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开门”四字贴在命牌裂缝里,墨色被玄霄剑意托着,风吹不散。沈落蘅的银针停在命牌上方半寸,没有落下。
第九城印早已从封神册除名,按理不能再通过驿阵传讯。眼前这圈城印却有四道完整齿纹,右下角还留着一处修补后的铜痕——假印能仿出图样,仿不出十二年前沉城时才产生的裂口。
孙禄提着税灯凑近,辨了半晌:“这印我在旧桥□□上见过。第九城产雪盐,进仙都不收城税,只收过桥损耗。寒渊出事以后雪盐车就断了,□□也被销毁。”
“断了多少年?”陆骁问。
“明面上十二年。”孙禄说完,自己先觉出不对,“可去年冬至那批祭车,有两辆压过雪盐封蜡。我当时只当是神殿拿旧蜡封箱。”
第九城不只还能落印,还有东西从城里出来。
沈落蘅以银针刮下一点新墨。墨里没有灯灰,反而混着极细的白色晶砂。他将晶砂含在舌尖,苦咸中带一缕寒麻——正是北荒地下盐脉才有的雪骨盐。陆骁抬手拍掉他的银针:“什么都敢往嘴里放。”
“无毒。”
“尝以前知道?”
“尝完知道。”
“下次让军医替你尝。”
孙禄默默把税灯举远了些。他只是个收桥税的,不想无缘无故多领一份试毒的差事。沈落蘅擦净针尖:“墨是从第九城送出的,写字的人却未必是沈雍。”
陆骁把焦黑命牌收回阵匣。命牌碎角与生灯仍由他保管,这一次沈落蘅没有伸手讨还,只将那四个字拓在三日金牌背面。
桥面上又有菜车驶过,车夫在左道封栏前骂骂咧咧。孙禄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抱着税簿匆匆往上跑。走出几步又回头:“两位若要查雪盐,去司战台找十年前的冬祭损耗册。祭车免税,盐却要称重——死人不用盐,灯油也不用。”话说完,便踩着湿滑石阶上去了。
沈落蘅望向陆骁:“孙税吏比许多仙盟长老有用。”
“所以他收得上税。”
“仙盟长老也很会收。”
“他们只是不办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桥腹。天色已经大亮,雪停以后,仙都城墙从河雾中露出青灰的轮廓。今夜子时之前,他们还剩不到一日。
顾禾是在旧药局门外被拦下的。她随薛照押送矿奴回城,又赶去核对冬祭支领单,身上的棉褂整夜没脱。药局门上已经贴了昭衡宫的封条,原来的药正与三名库吏跪在廊下,刑司弟子正在逐箱点药。管事看见她,脸色比封条还冷:“顾药吏擅改军药点验簿,泄露库单,即日起停职候审。腰牌交出来。”
顾禾站在雪里,手指搭上腰间木牌。这块末等腰牌只值三枚铜灵钱,却让她每月能领八枚下品灵石。兄长在黑石关的阵伤药不全靠她,可东城那间漏风屋子的租钱要靠。腰牌一交,旧药局未必还会让她回来。管事伸着手,神情已经不耐烦。
顾禾解下腰牌,放进他掌心:“停职可以。昨日第七车多出的寒水匣,还请管事在点验簿上签名。”
管事手指一缩:“那是玄锋营特批。”
“陆承川将军特批?”
廊下几名刑司弟子同时转头。顾禾从怀里取出点验簿副页——她昨夜给十一辆药车重新落印时,每一页都拓了两份,一份送黑石关,一份留在身上。多出的寒水匣、虎齿旧印与药正的口令,写得清清楚楚。
“死人若能批药,活人总该签字。”她把副页铺在药箱上,“管事请。”
管事盯着递到面前的笔,伸出的手慢慢收回袖中。裴令仪从药局内走出来,目光掠过顾禾空掉的腰间:“昭衡宫封检期间,经手人不得私自停职。腰牌还她。”管事脸上青白交错,到底将木牌放了回去。
顾禾重新系好腰牌,没有道谢,只问:“女官要查冬祭药单吗?”
