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维塞尔是个美丽的地方,就连边缘的小镇也是这样的漂亮。
而世界就是这样的巧合,在某一处或许会有一个和你同名同姓的人,也会有一家一样名字的咖啡店。
“遇缘”就是这样一家咖啡店。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围在店外的栅栏,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野,牛羊三两聚集,埋头苦啃。
林葳蕤局促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又放下。她的目光看桌子、看杯中的拉花、看窗外的草野牛羊,就是不看陈照山。
怎么新地陪是陈照山呢?刚刚还想好好道别的人,转眼就变成自己的地陪……
可是在更之前的时候,他还是自己的相亲对象,虽然只是代相亲。
但这真的很戏剧化。
林葳蕤出神想着,没注意到陈照山的目光。
女孩儿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虚空,男人的目光落在女孩儿面庞。
浅棕色瞳孔散出细碎的光芒,几根不服气的发丝反复横跳在眉眼间。或许是目光太过直白,亦或是承载了担不住的重量,总之还是惊扰了对方。
林葳蕤抿唇,思索片刻,问了一句:“你不是医生吗?”
陈照山沉吟片刻,抬眼一本正经问,“医生不能是地陪吗?”
“……”这倒是没人规定过。
“法律没写禁止,那就是可以。”陈照山翻出一张画满东西的白纸,展开挪到林葳蕤面前。
他说:“看看那些地方感兴趣,我回头根据你的时间安排一下。”
那张白纸上是不同颜色标注的地点,囊括了谷维塞尔出名的、不太出名但很美的景色,这些地点旁边还有特色小吃、必玩项目、近日天气预报、客流量预警等内容。
林葳蕤从来没有机会独自一人出门,所以不知道其他地陪是否也会这么细心。但是此刻拿出这张百宝图的陈照山,令林葳蕤格外舒心。
即使她有勇气独自一人出发,但靠谱的地陪仍旧是让人放松的存在。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的担忧放下些许,“我只在这里玩三天,这些景点我都没去过,你来安排,可以吗?”
“可以。”
陈照山答应得很爽快,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他问:“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特别的要求?
现在已经快晚上七点,原本灼热的日光已经变得温和可亲,红霞铺满远方山坡,恨不得将本来青翠的颜色染得再深一点、再深一点。
谷维塞尔名气不小,即使再边缘的小镇,在网上发布旅行攻略后,也会变成大众打卡景点。
此刻,在落霞的邀请下,来这里游玩的人们都出来了,他们三两聚集,可聚少成多,不多时就变成乌泱泱一大片。
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响起,一声声“帮我拍照”“看看这个姿势怎么样”透过那扇窗户,落在耳边。
林葳蕤望着他们,他们的拍照姿势换了一个又一个,偶尔有人拿起暂时闲置的手机,对着远方来上一张算不得多精心架构的照片。
她想,这样好的景色,应该安静地欣赏一番,于是她说:“人不要太多就可以。”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甚至在陈照山的地陪生涯中不少见,不过通常都是客户提出想去的地点,他来安排路线,像林葳蕤这样需要全包的,他也是第一次。
“好。”
夕阳仍在,但人已经散得差不多,陈照山看了眼手机,起身将搭在椅背的外套捞起来,说:“走,去吃烤全羊。”
林葳蕤收回观赏落日的目光,看向陈照山,发出疑惑的一声“嗯”?
“哇,”陈照山夸张地惊叹一声,“那只小羊要是知道自己今日突遭横祸,马上就要变成美食被人吃掉,而吃掉它的人却不知道要吃它,它会不会一气之下变得不好吃了?”
“?!”林葳蕤叹服此人插科打诨的本事,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对话,于是干巴巴来了一句:“抱歉。”
陈照山眨了眨眼,说:“不必抱歉,好好品味它的风味即可。”
林葳蕤:“……”
吉木俄则的住处不在人群聚集的地方,而是独立一个小屋伫立在广阔草原上,他的牛羊就围在周围的栅栏里。两人到了的时候,今早还见到的小羊已经被架在火上炙烤,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见到陈照山,吉木俄则瞬间兴奋起来,他几步上前,给了陈照山一个拥抱,好像两人又许久未见一般。
林葳蕤站在一旁,瞧着两人,鼻尖是令人食欲大开的烤羊肉味道,她突然觉得有些饿。
“羊快烤好嘞,再撒一点料就好洛。”吉木俄则热心招待着两人,搬来了小木凳,又拿出珍藏的酒水。
酒很烈,入口像吞了一把火,林葳蕤喝不习惯,轻抿一口放在一旁。陈照山余光瞥见,待吉木俄则进屋拿香料时,侧头问她:“不喝酒?”
