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带着七,跟着一众买家排队办理登记,长长的队伍走走停停。眼尖的登记的工作人员抬眼扫过二人,当即开口:
“你的兽人没有佩戴抑制项圈。”
话音刚落,两名手持强力电击器的巡查队员快步上前,待看清眼前兽人,如临大敌。
电流在空气里滋滋作响。七脖子和手腕的沉重铁链被暴力拉扯,不由得身形一晃。
电光火石间,林安本能上前一步。却察觉七丝毫没有挣扎,身上不使半分力气,只任由对方拖拽。他浓密的眼睫轻颤,抬眼,好整以暇地盯着林安。
林安看着七,莫名扯了扯嘴角。她自己被工作人员厉声喝退也不恼,转身认真跟登记人员说明情况,听取相关法条。
城邦铁则,未佩戴项圈的兽人,绝不允许离开市场。而七脖颈的抑制项圈早被他挣开卡扣,只是虚虚挂在肩头,随时都会滑落。
眼下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她抬眼,目光投向被钳制住的七—怎么办?
七接收到了她的为难和求助,灰色狼耳微动。面上依旧维持着冷硬漠然的神色。视线扫过监管人员手中那副崭新的抑制项圈,藏在衣摆下的尾巴极轻晃了晃。
林安无奈地以眼神无声询问,“可以吗?”
七望着她,喉结微动。他清楚城邦律法的硬性规定,他这高危兽人不佩戴项圈,绝无法踏出市场。想起方才她费力砍价,将自己买出来。沉默片刻,几乎微不可察,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应允是意料之中,七点头那一瞬,林安还是不受控地心痛。身为兽人,如同牲口般被套上枷锁,随时会遭受电击。她能切身感受到那份屈辱——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对人格**裸的践踏。
七敏锐捕捉到林安眼底翻涌的心疼,手掌微微收拢。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偏过头。
监管人员晃了晃金属项圈,催促,
“快点,戴好项圈、盖完章就可以走了。”
七越是乖顺、越是通情达理,林安心底就愈发难受。她压下情绪,摘下旧的,亲手把新的抑制项圈戴在了七的脖颈之上。
七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心绪,默默低下头颅,配合林安。
卡扣闭合的“咔哒”声,在林安听来异常刺耳。
“好了。”她轻声说。
冰凉刺骨的金属环贴合皮肤,正好勒在他脖子上那道早已结痂的旧伤痕处。七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有躲闪。
市场的工作人员在一旁抱怨。
“本来就该戴好的,不戴项圈的兽人怎么能往外带,白白耽搁时间。来,把这些地方全部签字。”
办完一系列签约备案手续,监管处办事员将一本浅蓝色封皮的饲主手册推到林安面前。
“相关条例都印在里面。”工作人员快速交代,“线上课程您用手机抽空看完,纸质册子带回自行阅览、熟记,后续有出行报备、契约变更都可以参照上面。”
林安伸手接过,认真收好。
身旁的七安静伫立,视线沉沉落在那一本手册之上。
冰冷的锁扣卡在七的颈间,电流静静蛰伏在金属外壳之下。锁链重新交到林安手里,两人终于得以踏出压抑沉闷的交易市场。
林安沉默不语。好一会轻声说,“走吧,七。”
七安安静静。余光瞥见林安紧紧抿起的唇,他任由铁链牵引,跟着她一步步离开监管处。
街角,便是一处专门给兽人加装铁链锁具的摊位。林安牵着他走上前,请他帮忙解开脖子和手上的沉重锁链。
大爷一愣,来此大多是加固锁具,还是头一回遇到摘除铁链的买主。
“大爷,他已经佩戴抑制项圈,不需要铁链了。”
大爷目光来回打量着林安与七,视线最终落向脖颈那一副崭新的抑制项圈。
“麻烦帮我把铁链摘掉。他是我合法买下的。”林安把交易证书递上前。
大爷半信半疑接过合同,嘴里低声喃喃。
“别人恨不能铁链焊死,你反倒专门过来拆。”
忽然神秘兮兮地,“姑娘,我看明白了!你这是以退为进!”
林安一愣。
“对啊!老锁着,这兽人心里有怨气,越锁越逆反。”大爷一拍大腿,说得头头是道,“你故意卸掉锁链,放他几分自由,这叫怀柔,”
大爷的此刻神情、语调,林安熟悉,好像楼下张爷最爱的说书人。
“你感化、收服,日后死心塌地。这招,高啊。”
七的狼耳“唰”地耷拉下去,眉峰紧紧蹙起。
林安尴尬地对着七连连摆手,遭到对方无视,又转头跟大爷解释,
“不是的,大爷,我没有什么,我就是不想拿链子捆着他。”
大爷竟然也压根不听,自顾自,“欸,我懂我懂!年轻人就爱玩这套。”
忽然又凑近林安,压低声音,“可我跟你说,高危兽人可不是等闲之辈,今天你把链子一松,保不齐他转头脚底抹油跑路,到时候你人、财,两空。”
大爷说这话时,右手背击打左手心,又摊开双手,抖一抖,好一个生动形象的“两手空空”!
