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闸震荡的余波依旧盘踞在黑石关上空。
祠库满壁命牌碎裂的细响断断续续随风荡来,如同潮退之后卡在石缝的残水,细碎干涩,久久不绝。整座城池尚陷惊魂,二道街全线封禁,百姓挤在屋檐之下,遥遥望向祠库方向,屏息张望,满心惶然,不敢出声。
南仓坐落于内城西南隅,背依干涸旧河道。此地本是黑石关囤积粮草、军械的重地,地势低洼,经年水汽淤积阴冷不散。即便冬日晴好,墙根也终年凝着一层薄白霜屑,风掠仓檐,尽是浸骨的湿寒。
封神册七城断供之后,秦榆重理南仓规制,将粮秣、盐铁、药材、阵石分库封存,各贴专属封条,严禁杂物混存,库区条理分明、管控森严。唯独最偏僻的第三封库,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神殿白封,在暗沉老旧的仓墙之上,白得刺眼突兀。
白封纸面素净干净,字迹端严工整,朱砂鲜亮饱满,是新近钤印无疑。封侧叠落两方印记,一为巡狩祭司私印,一为神殿外库官印,手续完备周全,挑不出半分纰漏。
封上四字,慈悲得近乎虚伪——骨寒疫药。
眼下局势岌岌可危,妖庭首批迁民横渡赤骨峡,骨寒疫在人群中蔓延扩散,关内医署药材枯竭、人心浮动。神殿偏偏在这绝境关头送来大批对症药材,宛如雪夜寒天递来的一捧炭火,稳稳稳住了满城飘摇人心。
可世人皆知,最暖的炭火深处,最易藏淬骨的寒针。一行人踏霜行至南仓门前,步履沉倦,神色紧绷,无一人敢松懈。
陆玄渊留守北墙,镇压妖庭迁民异动;白砚被滞于关外外线,十名王帐近侍尽数卸去兵刃,羁押侧营待审。外防未固,内暗伏危,整座黑石关依旧悬于一线危檐之下。
街巷深处,有百姓壮着胆子隔空颤声发问:“陆少主,北闸……还会开吗?”
陆骁默然未答。他胸前绷带仓促更换,新敷的药粉厚厚覆在伤口,却依旧压不住隐隐渗出的血色,淡淡的血腥味顺着甲缝随风漫溢。长剑悬于身侧,未出鞘、未归鞘,整个人如一柄久经战阵的冷铁,沉凝、锋利,裹挟着浴血过后的疲惫与寒凉。
沈落蘅紧随其身侧,狐裘领口半掩下颌,面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唇间青翳久久不散。袖中双手微微蜷缩,死死克制着寒煞反噬引发的阵阵寒战,细微的颤抖藏得隐秘,却从未停歇。
许军医拎着药箱紧随在后,脸色铁青紧绷。他本想强行将沈落蘅押回医署固本疗伤,却被对方一句“药材若有问题,你灌再多药也无用”堵得无言以对,只能憋着满腔火气一路随行。
秦榆走在最前,手中紧攥厚重的南仓封库册,指尖翻飞翻页,纸页迎风哗哗作响。每翻过一页,她眉宇间的沉冷便浓重一分,眼底阴霾层层堆叠。
“第三封库今晨入库药材三百箱。”她语速极快,字句清晰利落,“登记名目为霜骨藤、暖髓砂、青鹿胶、镇脉丹辅料,皆是骨寒疫对症良药。送货人为神殿外库使,随货附带巡狩祭司岑照的临时通行符。”
薛照闻言眉头紧蹙,面露疑色:“岑祭正素来中立审慎,从不轻易擅权,怎会为神殿大批药材私自放行入关?”
