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兹海默症一旦进展到中期,除了不认人,不记事以外,情绪也容易变得暴躁易怒。徐暮进门的时候,屋里屋外满地狼藉,撇掉轮子的行李箱摊在一边,地板上还全是水和玻璃碎片。
兰姨蹲在地上收拾,听到动静抬头:“小暮回来了?”
佟文聿闹了一早上,此时嘴里念念叨叨,正一遍遍不停地翻折徐觐山的衬衫。兰姨有些发愁,说话间朝沙发上支了一眼,“估计是昨晚做噩梦了,早上起来就闹着要找徐教授,我和云朵怎么劝都没用。”
“辛苦了,”徐暮顺手把行李箱收起来,低声说,“您先去忙吧,这儿我来。”
兰姨欲言又止,叹着气将碎玻璃收进垃圾袋一并带去了厨房。
“那我也不管了啊。”徐云朵也在旁边盯着。
昨晚半夜才落地,大早上被吵得美容觉都没睡饱,徐云朵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
徐暮让她回去接着睡,徐云朵打着哈欠转身上了楼。客厅于是就剩他俩。
徐暮走到佟文聿面前,屈膝蹲下。
“佟叔。”他轻声叫着佟文聿,然而失智的人往往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觐山呢,觐山怎么还不回来.....”佟文聿扭头往门外张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地嘟囔。
徐暮说:“觐山出差了,没那么快回来。”
大概是听到熟悉的字眼,佟文聿终于看向他,“你骗人,他说了今天回来的!他还说要吃饺子,我都让小兰包好了。”
“今天回来吗?”照顾阿尔兹海默患者,最好的方式就是顺着话说,以便平复他们的情绪,徐暮把他腿上折好的衬衣放到一边,假装看眼墙上的日历,“那可能是航班延误了,您再等等。”
“延误?怎么会延误呢?”佟文聿想不通原因,一把推开徐暮,力道大得徐暮没蹲住。
“他是不是路上出事了?不行,我要去找他!”佟文聿急躁起来,徐暮赶忙把人拉住,耐心安抚,“您别急,您看我去接他,我去机场接你的觐山,行吗?”
“你真的去接?”佟文聿盯着他,眼珠子来回地转。
徐暮点头:“嗯,我去接。您就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就行。”
佟文聿犹豫片刻,慢慢坐回沙发上,“那你快点去,别让觐山等急了。”
南城盛夏晴一时,雨一时。
刚到家那会儿外面就响了两道闷雷,眼看马上就要下雨,兰姨没忍住追出来问:“这都要下雨了,你还出去啊?”
徐暮说: “放心,我就出去兜一圈,不碍事。”
兰姨站在厨房门口,愁着脸叹气,“你也不能太顺着,不然以后佟老师肯定天天找,回头更离不开你。”
徐暮笑笑,没太在意。
能记得徐觐山对佟文聿来说始终是一件好事,一方面说明病情还在稳定的范围内,另一方面,他自己能开心。
人老了就跟小孩儿差不多,徐暮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佟文聿病情能稳定,开心就好。
何况佟文聿也不怎么闹,徐暮屋里屋外收拾一圈,从卧室出来,佟文聿已经平静了许多,坐在小马扎上开始摆弄他的棋盘和棋子。
徐暮站在旁边没动,以为这就翻篇了,没想到转头就被佟文聿瞪了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去机场接觐山的吗?快去啊!”