还特意侧过头,生怕七听见状:“我这儿有特制的安神药粉,混进吃食里,吃了便性子温顺,不会起叛心。这叫攻心为上!”
七耳尖猛地一抽,冷冷斜睨向大爷。
林安慌忙摆手:“不必!”
大爷还不甘心,“实在不行,我给你弄个气味追踪符,就算跑出去千里之外,也能抓回来!”
七的额角隐隐跳了跳。
林安只想赶紧结束这场离谱对话。
她心底暗暗叫苦:大爷,咱能不这样当面密谋吗?你再这么说下去,一会他一口咬死我,我都不惊讶。
大爷却满脸恨铁不成钢,重重叹出一大口气。
七站在一旁,余光始终落在林安身上,看她慌乱和解释,心底只觉得好笑。
大爷还在絮絮叨叨出谋划策:“要不,脖子上的链子我就不给你拆了?”
林安果断道:“拆!麻烦您。”
大爷咂咂嘴,摇着头,一副“劝不动这犟丫头”的无奈模样:“行吧,凭证齐全,我也拦不住。”
大爷嘴上絮叨,手上动作却极其麻利。咔嗒几声解开锁扣。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过。铁链落地。
七浑身一轻,脖颈之上,如今便只剩下那泛着寒意的抑制项圈。
“嗯,谢谢大爷。”
大爷收拾好工具,还不忘继续谆谆告诫,语气十分殷切:“但凡有要溜的苗头,立刻回来找我。我这儿各式各样的锁应有尽有,带电击的、扣脚腕的,三十六计,总有一计能治住他。”……
他垂眸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铁链,离开。忽然听见一旁林安问,
“你要我买下你,你想去哪?”
七微微一怔。见过那么多买主,所有人只想要听话的兵器、可供取乐的玩物,买回去,不是丢进角斗场搏命,就是锁在后院当牲畜。从来没有一个人,会问一个兽人想要去往何处。他眯起眼打量着眼前人,狼尾不动声色轻轻摇晃。
“你问我想去哪?”
“嗯,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特别想要去的地方。”
七浅金色竖瞳微微睁大,眼尾上挑的弧度僵住半秒,藏在阴影里的狼尾尖无意识蜷了蜷。
“人类还会管兽人想去哪?”他故意拖长语调,言语间满是讥讽。
“我想去北方深山,回到早就覆灭的狼群,你带我去?”
林安一时语塞。
“……我可是花了八万啊,你起码考虑一下把钱还给我……况且你现在也不能走,你身上还有伤。”
七盯着她犹豫的神情,悬起的心莫名落回肚里,扯出一抹冷笑。
“八万……满身伤又如何,兽人哪有不带伤的。”
七心底暗自思索,她还留意到那些掩藏起来的伤口。
听见他那一句打趣,林安小心翼翼上手查看他的伤痕。
七浑身猛地僵住。狼族本能就对他人的触碰充满戒备,可他紧绷的身体竟缓缓放松下来。
“嗯,你现在是我的私有财产了,我可以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听见她半是玩笑、复述着合同文书上冰冷字眼的话,七眼尾微微弯起,任由她查看。
“私有财产?”他压低嗓音。
等林安放开他,七故意抬了抬胳膊,露出手臂上纵横狰狞的旧疤。
“你还想让我去挣钱,去斗兽场?还去街头卖艺,摇尾巴?”
“不是啊,我看你和我也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和我一样工作赚钱而已。”
狼耳直直竖起,七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工作赚钱?”
人类都把兽人叫作野兽,买回去使唤着打架卖命,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跟普通人一样工作。
他歪着头,满满的不屑和挑衅 “我一个兽人,能干什么活?”
林安看着他这副桀骜的样子,心想,难怪你老挨打。
“我刚才怎么没问问老板,他从前都是怎么训你的。你这张嘴……跟我去医院,快走。”
七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半步,听见这话,鼻腔溢出一声嗤笑。
“训?那群蠢货试过高压电,饿上三天,吊起来打,最后因为斗兽场上败了,把我丢在这里当瑕疵品甩卖。”
狼尾扫过地上碎石,他斜睨着林安的侧脸。
“现在怕我难训了?”
林安虽然脾气温和,一直听他阴阳怪气的也火大,有点烦躁,
“哎呀,你说我莫名其妙地买你干什么?行,等检查完你回北方去吧,我当做好事了。”
“花八万买下我,听完我性子烈、一身伤,转头就要放我走?”七停下脚步。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类。耳尖向后压,强行绷住满身桀骜,出言试探。
“你不后悔?放我走,你的八万就打水漂了。”
林安此时想起,她的教具都没去好好收集,耽误了时间、花了钱,还碰到这个阴晴不定的主。
“你也不肯好好跟着我,还总说难听的话。那可是八万块,我干点什么不好?我买下你到现在,你连声谢谢都没有。”
七浑身一滞。
受辱、挨打、被人辗转买卖,从来没有谁会向他索要一句谢谢。
“人类买兽人,只求兽人听话、有用,从来没有要谢谢的道理。”依旧梗着脖子硬撑。
“我凭什么谢你?想花钱买我的人多了去了。”
林安忽然凑近一步,牢牢盯住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打不服,可是你会疼的呀。而且我明明就是听见了,是你,让我买下你的。”
林安骤然靠近,七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本能想要后退,双脚却死死钉在原地,浅金色竖瞳猝不及防撞上她的视线。
“……你听见什么了?”