“通行符是真。”秦榆合上册页,一语戳破核心诡计,“但符文核定的是祭舟伤药通行,并非南仓封库入库通行。有人借着全城大乱的空隙,用一张合规的入城符,偷换了一整库能入内仓的禁药。”
许军医心头怒火翻涌,冷笑着讥讽:“偷梁换柱尚且挑在疫病最盛、人心最慌的关口,神殿这群人,当真是慈悲得冠冕堂皇。”
陆骁侧眸扫他一眼,语气平淡:“你近来骂人愈发熟练。”
“托陆少主的福,日日看着伤兵疫民苦熬,我见惯疾苦,自然练出来了。”许军医没好气地回怼。
仓门外值守军士见众人抵达,立刻躬身跪礼。领头的潘伍长身形瘦高,脸颊被寒霜冻得通红,手中紧握着一枚验封铜针,姿态恭谨又警惕。
“回少主、各位大人。”潘伍长声音紧绷,“库门从未开启,秦主簿早有严令,神殿送来的药材,必经军医署核验方可启用。属下只查验了封条、箱号与外库官印,确认完好无损,未敢擅自拆箱。”
秦榆抬眸落向仓门白封。纸面平整完好,折痕规整,两方印章朱色鲜亮,无撬动、无伪造、无破损,从外观看,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世事太过完美,便是最大的破绽。封库册清晰记录,这批药材入库时辰为今晨卯正一刻。彼时恰逢七城断册、魂灯异动、北闸阵纹暴走的全城最乱之时,北墙忙于稳防、关内忙于救伤,无人有余力细细核查这批“雪中送炭”的救命药材,堪称最绝佳的浑水摸鱼之机。
陆骁抬手,指尖直探封条,欲徒手撕下核验。许军医眼疾手快,拎起药箱精准磕向他手背,力道分寸恰到好处,不伤人身,却稳稳制止了他的动作。
“你还敢徒手碰不明禁制?”许军医怒目而视。
陆骁侧腕从容避开,语气无奈:“不过是撕一张封条。”
“如今一张封条,便能暗藏杀机、取你性命。”许军医寸步不让,厉声催促,“站回去。”
陆骁微微挑眉:“许老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被你们一次次作死气到极致,自然什么胆子都有。”
二人拌嘴转瞬,沈落蘅已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灵符,轻轻贴在白封下缘。符纸落定的刹那,封条边缘悄然浮出一圈极淡的鎏金细线,纹路纤细隐秘,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这并非寻常防盗禁制,而是封神主册归册纹的尾线,极隐蔽地藏于神殿印泥朱砂之中,如同混入药渣的发丝,细微难察,却暗藏致命玄机。
“果然有问题。”秦榆低声沉叹。
刺骨寒意顺着灵符反向反噬,顺着沈落蘅指尖直钻腕骨,冻得他经脉发麻、指节僵硬。他神色未乱,抬手再覆一张隔灵符,稳稳镇住金线,将整条归册尾线尽数锁入符胆,彻底斩断与主册的联络。
“强行撕开封条,尾线会即刻传回主册,上报异动。”沈落蘅语声清浅,带着一丝压制寒煞的微颤,“我先截断线索。”
“要多久?”陆骁沉声发问。
“半盏茶。”
“撑得住?”
沈落蘅抬眸相望,眸色清明笃定。
陆骁被他坦然的眼神看得心头微紧,当即改口,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后怕:“别硬撑。方才北闸阵压反噬,你差点冻僵倒地,连许军医都吓白了脸。”
许军医冷冷补刀:“我脸白,是真想把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并埋了,省得日日替你们揪心。”
沈落蘅指尖稳控灵符,剥离金线的动作未曾停顿,唇边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许军医医德高洁。”
“少给我戴高帽。”许军医没好气地摸出一枚护脉丹,塞进他袖中,语气严厉,“含着,不许咽。你再敢拿自身灵脉试毒破阵,我真拿银针缝上你的嘴。”
陆骁看向那枚丹药,又看向强撑的沈落蘅,沉声叮嘱:“听见没有?”
沈落蘅将丹药含入舌下,苦涩药味瞬间漫满口喉,勉强含糊应答:“听见了。”
“听见也未必管用。”陆骁看透他的性子,淡淡吐槽,“你最会嘴上应着,转头就硬扛到底。”
沈落蘅无暇争辩。舌下丹药的温热药力缓缓化开,勉强压住体内翻涌肆虐的寒煞。他凝神静气,一点点将符胆中的归册尾线剥离析出,不多时,符纸中央聚出一点细碎金点。
那金点仿若活物,在符胆中不停冲撞挣扎,溢出细不可闻的尖锐嗡鸣,裹挟着封神册独有的阴冷死寂气息。
薛照按紧刀柄,沉声疑惑:“这东西,也算药材?”
“不算药,算线。”沈落蘅眸光沉冷,字字凛冽,“一条精准牵引人命的勾魂引线。”
“牵引骨寒疫病患?”
