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
——鲁迅《无声的中国》”
——
“是你疯了,还是他萧亦明疯了?”
一声厉声质问,划开苏宅的沉寂庄重。
暮色穿过苏宅高挑的雕花落地窗,夕阳余晖被层层叠叠的素色纱幔滤成浅淡柔光,静静铺落在橡木地板上。木板泛着温润光泽。
靠墙立着沉木博古架,格间错落摆放着白瓷梅瓶、玉摆件,器型素雅。屋顶水晶灯光线极柔,稳稳笼住偌大的会客厅,每一寸陈设都清冷矜贵。
苏家百年立身昭城顶层,一砖一物、一器一景,处处都是刻进骨子里的世家规制与从容贵气。
也正因常年恪守体面,起码苏父在场时,这座深宅极少有这般失控的怒意。
苏母端坐在紫檀软榻上,一身烟色真丝长裙,领口袖边只绣了极细的暗线云纹,一贯的贵妇气度。
可此刻她双肩紧绷,指尖攥着膝头裙摆,指节微微泛白,眼底带着明显的恼羞与愠怒。
“一桩舆论风波,眼下难看些罢了,也动摇不了苏家根基分毫。”
她再怎么在家安享富贵,当然也知道苏家实业发展势头渐缓。但也正因如此,更是感觉被羞辱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胆敢跟他苏家联姻?
苏母气息不稳,字字带着刻入骨髓的高傲,“怎么就劳你下嫁了?一介市井出身也配肖想苏家!纵使他这两年势头正猛,说到底也是无根无底。你一句婚嫁口风传出去,外人怎么看苏家?我们百年世家的脸面、昭城贵族的门第规矩,全都被你折损干净!”
苏父端坐如松。
他此刻静默,眉眼依旧温润儒雅,是外人眼中最宽厚开明的世家大家长。双手轻搭在檀木扶手上,指尖慢悠悠轻叩木纹,节奏舒缓平稳,掩去眼底深沉算计与骨子里的轻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醇厚,措辞挑不出瑕疵,
“遥遥,为父从未拘泥门第偏见,也从不愿让你被家族虚名捆绑一生。婚姻是终身归宿,本该随你本心。萧亦明年少奋进,白手创下基业,在晚辈中确实难得,算得一时翘楚。”
他浅浅停顿,转折不着痕迹,
“可毕竟根基太浅,无世代积淀。世道规则如此,世家婚姻,终究讲究底蕴相称。若真你二人成婚,门第失衡,于你的名声、幸福,于苏家的圈层立足,都算不得稳妥,还需慎重。”
一番话,为女考量,内里是根深蒂固的鄙夷——萧亦明再厉害,也入不了老牌世家的眼,不配与苏家比肩联姻。
苏遥乖乖坐着,盯着脚下地板。看上去温顺乖巧,虚心听教。
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苏父重体面,最喜用仁义开明的外壳,包装自己固守陈旧圈层的私心;苏母高傲直白,眼里门第尊卑分明,打心底瞧不上所有草根新贵。
若是苏遥温顺恳请、循规蹈矩禀明合作入股庄园,父母定会第一时间以“自降门第”、“攀附苏家”为由,断然否决。
苏遥面上恭顺沉静,轻声开口说起了自家困境,这也是她今天会登门拜访萧亦明的原因,
“张科案,本已过去几个月了。此时舆论能骤然发酵、闹得满城风雨,源头自然不是张科,也不是萧亦明。”
“景伯伯前段深陷青姝案,污名未消,近日景公子又牵扯强行拆迁、圈地纠葛。这个时候,苏家仗势欺人案横空发酵、甚嚣尘上。成功吸引了所有公众注意力。”
一语落地,满室微滞。
苏母紧绷的唇不自觉抿紧,满腔怒意哽在喉间。“你怎么……”
苏父却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不动声色权衡利弊。
苏遥趁热打铁,“景家危难时刻的祸水东引,不过是又一次验证了所谓世交情谊,也不过利来利往、名存实亡。”
“至于此前你们属意的萧驰,萧家是正统贵族门第,根基清白、家世稳固,可也不过安稳有余、突破不足。”
话锋一转,她客观陈述利弊,为后续合作铺垫:
“但萧亦明不同。虽是新贵,却眼光毒辣、果决,手握实业、新兴产业,势头锐不可当。与他合作,短期能化解眼下危机,长期也可为苏家提供实打实的资金支撑与促成产业转型。利益置换罢了。”
苏母当即蹙眉,下颌微抬,满脸与生俱来的高傲与不甘,语气里的轻视分毫未减:
“利益置换?苏家不缺资金助力。萧亦明处心积虑贴近,不过是想借我们世家的圈层人脉,垫高他的草根身价、稳固他的新生产业。说到底,是他高攀,他从头到尾,都配不上你。”
苏父微微颔首,依旧是一副审慎周全、思虑深远的大家长姿态,“你母亲所言亦是实情。萧亦明功利心过重,所求皆为借力上位。这般合作,看似互利,实则我们被动为人铺路、损耗圈层底蕴。”
二人固守门第偏见,不肯松口。
苏遥等的,就是这一刻的迟疑与权衡。
她掩去眼底掠过的微光,面上依旧温顺妥帖,顺势递出真正的谈判,
“那我可以重新与萧亦明谈判,只做纯粹商事结盟。我担任Lyka庄园酒店经理,他想要苏家的圈层人脉,我刚刚毕业借庄园酒店,历练一下。我一定会最快速度解了苏家眼下舆论危机。”
所有弊端规避,利好留存。
良久,苏父才缓缓抬眼,语气温和宽和,一副成全女儿、深思熟虑的模样,
“既然你已思虑周全,那便依你的意思。好好把握合作尺度,低调行事,切勿授人以柄,损了苏家百年声誉。”
苏母依旧心有不甘,只是迫于局势无奈妥协,