林葳蕤一愣,说:“不怎么喝。”
陈照山点头,随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杯子,将里面的酒倒入自己杯中,解释说:“这酒是他自己酿的,只有招待自己最重视的朋友才拿出来,要是朋友不喝,他会难过。”
清亮的酒水流出杯盏,坠入另一个杯盏中,而两个杯盏各被一只大手握住。不知哪儿来的萤火虫,落在陈照山膝头,吸引了林葳蕤的注意。
莫名的,林葳蕤心想,他很会照顾别人的心情。
这时微风轻起,被修剪过的草茬轻轻刮着林葳蕤的脚踝,零星几只萤火虫飞在两人眉眼间,晕染出淡黄色光晕。
林葳蕤又想,这大概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羊肉,喝过最好喝的酒。
*
事实证明,陈照山确实是不错的地陪,了解完客户需求后,当晚便制作出游玩路线。
接下来的三天,林葳蕤看见了蔚蓝的天空,漫画般的白云,缎绸般的湖泊,也体验了滑草,骑射。
最后一天的下午,林葳蕤放松地坐在车顶,迎面对着风吹来的方向。
她闭着眼,神情惬意,柔软的衣衫微微鼓动。
陈照山在不远处的小卖店买水,等他转身准备回到停车处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他主职是医生,但也喜欢其他职业,他不愿一生只禁锢在“医生”这一称呼上,如果可以,他想是地陪,是画手,是路边卖麻辣烫的摊主。
所以他总是利用空闲时间去体会各种职业,只要他感兴趣。
他的地陪朋友说,他的日常就是拿着相机跟在客户身后,不停地咔嚓喀嚓,如果有神图出世,那就是职业之光了,够客户回去炫耀,也能接到更多单子。
但是林葳蕤不同,陈照山想。林葳蕤是个很特别的人,她出来玩不执着于出神图,也不喜欢网上的著名打卡点,甚至这几天连手机也不怎么碰。
莫名地,陈照山拿出手机,对着那个背影,按下拍照键。
收好手机,他拎着水走过去。
林葳蕤听到动静,回头看他,接过递来的水:“这风吹着很舒服,好羡慕住在这里的人。”
陈照山仰头喝了口水,笑道:“说不定他们也羡慕不用早起放羊的生活。”
林葳蕤也笑,“接下来什么安排,这可是最后一天了,陈地陪小哥此次的地陪之旅能否完美收官,就看现在了。”
“我肯定能得到五星好评。”陈照山眨眨眼,玩笑般说着。
车辆缓慢行驶在沥青路上,周围的风光还如三天前刚来时一样,林葳蕤的心情却是比三天前更好,甚至愉悦得哼起了歌。
悠扬的旋律从她嘴中飘出,竟意外的符合现下情景。
陈照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随着旋律节奏轻点,不多时,像是找到了进场节奏,他也开始哼歌。
略微低沉的男声与清脆悦耳的女音相结合,附着窗外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像是为一段治愈人心的自然风光安利视频配上了BGM。
三日游的终点站在一片少有人踏足的草场。草场主人正是大方让出自己小羊来招待客人的吉木俄则。
草场并非一片平坦,中间有一座又一座连绵起伏的小山丘。
两人下了车,陈照山带着林葳蕤慢慢往最高处走。
等两人上到山丘顶,陈照山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野餐布铺好,邀请着:“这位小姐,请坐。”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林葳蕤心中好奇,这三日的行程中,她早已无数次惊叹于此人制造惊喜的能力。
只是不知道他这次带来的惊喜是什么。
七月的古维塞尔正是好季节,傍晚的风不热不冷,吹得人很舒服,感觉像是窝在绵软的沙发里。
太阳落山了,不远处是一大片红霞,洋洋洒洒铺满大片天空。
就好像是传闻神仙醉了酒,不小心打翻烛台,烧了人间漂泊的云。
很美。
林葳蕤实在是喜欢这样的场景,草原很辽阔,一望无际,大得仿佛能容纳下她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向后倒去。
身下的草被压倒一片,铺在地上像天然的青丝棉被。
周围安静地只剩下风声,没有“这个姿势怎么样”的询问,没有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只有她和陈照山两个人。
林葳蕤静静地看着天空,耳畔突然响起口琴的声音。
她侧头看去,陈照山盘腿坐在地上,眼眸半垂,神情宁静专注。
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舒缓,轻柔,带着草原独有的磅礴。
一曲毕,陈照山说,“这是独属于你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