沈落蘅指尖一按,彻底锁死符胆中金点,字句沉重:“不。牵引所有命牌未彻底归入主册之人。”
仓外寒风骤然一紧,彻骨寒凉席卷周身。
潘伍长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颤:“可这批药,是要发给关外妖庭迁民、关内守城伤兵的!”
“正因发放急切、事关救命,才无人细查。”秦榆一语道破险恶阴谋,语气寒凉,“越是雪中送炭的善举,越能掩住最阴毒的算计。”
待金线彻底截断、线索尽数封存,沈落蘅抬手,稳稳揭下那张完好无损的神殿白封。仓门推开的刹那,一股浓郁怪异的药气扑面而来。绝非寻常草药的清苦香气,而是潮湿阴冷、混着淡淡腥甜的诡异气息,夹杂着骨粉受潮霉变的腐味,沉闷刺鼻,压得人心口发闷。
许军医脸色骤变,一把推开身前戒备的军士,抢步入仓,拿起箱旁验药竹签反复嗅闻。
“正宗霜骨藤味苦性寒,专散骨间寒疫,绝无此等甜腥气。”
秦榆即刻沉声传令:“点灯。”
灯火次第亮起,照亮整座第三封库。三百只松木药箱整齐码放,排布规整,箱身统一印制神殿外库标号,四角钉着制式防潮铜钉,看着合规无错。可细细望去,所有铜钉表面都覆着一层暗沉青黑,似有阴寒毒气从木箱内部缓缓浸出,侵染钉身。
沈落蘅缓步走向第一只药箱。陆骁即刻伸手按住箱盖,语气笃定:“我来开。”
许军医习惯性瞪他一眼,满是警惕。
“用剑鞘,不碰皮肉。”陆骁补充一句,彻底打消他的顾虑。
许军医这才侧身让开,目光死死锁定木箱,不敢有半分松懈。剑鞘发力,稳稳撬开箱盖。箱内铺满干燥苔藓,一束束雪白藤条规整摆放,根须裹着细砂,外形色泽与医书所载的霜骨藤别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
许军医俯身,刀尖轻轻刮开藤根外皮。一抹细碎的金色汁液,缓缓从藤根肌理中渗出。这一刻,许军医脸色彻底沉如寒潭,怒意翻涌滔天:“这不是霜骨藤,是引灯藤。”
薛照蹙眉急问:“二者有何区别,危害何在?”
“外形相似,初效相近,入药可短暂暖脉止痛,压制骨寒疫表层症状。”许军医将藤条丢回箱中,字字凌厉,“可它最歹毒的用处,是引息牵灯。无魂灯之人服食,只会昏睡乏力;但凡身带命牌、魂灯未灭者,一旦入药,灵息便会被藤性牵引,灯契松动,命牌会被封神主册悄然锁定、纳入掌控。”
秦榆瞬间洞悉全盘阴谋,声音发冷:“也就是说,关内伤兵服药治病,反倒会被神殿借机牵走命牌,沦为俎上鱼肉。”
“不止关内守军。”沈落蘅指尖轻触箱底铜钉,眸色沉沉,“妖庭迁民身带妖血,灵息特殊,服食此药后,归册金线会顺着妖血溯源追索,更快、更彻底地锁定他们的魂魄。”
“好狠毒的算计。”
陆骁手中剑鞘重重磕在箱沿,松木箱体发出一声沉闷震响。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底寒意翻涌,声音低得骇人:“让我们亲手救死扶伤,亲手给军民喂下牵魂引线,替神殿收割人命。”
许军医忍无可忍,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秦榆快速翻阅封库台账,语速极快:“三百箱药量,刚好够五千人三日服用。关内骨寒疫病患、守城伤兵,外加妖庭四千疑似疫民,药量精准卡死人数,就是要一网打尽,尽数牵入归册。”
沈落蘅俯身凝视箱底,目光锐利如炬。木箱四角的防潮铜钉排布规整、毫无破绽,唯独正中央多了一枚极小的暗钉。暗钉表层覆着薄朱砂,早已被箱内药气浸染成暗褐色,隐匿在苔藓藤条之下,极难察觉。这根本不是防潮钉,是预埋的阵眼钉。
“全员退后!”沈落蘅骤然出声,语气急促。
陆骁瞬间察觉凶险,伸手一把拽住许军医后领,将人硬生生拖后两步。许军医猝不及防身形踉跄,怒声质问:“你拽我做什么!”