心底一阵慌乱,声音微微发紧,他强撑着挑眉不肯示弱。“我什么时候让了?”
“走吧。”
旁边就是医院。医生给他做了一套详尽检查。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软组织挫伤,旧伤叠着新伤,伤痕触目惊心。医生早已见惯兽人奴隶身上的伤势,普通人,这般殴打恐怕肋骨早已断裂,好在兽人体格强悍。
林安站在一旁,心口一阵阵发闷。
“可是兽人,也会疼的。”
七躺在检查台上,目光总在她的脸上流连,将她难看的神色尽数收进眼底。直到医生离开诊室,他才缓缓开口,像是安慰,声音淡淡的。
“早就习惯了。”
七磨磨蹭蹭跟在林安身后出了医院。夕阳暖暖地落在身上,他享受地微微眯起双眼。
“哎,你说人类为什么没有毛茸茸的尾巴呢?如果我们要是有尾巴,穿裤子也得留一个洞。”林安边走边说。
七脚步差点踩空,望着林安嘀嘀咕咕的侧脸,满脑子的防备此刻倒显得没什么必要。
“……你琢磨这?”
他下意识抚过自己蓬松的狼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
“羡慕你也长不出来。”
林安没理会他,“哎,你多高呀?”
七斜睨林安一眼,懒散地挺直脊背。一米八八的身高,林安需要微微仰头。
“188。”
眼尾轻挑,七偏过头,只用余光瞟着林安,语气依旧带着刺。
“怎么?太高不好管?”
“我喜欢,188。我就是看你高,也看你长得好看呀。”
浅金色的竖瞳微微睁大,耳尖微红,却梗着脖子硬装出一副不屑的模样。
“好看?人类形容野兽,只用凶、能打。”他低声嘟囔,“那你还讨价还价那么久?”
“得砍价呀,我又不是太有钱的人。”
七瞥了林安一眼,想起方才她付款时肉痛犹豫的模样,
“懂了,穷鬼主人,花光积蓄八万,就为捡我这又高又好看的瑕疵品野兽。”
别的人类挥金如土,炫耀战利品。她抠抠搜搜砍价,心疼钱的把我买了。
“还远不远?赶紧走,别叫其他兽人看见,我乖乖跟在一个抠门人类身后。”
“滚吧!”林安忍不住骂他,“还好我聪明能砍到八万。我当时真的是幻听了吗?我听见你要我救你的……可我怎么会听到你让我救下你的呢?是不是你对我说的?”
她怎么又想起来了,七偏过头,假装望着路边的广告牌,深灰黑色的狼耳烫得厉害,躲避林安的目光。
“你幻听。”
“七,你不觉得叫七更显得有点过分亲密吗?甚至暧昧。叫你小七如何?”
“合着你觉得宠物名正常,喊我编号暧昧?”他侧过头瞥了林安一眼,语气不善。
“好了,小七。”
七抿着嘴,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现在往哪走?”
“啊,走走走,上车。”
林安立马绕到另一边,盯着他的脸。“你是不好意思了吗?小七。”
被绕到正面逮个正着,七下意识往后压耳朵,瞟了林安一眼,又移开视线。
“谁不好意思?”
他目光落在林安的手上,那双手没有捏着抑制项圈得遥控器。迟疑两秒,才粗声粗气地说,
“开门。”
“你不会开车门呀?好吧好吧,来,请上车。你饿了吧?”
七指尖碰了碰车门把手,带着几分讥讽。
“野兽向来只会被押着塞进后座。”
耳尖微动捕捉着林安的话音,他嘴硬地冷哼一声。
“怎么,这么抠门,舍得喂我?”地下角斗场,或者是在贩子手里挨饿早已是家常便饭。
“做个人吧!你再把抠门挂在嘴边,我就真的不给你饭吃了。”
七嗤笑一声,坐好,狼尾小心翼翼蜷起来,暗暗想,口是心非的人类。
他侧过头瞥过来一眼,又故意挑起话头。
“给我吃什么?”
林安转头看他,
“我哪知道你爱吃什么。“又补了一句,“平民伙食,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别点太贵的”
七故意拖长语调。
“肉。我要吃肉。”
“那猪肉、鸡肉都可以吗?”
“都行“,他嫌弃地补充,”不吃鱼肉,刺多。”
“可是鱼也很好吃啊。”林安闲聊着。
七看向身侧的人。
“友情提醒,野兽的饭量很大。”
“嗯,吃饭要紧。我们去市场,看看你想吃什么。”
掺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七跟着林安下了车,狼尾轻晃,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平民伙食。”
他斜睨过来一眼,脚步故意放得慢些,跟在林安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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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亲予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