裴令仪停下脚步:“你看出什么了?”
“定魂香、暖脉丹、祛腐散只是明面上的三项。”顾禾翻开点验簿,“十二年来,每年冬祭还从不同库房支出紫苏退热散、妇人安胎丸、稚童用的小青露。数目不大,分在七八张杂单里,领药人都写鹤归驿。”
祭死人,不需要安胎药。裴令仪接过点验簿:“把十二年的杂单全找出来。”
顾禾望向门上封条。“持我的金牌入库。”裴令仪道,“谁拦,记名。”
顾禾应了一声。走进药局前,她回头看了那名管事一眼——对方仍攥着没能收走的停职文书,纸角已被掌心汗水浸软。这份差事或许还是保不住。但至少今日,她能把药单带出来。
司战台的军籍值房整夜未灭灯。陶安把三百七十一人的冬养费用抄成一列,又按孙禄所说,调出历年祭车损耗册。雪盐没有列在祭品中,而是被拆成“桥阵除湿”“魂灯净油”“寒水石防腐”三项,每年合计四千斤。四千斤盐,足够一座数百人的地下城吃上一年。
陆骁回到值房时,陶安正趴在算盘上核第六遍。烫伤的右手不能拨珠,他便用左手,算盘打得磕磕绊绊,算出的总数却一次没错。“十二年共四万八千斤。”他将汇总纸递过去,“运盐车从照夜驿转北,过寒水桥不落货单。费用一半从西荒魂灯冬养扣,一半记在洛氏北矿除煞损耗。”
沈落蘅看着“北矿除煞”四字。洛氏宣称北荒矿脉污染,十二年前便已封矿,可他们每年仍申报矿奴口粮、净水符、炉炭与药材损耗。过去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世家虚列成本、侵吞灵石——如今这些数目与旧药局杂单合在一起,恰好能养活四百余人。
“他们不是只在养一座阵。”沈落蘅道,“是在养一座城。”
薛照刚送走玄锋旧旗,回来时甲上还带着传送阵的霜。他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下来:“北荒第九城还有活人?”
“有盐,有安胎药,有稚童退热散。”陶安道,“除非死人这几年还在生孩子。”
薛照看了他一眼:“胆子见长。”
陶安摸摸额头的青包:“近日见的死人太多,活人反而没那么吓人了。”
陆骁将第九城拓印压在物资汇总上。城印、雪盐、药单与祭车路线四处相合,空白的十二年终于有了形状。第九城沉入地底以后,有人通过鹤归旧驿向城内运送最低限度的物资——供给不够让居民离城,只够他们继续活着。城籍被从封神册除名,里面的人不能使用传送阵,不能领灵石,也不能向仙盟求援。他们活着,却不在九州名册上。这样的城,比坟墓更容易保密。
“昭衡是否知道?”陆骁问裴令仪。
“我要带你们入宫。”裴令仪道。
“这次带的是答案,还是另一道诏?”
“带你们去看第九城原册。”
昭衡宫地底有一间废城籍库。九州城池只要仍在封神册上,城籍便会随人口与灵脉自行更新;覆灭的城则被移入地库,城印熔毁,最后一页记明死亡人数与废弃缘由。第九城的木匣摆在最深处,匣上封蜡已经灰白,内廷金印完整。裴令仪当着昭衡的面启封,从中取出一册薄得反常的城籍。最后一次人口核验,停在寒渊天裂前七日——六千四百二十一人。此后没有死亡记录,没有撤离名单,也没有魂灯移交。
只有一张沉城令。
昭衡坐在长案后,殿中没有祖脉虚影,脸色因此显得比平日更苍白。她看完顾禾的药单与陶安的物资汇总,手指久久停在安胎丸那一项上。
“本宫下令沉城时,第九城已经失去回应。”她道。
“何时?”沈落蘅问。
“天裂当夜,亥时三刻。”
“献祭阵何时起?”