“保命。”
话音未落,沈落蘅已将隔灵符稳稳覆在暗钉之上。符纸贴合的刹那,整箱引灯藤骤然疯狂蜷动扭曲,雪白藤条死死蜷缩成团,根须处的金色汁液尽数苏醒涌动,顺着木箱缝隙缓缓渗出,汇成细细一线,笔直朝着沈落蘅指尖窜去,攻势阴毒迅猛。
陆骁剑鞘猛然劈落,凌厉霸道的战煞轰然炸开。木箱应声碎裂,蔓延而来的金色汁液被战煞尽数震散,滴落青石地面的瞬间,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白烟滋滋升腾。烟雾之中,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格外熟悉的冷香——乙四灯油,神殿专属祭灯油料。
“箱底预埋灯油,以阵眼钉为引,借药气养线蓄势。”沈落蘅眸色彻底沉冷,“只待药力入体,全线触发,无人能逃。”
“即刻封禁全库,任何人不得靠近、触碰任何药箱!”秦榆当机立断,厉声传令。
潘伍长面色灰败,立刻带着一众军士退至库外,终究还是晚了半步。方才离木箱最近的一名年轻军士身形骤然一晃,脸色煞白如纸,手背上浮出一道纤细金线。金线如同活蛇,顺着腕骨飞速向上攀爬,他腰间悬挂的命牌随之震颤不止,发出细碎刺耳的嗡鸣。
“小六!”潘伍长情急之下扑身上前,想要搀扶。
陆骁一脚精准隔开他的手,力道沉稳不容抗拒。
潘伍长重重摔落在地,满腔怒意瞬间僵住。他眼睁睁看着小六手背上的金线快速分叉蔓延,方才若是触碰,自己必然也会被金线牵连锁魂。刺骨后怕席卷全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陆骁上前一步,单手按住小六肩头,力道沉凝霸道,将人死死压跪在地,剑鞘精准抵住他腕脉要害,强行封锁灵息流转。
“别动。”
小六眼神渐渐涣散,意识模糊,口中反复喃喃低语:“归册……卯正归册……”
沈落蘅俯身蹲下,狐裘下摆轻扫过地面散落的药灰。刚一稳身,体内寒煞便疯狂反扑,顺着膝骨直冲经脉。
陆骁将他细微的异动尽收眼底,按在小六肩头的手骤然收紧,语气强硬:“你别碰。”
“我不碰,谁来断印救人?”沈落蘅抬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用我的战煞。”
“你的战煞至刚至烈,强行震线,会直接震碎他的灵脉,废他一生修为。”
陆骁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无力。
许军医已然出手,三针精准刺入小六肩颈三处大穴,暂时阻滞金线蔓延的速度,却无法彻底断绝引线束缚。他抬头看向沈落蘅,面色铁青:“你若出手撕印,必损自身神魂。”
沈落蘅取出方才截下的归册尾线符,稳稳贴在小六命牌背面,轻声反问:“是损我的神魂,还是送他的神魂入册,二选一。”
许军医被怼得语塞,指尖银针微微发颤,满心无奈与愤懑。
陆骁忽然抬手按住沈落蘅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用我的血。”
沈落蘅抬眸相望。
“主册素来借陆家血脉牵灯锁命,同源气息最是契合。”陆骁语速极稳,冷静剖析利弊,“它能借我血脉引线,便能被我血脉短暂误导。你趁机撕印,不必以自身神魂硬扛。”
这是险招。陆家战血暴露,必会引来主册更强的回溯探查,可瞬息之间,也能让寄生金线错判目标、短暂偏移,造就唯一的破局契机。
“一滴就够。”沈落蘅应声。
陆骁指尖运力,刀刃轻划指腹,一滴殷红血珠缓缓涌出,稳稳落在剑鞘之上,不触碰小六分毫,精准规避二次牵线风险。
血色战息漫开的刹那,小六腕间蔓延的金线骤然一顿,果然被同源且更为强盛的陆家战魂气息吸引,尽数转头朝着陆骁方向偏移试探。
就是此刻。沈落蘅指尖扣紧符胆,灵力尽数灌注其中,果断发力——撕!