“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被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这个脑子……”碍于苏父在场,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博弈终。
苏遥应声,恭顺得体:“我知道了。”
厅堂立柱的阴影里,侍女岚静静伫立,全程缄默陪伴。苏遥缓缓转身的刹那,温顺乖巧立时褪去,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狡黠笑意。眼尾轻轻一挑,对着暗处的岚,极快、隐秘地眨了一下眼。
她终于借这场风波,为自己挣来了独掌事业、有机会掌控自己人生的青云前路。
——
暮色落尽,整座Lyka庄园归于安宁,是与苏宅博弈全然不同的天地。
林安与七牵着手,并肩绕着落成的庄园慢慢散步,微凉晚风拂过草坪。呼吸着大自然的青草、花香。林安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七身上,七也默默把脚步下意识调成和她同个节奏。
忽然有几声翅响掠过树梢。
狼族与生俱来的敏锐,七几乎是瞬时抬了头,狼耳一转,浅金色的眸子追着那群盘旋起落的飞鸟望过去,神情专注又安静。
林安却没有跟着去看鸟。
她侧头看着他——旁人眼中,高大、带着几分危险、冷峻寡言,可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带着点孩童模样的大男孩,可爱得让她眼睛忍不住粘在他身上,总是不自觉笑弯嘴角,就那样痴痴地望着他。
飞鸟远了,七收回视线,垂眼便撞进她盛满笑意的目光里,耳尖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薄热,悄悄把扣着她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顺路,去训练场那边看看?”
林安笑眼弯弯,“好。”
整片兽人援助专区被高大厚重的石墙合围而起,单独对外正门,与主楼奢华的酒店区块、私密温馨的私人小院完全分隔,自成一派的独立庄重,氛围肃静。
进门是一排方正的办公区,利落简约,设有常驻律师的办公位,用于日常处理兽人帮扶、调解、备案问询等各类事务;中区是整片开阔的露天训练场,地面被长期的拳脚交锋与奔踏打磨得坚硬夯实;最内侧是整齐划一的集体宿舍,朴素整洁,专供护卫队员居住休整。
自庄园动工那日起,七便始终一边统筹整片庄园的营建,一边挤着时间,坚持带十名狼族兽人训练。
暮色沉沉铺落训练场,十名狼族兽人列队肃立,狼耳微绷,身形挺拔,周身隐隐萦绕着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这十人皆是昭城最底层挣扎求生,常年被种族壁垒挤压、颠沛流离,个个体魄悍勇、爆发力极强,厮杀本能刻入骨髓。可也正因长期游离在秩序之外,众人野性桀骜、心性浮躁,骨子里带着不服管束的戾气。
数月训练下来,体能、招式、值守纪律皆被一点点规整,唯独彼此心底的较劲从未平息。十人各自恃强、互不相服,表面守序列队,暗地里始终暗藏对峙,谁都不肯屈居人下。
七陪林安静静立在场边,目光淡扫全场,
“比试一下吧。”
话音落,场上瞬间开战。
最先开打的两人风格相悖,壮汉骨架宽大、肩背虬结,一身肌肉紧实得极具压迫感,力量型打法。他沉腰坠步压稳重心,不闪不避,借着全速冲势近身,右臂蓄力横扫,坚硬手肘裹挟着破风的巨响,直直劈向对手胸腔,招式蛮横刚猛,每一击都带着碾压的霸道。
而与之对阵的兽人身形精瘦挺拔,身形灵动迅捷,以巧破力。眼见凶悍肘风直面逼来,他滑步侧身,避开重击,双手探出,牢牢扣死壮汉小臂,顺势向下狠拧卸力。
壮汉吃痛闷哼,却凭着强悍肉身硬扛禁锢,丝毫不退,左肩猛然前顶,同时抬膝直击对方小腹,蛮横挣脱锁技。精瘦兽人被迫后撤闪避……
缠斗中,狼族戾气再也收不住分寸。
其余队员也尽数两两开战。
拳脚相撞的闷响此起彼伏,尘土飞扬,落地的每一击都带着凶狠。众人眼底理智渐褪,凶性翻涌,狼耳死死抿贴头皮,齿尖微露,出招越来越重、越来越疯。场上彻底演变为两两死磕的死战。
场边,林安安静看着这场原始悍勇的兽人厮杀,七始终侧眸留意着她的神情。他抬手,指腹轻柔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无声的安抚。
确认她无碍后,七抬眼望向混乱的场地,
“够了。”
话音未刚落,他边飞身入场。抬手卸力、转手压肩、沉腕桎梏……瞬息之间便破掉所有人的缠斗招式。场上悍猛的十名兽人尽数失衡,接连被压制在地,扬尘簌簌落定,满场瞬间死寂无声。
良久,壮汉撑着沙土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回荡在空荡训练场,眼底桀骜尽数褪去,只剩彻底的折服,嗓音沙哑厚重:
“我们服你。”
七垂眸扫过一众喘息未定的队员,语气平淡却极具威慑:
“服我不够。你们之间,分出强弱。”
七回到林安身边。场边暮色更深,看着场内依旧未停的较量,林安轻声开口:“就让他们一直打吗?”
