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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故人还京

钱敬之一夜未眠。天亮时,桌上的药早已凉透,青瓷碗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药衣。那张提到朔州赤藤的药方仍压在碗边。他昨夜把方子看了很多遍。

看得越久,越觉得那一句“赤藤畏湿,忌仓风”不像巧合。

可若不是巧合,又是谁有意留下了这句话?

温蘅。二十四岁。青州人。父母早亡。

学医多年,七日前随温家医馆车队入京;户籍是真的,药籍也是真的。

连沿途路引都是真的,查不出任何问题,反而干净得有些反常。钱敬之坐在窗边,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管事站在下面。不敢催。过了许久。

钱敬之才问:

“青州那边回信了吗?”

“还没有。”

“多久?”

“最快也得七八日。”

“太慢。”

管事低头。

“那小的再派快马。”

“派。”

钱敬之端起药。闻了一下。又放回去。

“温家医馆这些日子见过什么人?”

“寻常病人居多。”

“有没有官府的人?”

“大理寺去过。”

钱敬之的手停了。

“谁?”

“萧守衡。”

这一次。钱敬之很久没有说话。

“大理寺少卿?”

“是。”

“去了几次?”

“已经三次。”

“为什么?”

“像是在查一桩人命案。”

“什么人?”

“孙茂。”

啪。茶盏翻了。药汁沿着桌角流下来。管事吓了一跳。

“老爷?”

钱敬之没有动。药汁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你说谁?”

“孙……孙茂。”

“他死了?”

“前日夜里死的。”

“怎么死的?”

“还没查清。”

钱敬之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老爷这两日吩咐只查温蘅,所以……”

“我问你什么时候!”

“前日!”

管事立刻跪下。

“前日夜里!”

钱敬之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

“死前见过谁?”

“这个小的还没——”

“查!”

“是!”

“他家里有没有被搜?”

“应该有,大理寺已经封了。”

“烧过东西没有?”

管事一愣。钱敬之盯着他。

“我问你,孙茂死前有没有烧过东西!”

“小的立刻去查。”

“现在去。”

管事刚要起身。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三下。很轻。两短。

一长。钱敬之脸色又是一变。

“谁?”

门外无人答。

只有一声:

“送东西。”

钱敬之看向管事。管事立刻起身。先从窗缝往外看。

片刻后回头。

“没见人。”

“门口呢?”

“像放了东西。”

钱敬之没有让他立刻开,等了一会儿,才道:

“去拿。”

管事出去。很快回来。手里只有一封信。没有落款。

信封也是京中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黄纸。钱敬之接过。先摸。很薄。

里面只有一张纸。展开。四个字。

——故纸已动。

钱敬之坐在那里。像突然不会动了。管事不敢看信。只看见老爷拿纸的手开始发抖。

很轻。却止不住。

“老爷?”

钱敬之没有应。故纸已动。不是温蘅。也不只是孙茂。

有人在碰旧纸。有人知道那些纸是什么。甚至有人知道——他会怕。

“关门。”

钱敬之忽然道。

“什么?”

“今日不见客。”

“是。”

“前后门都关。”

“谁来也不见。”

“是。”

管事出去传话。钱敬之独自坐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到书架前。

最上层放着一尊白瓷观音。他把观音挪开。手伸到后面。按了一下。

咔。书架侧边弹出一条极窄的缝。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只黑木盒。

钱敬之把盒子抱出来。放在桌上。开锁。里面全是纸。

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边缘被火燎过。最上面压着几张旧账。景和十三年。

朔北。转运。下面还有一张更薄的纸。钱敬之刚碰到。

手指便停住。那是一份誊抄件。没有完整抬头。只剩中间几段。

——北仓实存不足……

——所报粮数与实入不符……

——请即封存副账,暂勿核销……

落款处没有名字。可钱敬之知道是谁写的。沈砚山。他闭上眼。

十二年。这些纸在暗格里放了十二年。他没有烧。不是舍不得。

的确不能烧。有些东西留下来既是罪证,也是护身符。若哪一天有人要把所有罪都推到他头上。

他至少还得有东西证明——这张网里不只有他一个人。钱敬之重新睁眼。抽出最上面几张。

走到炭盆前。点火。纸角卷起。火焰很快爬上去。

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管事进门时,正看见他烧纸。

“老爷!”

钱敬之没有回头。

“把门关上。”

管事照做。

“这些不是一直不能动吗?”

“以前不能。”

钱敬之看着火。

“现在更不能全留。”

“那全烧了?”

“不。”

他回头。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分两份。”

“一份烧。”

“一份换地方。”

“换去哪?”