“子时。”
沉城令比献祭阵早一刻钟。一座尚未确认死绝的城,在祭阵开启以前就被从封神册上抹掉。没有城籍,城中生魂即便被投入祖脉,也不会出现在九州的死亡数目里。沈落蘅翻到沉城令背面——封口赤蜡属于昭衡宫,落印却比正面的金印晚了半刻。有人先取到空白沉城令,再补上摄政金印。
“令是你下的。”他说。
昭衡指尖压住沉城令:“第九城地脉塌陷,妖潮已经越过北门。若不沉城,裂口会沿地下盐脉直通其余十二城。”
“你不知道城里是否还有人。”
“当时没有时间知道。”
“所以先把六千四百二十一人从城籍上删掉。”
殿中灯芯轻轻爆了一声。昭衡抬眼看他:“本宫选择保住其余十二城。”
沈落蘅想起折柳驿里的阿岑。掌权者总有足够大的数目,可以压过某一座矿、某一营军士、某一城尚未死去的人。只要后来活下来的更多,先被抹去的名字便成了必要代价。可第九城偏偏没有全死——他们在地下活了十二年,用每年四千斤盐、零散药材和三车黑石炭,把当年的选择活成了一件无法结案的证据。
陆骁翻开城籍第一页:“第九城印为何还能用?”
昭衡道:“沉城前,城守带走了副印。”
“城守是谁?”
裴令仪从旧册夹层抽出一张官契。第九城守,桑既白。正是郭四口中鹤归驿丞的长子。桑氏一家并未全死——他们同时守着鹤归驿与第九城,替地下的幸存者维持了一条不入封神册的供给线。“不要开门”不是沈雍留下的警告。是第九城中的活人。
昭衡看向生灯:“你们准备如何回讯?”
“不开生门,只送药签。”沈落蘅道,“第九城既能收十二年物资,便认旧药局批次印。顾禾找出的安胎丸杂单上有每年回执,以回执纹开一线,不足以通魂,也不会触发生门。”
“谁能保证?”
“没人能。”沈落蘅将三日金牌放在城籍上,“所以用你的权限压阵。”
昭衡看着那枚自己给出的金牌:“你倒不客气。”
“期限只剩一日,省些寒暄。”
陆骁在旁道:“他喝过药,今日脾气已经算好。”
沈落蘅侧过脸:“陆少主若肯少说一句,还能更好。”
昭衡取下摄政金印,压在第九城原册上,将两人的话锋一并截在金光之外。沉寂了十二年的城籍发出低沉的震响,封神册远处随之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线。沈落蘅将安胎丸回执纹拓上生灯底座,顾禾从十二年杂单中理出的批次一一亮起——每一批药后都有极小的接收数目:退热散二十七包,安胎丸六粒,小青露四十瓶。数目随着年份增减,证明城中有人出生,也有人死去。
灰线尽头终于有了回应。不是魂火,而是一页以雪盐浆压成的薄纸。纸从生灯暗屉里缓慢吐出,边缘还凝着地下盐井的白霜。裴令仪将纸平铺在案上。
第一行是第九城现存人数。四百二十七。
第二行写着桑既白已于七年前病故,如今守印者是他的女儿桑迟,年二十九。
第三行只有一句话。生门之后不是第九城,是寒渊祭井。
纸上接着写道:沈雍曾在天裂后第五日进入第九城,身负重伤,携陆承川主灯与一匣未炼尽的魂火。他停留两日,替地下盐井改成藏城阵,随后前往寒渊第七封井,再未回来。纸页最末,桑迟以第九城副印压下一行急讯。
祭井已收录全城活籍。今夜子时,四百二十七人生魂入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