徐暮心想这也不是那么好忽悠,于是拎了把伞对他说,“行,我现在就去。”
*
宋临慧在第二天被林彦朝接到了南城。
因为之前的检查不全,加上初步诊断结果显示她右冠脉堵塞严重,章主任给出的建议是先做一个冠脉造影,等结果出来后再制定手术方案。
林彦朝对此并无异议,仔细问了一些术前禁忌,又郑重道了声谢。
“不用太客气,来之前,徐暮那小子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医院里难免会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章主任是吴钦荣和徐觐山的同校师弟,难得听徐暮开一次口,他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不会怠慢。
林彦朝笑笑说:“辛苦您周末跑一趟,谢您也是应该的。”
如此谦逊有礼的态度,颇得对方好感,离开时,章主任一路聊着把人送到医院门口,“回头我们会和影像、麻醉还有血管外科共同会诊制定你母亲的手术方案,问题不大,你也别太担心。”
林彦朝站在台阶下一级说好。
邱启年这趟也跟了过来,入院后的造影手术并不麻烦,全程不过半小时。
结束后,邱启年推着轮椅把宋临慧送回病房,林彦朝转去医生办公室了解手术情况,回来时看他在门口踱步,叫了他一声,“邱叔。”
邱启年转过身,“诶,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还行。”林彦朝没透露太多。
人老了就怕生病,自从宋临慧检查出心脏有问题,邱启年已经好长时间没睡过好觉,加上这几天连日奔波,眼窝凹陷,脸上尽显疲惫。
林彦朝原本对邱启年帮着母亲隐瞒病情的事有些介怀,此时也不忍再苛责,“您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吧,”邱启年勉强动了动嘴角,“晚点我去酒店躺会儿就行。你陪你妈呆着,我晚上再过来。”
林彦朝说:“您去我那儿吧,离医院是远点,但比酒店舒服。”
“不用。”继父子的关系到底有些不自在,何况以为家里还有习然在,邱启年也住不习惯,忙不迭地摆手,“你上班忙,我去了反而影响你们休息,还是到医院对面找个酒店方便,走路来回就几分钟。”
两人在门口说话,宋临慧靠着床头眼睛一直盯着。
没过一会儿,邱启年拎着包说去酒店开个房间,林彦朝也没拦着,老太太心里没底,拿了靠枕坐在病床上问林彦朝,“骂你邱叔啦?跟他没关系,是我不让说的。”
“我骂邱叔做什么,谁还不知道邱叔就听您的。”林彦朝有些无奈,对自己母亲也凶不起来。
宋临慧是个温婉的性子,唱越剧出身,戏台上能吃苦,回到家却是五指不沾阳春水,实打实的公主命。以前林健章还在的时候,就把她当仙女宠着。后来再嫁给邱启年也没受过半分委屈,家里大事小事都听她的。
“那医生怎么说?”宋临慧又问。
“具体情况还需要会诊,”林彦朝语气轻松,顺手将带回来的检查报告放进床头抽屉,“章主任说就算最后做不了微创,也只需要开一道小口,手术创面不会很大,后面恢复起来很快的,不用紧张。”
宋临慧穿着病号服说:“我不紧张,这里的医生护士都挺好,看着就放心。”
从来南城到现在,一直都是林彦朝在忙前忙后办理入院,期间就谢邱宇来了一趟,宋临慧伸着脖子往门外瞧了好几次,这会儿没忍住问:“小然呢,怎么没来?”
“他有事出差了,赶不回来。”林彦朝垂眼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细长的果皮从手心缓缓落下,堆叠在桌面。
右手掌心的伤口虽然痊愈了,但留下的疤痕还在,挺惹眼的一道口子。宋临慧眼尖,问他怎么弄伤的。林彦朝说不小心划到的。
“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宋临慧微微皱眉,话题倒并没有因此岔过去,又说,“小然不是已经换到舞蹈学院去了吗?怎么老师也要出差?”
小然其实是挺亲近的称呼,连林彦朝平时也不这么叫。
习然父母是宋临慧以前在文工团的同事,可惜夫妻俩在一场演出时遭遇意外,同时撒手人寰。那会儿习然还在上小学,宋临慧可怜他没地方去,后来干脆直接带回了家。
加上一个从小唱越剧,一个从小学跳舞,两人都痴迷艺术,某种程度上也算惺惺相惜。
宋临慧对习然的喜欢是天然的,疼爱也是真心的。撇开后来和林彦朝的关系不谈,宋临慧也早把他当成了自家人。甚至以往知道两人闹矛盾,宋临慧也是劝自己的儿子多让让,对习然迁就一些。
林彦朝嗯了声,没接话。分开是习然单方面的想法,林彦朝不认为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结果,所以并没有跟家里说,也不打算说,更不想在手术前聊这些影响情绪。
也不知是他演技太差,还是演员大多比较敏锐,宋临慧望向林彦朝的目光里满是探究,“没蒙我吧?你俩没吵架?”
林彦朝心知老艺术家并不好糊弄,于是将削好的苹果放到矮柜上,很轻地笑笑说:“没有,高考前几天出成绩,学校派他去外地负责招生宣传去了。”
宋临慧张了张口,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好在救星来得很及时,林彦朝掏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借口公司有事,出去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调度打来的,主要是协调下周的飞行安排,林彦朝简单回完,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没动,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滑开手机。
等低头再看,界面已经点进了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习然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林彦朝眼睫低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正要落下去,页面顶端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你已添加了徐暮,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那是前两天发出的好友申请,刚刚才通过,林彦朝愣了一下,点进对话框,头像是一望无际的高原荒漠,昵称只有三个字母:Mu.X。
果然人如其名,简单随性。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有人扬声,冲他招了招手——
“林队!”
明天休息,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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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