“你不需要知道。”

管事低头。

“是。”

钱敬之用火钳拨了拨灰。

“还有。”

“去查三件事。”

管事立刻记。

“第一。”

“最近半年,谁去过沈家旧宅。”

管事抬头。这是十二年来,钱敬之第一次主动说出“沈家旧宅”四个字。

“老爷是怀疑——”

“别问。”

“是。”

“第二。”

“最近一个月,谁碰过兵部景和十三、十四年的朔北旧档。”

“包括大理寺。”

“包括。”

“萧守衡也查?”

钱敬之眼神阴沉。

“尤其查他。”

“是。”

“第三。”

他停顿一下。

“近三个月从青州进京的人。”

管事愣住。

“所有?”

“先查医户、药商、女眷。”

“重点查二十到三十岁的女人。”

“还有温蘅。”

“她的户籍不是已经……”

“重新查。”

钱敬之打断。

“从最早的一笔开始查。”

“谁给她入的药籍。”

“谁替她做的保结。”

“她在哪些地方住过。”

“见过什么人。”

“一个都不要漏。”

管事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不是一张药方。

“老爷。”

他犹豫。

“您是不是怀疑沈家还有人……”

钱敬之猛地看过去。那眼神让管事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我什么都不怀疑。”

钱敬之道。

“我要的是查清。”

管事低下头。

“是。”

“还有孙茂。”

“查他死前一个月接触过谁。”

“尤其是旧兵部的人。”

“是。”

“快。”

管事退下。门关上。炭盆里的火已经小了。钱敬之看着灰烬。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兵部。沈砚山第一次把那本副账摔到他桌上。

问:

“北仓只有这些粮,报上去的数是哪里来的?”

钱敬之那时怎么回答的?

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者说,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愿再想。他只记得沈砚山离开以前,看了他很久。

最后说:

“钱敬之。”

“这账若真报上去,死的不是你我。”

“是朔北的人。”

炭盆里。最后一角纸塌下去。钱敬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里已经没有迟疑。十二年前的死人。就该继续死着。谁要把他们从纸里翻出来。

谁就得一起埋进去。

——

温家医馆。沈栖微还不知道钱宅发生了什么。她正在看一封从城北送来的短笺。陆沉舟站在窗边。

“孙茂。”

“嗯。”

“你见过?”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医馆刚开那日。”

“他说什么?”

“说最近总闻见烧纸味。”

陆沉舟转头。

“你没告诉我。”

“当时不知道有用。”

“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

沈栖微把短笺放下。上面是陆沉舟的人刚送来的消息。孙茂。景和十四年兵部誊录小吏。

死前曾翻找旧物。大理寺已查到朔北副册。

沈栖微问:

“萧守衡知道多少?”

“不清楚。”

“钱敬之呢?”

“也不清楚。”

“那先别动。”

陆沉舟皱眉。

“你刚把钱敬之吓起来,现在又不动?”

“因为有人比我们快。”

“谁?”

“不知道。”

沈栖微道,“孙茂为什么偏偏现在死?”

“也许是巧合。”

她看他。陆沉舟自己笑了一声。

“行。”

“当我没说。”

沈栖微拿起《故骨簿》。翻到钱敬之那页。没有添字。

陆沉舟问:

“不记?”

“记什么?”

“孙茂死了。”

“孙茂死了和钱敬之有关吗?”

“不知道。”

“那就不记在他下面。”

陆沉舟靠着窗。

“你真不怕慢?”

“怕。”

“那还这么查?”

沈栖微低头看着纸页。

“因为错一个。”

“死的也可能是人。”

陆沉舟看她片刻。

“这话不像你。”

“像谁?”

他没有回答。沈栖微却想起了萧守衡。

——因为错一次,可能死一个人。

她皱了一下眉。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压下去。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

阿鸢掀帘进来。

“姑娘。”

“什么事?”

“有人找。”

“谁?”

“没说名字。”

阿鸢递过来一样东西。不是信。是一小片纸。边缘焦黑。

上面只有半个已经看不清的红印。沈栖微接过。纸很旧。刚刚烧过。

指腹一碰。便沾上一层灰。陆沉舟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哪来的?”

“一个小孩送来的。”

阿鸢道,“说有人给了他两文钱,让送到温家医馆。”

“人呢?”

“跑了。”

沈栖微低头。看着那片焦纸。红印只剩半边。可那种纸,她昨夜才在沈宅木盒里见过相似的。有人烧了旧档。而且有人故意让她知道。她抬头。

“陆沉舟。”

“嗯。”

“查钱敬之。”

“现在?”

“现在。”

她握着那片还带焦味的纸。

“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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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故人还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