金线脱离肉身的瞬间,发出一道极细、极尖锐的嘶鸣。那声音非人非妖,仿若灯芯被硬生生从灯油中拔断,凄厉阴冷,摄人心魄。
剧烈的神魂反噬骤然袭来,沈落蘅照魂瞳银光骤亮骤暗,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一只大手及时按住他的后肩,力道沉稳有力,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形。不轻不重,恰好将他从神魂脱力的失重感里,钉回人间。
下一瞬,小六命牌上的金纹尽数熄灭消散,诡异的锁魂束缚彻底解除。他浑身脱力,直直瘫软倒地。
许军医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把接住坠落的少年,翻查眼瞳、探察脉息、塞药固本,一气呵成。
潘伍长跪在一旁,双手死死抠进地面薄霜,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哽咽:“他昨日才从伤兵营调过来守库,年纪轻轻,家里还等着他寄军饷活命……”
一句寻常家事,无控诉、无求情,却比任何言辞都戳人心扉。这不是封神册上冰冷的命牌数据,是一个活生生、有牵挂、有生计的少年人。差之毫厘,便会沦为神殿阴谋的牺牲品,魂魄被强行归册,永世不得脱身。
沈落蘅蹲在原地,心口沉郁发闷,寒煞与神魂反噬的痛感交织肆虐,膝骨酸软无力,一时难以站起。冷汗顺着颈侧滑落,浸透内层衣料,唇色青白如霜。
陆骁俯身,干脆利落将他拽起,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沈落蘅身形踉跄半步,堪堪撞进他身前,借力站稳。
陆骁垂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冷讽:“你这到底是站稳了,还是准备倒得颇有章法?”
沈落蘅气息不稳,却依旧不肯示弱,轻声回怼:“至少我伤得章法有度,比陆将军鲁莽流血稳妥。”
陆骁被他气笑,眼底沉郁散了些许:“嘴倒是依旧硬朗。”
“劳你挂心。”
一旁的许军医终于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你们两个要是闲得慌,就闭嘴喘气!库内残留药气伤身,还有心思拌嘴!”
秦榆已然蹲身靠近碎裂的药箱,以竹镊小心夹起那枚暗钉,轻轻放入白瓷小碟之中。暗钉表面被金汁浸透,表层朱砂尽数开裂,内里藏着一圈细密浅刻的字迹,清晰显露无遗。
并非神殿惯用的祭文咒语。是玄锋营制式军仓编号。
秦榆眸光一凛,字字冰冷读出:“南仓第三封库,旧号玄锋遗物库。”
陆骁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神色骤然凝重:“什么意思?”
秦榆快速翻找出尘封的南仓旧册,纸页边缘被常年潮气浸润发软发皱,字迹微微晕开。她径直翻到十二年前寒渊天裂战后那一页,指尖死死按住一行发黑的墨字。
“寒渊援战落幕,玄锋营无主遗物,暂存南仓第三库。三月期满,依神殿接灯令,尽数移交祭司验魂归档。”
旧册页面上,移交人签押处空空如也,唯独接收处盖着一枚神殿外库印。印泥受潮晕染,依旧能清晰辨认出半枚白骨灯纹,确凿无疑。
陆骁盯着那行字迹,握剑的指节缓缓收紧,骨节泛白。这一刻的情绪,不是北闸破局时的暴怒,也不是初闻兄长冤屈的悲恸,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冷的沉寂。如同刀锋入鞘,敛尽锋芒,内里却藏着迟早破土的雷霆怒火。
“神殿特意将毒药存入此库,绝非偶然。”沈落蘅轻声开口,一语道破关键,“这里曾封存全营遗物,是陆承川当年最有可能留存后手、藏匿证据的地方。他们一来借旧库阵脉养线蓄毒,二来彻底清缴残存痕迹,抹除十二年前的所有真相。”
“不止于此。”秦榆指尖一顿,翻出下一页受潮页面,语气凝重,“旧册还有一笔未销台账。”
众人目光尽数汇聚而来。秦榆将褶皱册页轻轻压平,以火符微烘边角,烘干受潮墨迹。纸背深处的字迹缓缓浮现,清晰可辨。
“玄锋营少将军陆承川遗物一匣,未交神殿,封存第三库暗格。封存人——”
她微微停顿,吐出那个让全场死寂的名字。
“沈雍。”