七目光淡淡落在场中。
“一次性打个够,分出胜负,日后才能彻底安分。”
一轮轮实打实的酣战,最终拼出十一至二十号的实力排位。
——
暮色更深。
林安和七穿过庄园主楼旁的侧径,绕过修剪整齐的花园与环形车道,这里是独属于二人的小院。
小院藏在庄园东侧。院墙不高,白砖,深灰色铁艺院门轻掩,门上爬着刚栽下的蔷薇与青藤。院内地面由浅灰石板铺就,石板缝隙里长出细碎绿草,踩上去干净又柔软。
白墙、深灰屋顶、拱形门窗,与整座庄园的风格一脉相承,却没有奢华感,小巧温馨。屋舍窗边挂着浅色棉麻窗帘,窗台上摆着绿植,室内隐约透出暖黄灯光,像是在静静等他们回来。
屋舍两侧各有一间低矮厢房,一间用作书房,一间用作安静的休憩室。书房朝南,整面落地窗迎进日光,桌边堆着林安整理的庄园记录,靠墙立着书架;休憩室里陈设简单,软垫、木柜、矮榻。
院落中心立着一棵新移栽的大树,树冠舒展,枝叶浓密,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树下一张粗凿石桌与几只敦实矮凳,石面还带着未被岁月磨平的粗糙纹理。傍晚时,夕阳会穿过叶隙落在石桌上,形成斑驳光点;夜里则有庭院灯从树后亮起,把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四周是错落花园,特意留了一片自生的浅草,风一吹便漾开干净、淡淡的青草气息。进门时七深吸了一口气,肩背彻底松缓下来。各色花草沿着曲折石板路排布:绣球、薰衣草、白色小花,还有几丛耐阴的蕨类。
石板路尽头引了一弯细细的浅溪,水声清浅叮咚。林安最爱小溪流水,听见那水声叮咚,脚步不自觉放缓。
庭院角落里立着一盏石灯,石身灰白,入夜后会晕开温柔的橘光。灯光落在七深灰色短发上,也落在院中白墙、树冠和石桌上,把整个小院衬得像一座被时间轻轻放慢的岛。
晚风卷着草木气息掠过小院,树影轻晃,石灯微暖。
两人并排挨着坐下,石凳微凉,七伸手把林安横抱在怀里,坐在自己腿上。
晚风轻柔。
林安轻轻歪头,软软靠在他肩头,望着七的脸。看着他如今沉稳从容的模样,心底满是喜爱和心疼。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嗓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和亲昵:
“亲爱的,你最近真的太辛苦了。”
“庄园建造、收尾的事那么多,你还挤出时间亲自带着兽人护卫队训练。你严格盯着他们、不愿让任何人出错,不止是担心庄园的安危。你更担心这些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同类,一时行差踏错,弄丢这唯一安心落脚处。”
七闻言垂眸看向肩头靠着的人,他眼中林安有一个了不起的优点:她永远看得到他的付出,也懂他。
浅金色的瞳仁盯着她,耳尖不易察觉地泛起一层薄热,化不开的眷恋和爱意在眸底翻涌。
两条解释手臂环着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指腹轻柔缓慢地来回摩挲着,是狼族伴侣间喜爱又依赖的亲昵。
他微微俯身,鼻尖蹭着她的发,环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嗓音低沉微哑,
“安安,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
晚风穿院,灯火温柔。
曾经被束囚笼,辗转流离,如今庄园落成,所爱在侧。
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林安带着几分不悦,拿起一看,王威。
“王律师……”
王威根本来不及寒暄,
“又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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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