧烈摇晃闪烁,光影凌乱不稳,分明是传讯人一路遭截、浴血送讯的迹象。阵中缓缓浮出一张染血的薄纸,墨迹淋漓,字迹仓促,只有短短两行,却字字惊雷。

风灯城医署药棚失火。

白沙城已投仙都、递出城印,执法军已入西荒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