库中瞬间落针可闻。沈落蘅指尖骤然一颤,心底轰然一震。世人皆知他的父亲沈雍,是仙盟判词中那个“擅毁镇界阵、祸乱七城”的玄霄剑尊,是身负千古骂名、疑点重重的罪人。无人知晓,十二年前,是他亲手将陆承川的遗物藏于暗格,逆天拦下神殿的接灯令,护住了这唯一一份未被篡改、未被收缴的真相。
陆骁转头,深深看向身侧的沈落蘅。那一眼漫长而复杂,裹挟着十二年的旧恨与猜忌、北闸刚撕开的真相伤疤、过往所有的隔阂与芥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与释然。
沈落蘅心头纷乱翻涌,下意识想要避开目光,却又硬生生稳住身形,坦然回望。千言万语,尽数沉于无声的对峙之中。
许军医轻轻干咳一声,打破凝滞氛围:“有什么恩怨出去再说,库内药气残留伤身,不宜久留。”
秦榆即刻回神,沉声吩咐众人沿北墙排查墙砖。南仓常年潮湿积水,墙体多处中空,暗格必然藏于空鼓砖后。
潘伍长压下眼底红丝,强忍疲惫与后怕,俯身逐砖敲击排查。薛照按刀巡守,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处异样。
半盏茶后,薛照在墙根处听见一声沉闷空响。他即刻拔刀撬开封砖,砖石脱落,墙内露出一只窄长铁匣。铁匣通体无锈,无神殿、仙盟任何印记,唯有两道交叉剑痕封口,纹路凌厉端正,剑痕深处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照雪剑意。
十二年岁月流转、仓腐潮侵,依旧没能磨灭这缕清正冷冽的剑意,如同寒雪之中未曾熄灭的一线微光,固执守护着匣中尘封的秘密。
沈落蘅伸手触碰铁匣的瞬间,体内肆虐的寒煞骤然一滞。不是消散,而是被一股更为古老、更为精纯的照雪剑意强行压制、稳稳镇锁。
他眼睫轻轻颤动,指腹细细抚过交叉剑痕。幼年模糊的记忆骤然翻涌,父亲沈雍握笔教他布阵的模样清晰浮现,沉稳嗓音犹在耳畔:阵法从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先乱。
十二年前,他的父亲背负骂名、隐于乱世,却悄悄在潮湿幽暗的南仓,为逝去的陆承川、为蒙冤的玄锋营,护住了最后一线真相。
“能开吗?”陆骁声音微哑,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期待。
“能。”
沈落蘅以自身沈氏血脉引动照雪剑意,贴合铁匣剑痕。两道交叉封痕缓缓分离,封口积落一层薄锈,经年尘封的隐秘,终于得以现世。
匣盖开启,一股陈旧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干净清正,瞬间涤荡了仓内所有阴腐药气。匣中无神兵利刃,无遗书手札,只静静摆放着三样旧物。
一枚碎裂残缺的东门阵钥。半张被鲜血浸透、发硬发脆的援军航图。一盏空荡荡、无灯芯、无灯火的素色魂灯。
魂灯底座深刻着陆承川三字,笔锋刚毅沉稳。底座背面,一行小字浅浅镌刻,字字泣血,道尽当年沉冤:
灯芯在仙都,肉身在妖域,军令在东门。
沈落蘅指尖悬在灯座上方,迟迟未动,心绪翻涌难平。
陆骁俯身,轻轻拿起那半张血浸航图。图纸边缘被血水泡得僵硬,展开时发出细微脆响。图中原有的援军路线清晰规整,直指寒渊东门,可中途被一道刺眼朱砂线强行改道,将整支玄锋营,硬生生引向凶险绝境的第五支脉裂口。
朱砂改道的终点,稳稳盖着一枚小巧印鉴。
纹路清晰,制式特殊。
非神殿,非仙盟。
是天阙内廷司命印。
秦榆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发冷,十二年沉冤的真正黑手,终于拨开迷雾、初露端倪。
就在此时,南仓外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满室沉寂。
梁肃的副将大步冲入库门,脸色惨白,气息大乱,眼底盛满惊惶。
“少主!仙都降诏!”
陆骁指尖骤然收紧,攥紧手中航图,沉声冷喝:“何诏?”
副将高举一卷鎏金诏书,诏书未展,封口处的昭衡金印便已刺眼夺目、不容置喙。金印下方,一行封神册新判朱字,字字诛心,当庭落下滔天罪名:
“陆氏私通妖庭,擅开赤骨峡,扣押神殿救疫药材。”
“着西荒镇妖军,即刻拘拿陆骁、沈落蘅归案。”
“违者,七城连坐,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