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林安,很不对劲。
这是整整一周以来,七心底的直觉。
以往朝夕相伴,无论她去哪里都会带上他,事事会和他商量,心事从不瞒他分毫。
可这一周,她变了。
清晨天刚亮,林安便早早出门,只留一句让他守好陶瓷小店,自己匆匆离去。
然后,整整一天不见人影。
正午唯一一通简短电话,只淡淡告知下午还有事,不等七多说什么那头便挂断。
七守着空荡荡的小店,从清晨到黄昏,从开店等到闭店。
七觉得,自己不是黏人,只是放不下她的安全。昭城风波刚过,暗处危机未消,她日日独自外出,行踪成谜。
是的!于是犹豫再三,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七循着熟悉的气息,一路追至城郊茶室。
隔着街边葱郁树影,他远远看见了那一幕。
玻璃窗内,林安坐在萧亦明对面。
林安此时背对着七,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叠文件,递到萧亦明身前。两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姿态从容、默契。
他不敢靠得太近,隔着遥遥一段距离,生怕被察觉。
七不自觉视线牢牢黏在萧亦明身上。
一身米白宽松套装,立领衬衫干净利落,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腕间一块黑盘腕表,低调又矜贵。棕黑色短发温顺沉稳,垂眸视物时眉眼清润深邃,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周身是沉淀下来的温和气度,身份体面,举手投足皆是运筹帷幄的成熟底气。
那样的成熟安稳,是和他全然不同的模样。
看着看着,一段过往的话猛地窜进七的脑海,是林安亲口对她母亲说:他是我的保镖、钱袋子。
是啊,护她十年,还会赚钱。
看着林安二人自然亲昵,看着他们距离贴近、有说有笑……七站在暗处,指尖无意识缓缓攥紧。
风掠过街巷,细碎的话语尽数被吹散。
七站在风里,指尖一点点发凉。
他听不真切完整对话,只捕捉到零星几句碎语:买地、建庄……长期布局、日后共事……
这一切都让他不安。
等林安结束谈话走出茶室,看见树影里的他时,七清晰捕捉到——
她眼底极快闪过一丝心虚。
一瞬的躲闪、慌乱。
她甚至下意识追问:“你……你站在这里多久了?听到什么了?”
这一句,彻底在七心底埋下了疑云。
她在瞒他。
她怕他听见。
那一晚回家,林安格外温柔,体贴宠溺。
可七的心,浮浮沉沉,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旧事随着不安翻涌,豁嘴从前嘲讽的话语毫无预兆地闪回脑海,
“你以为一个人类的偏爱能持续多久?有一天她不喜欢你了,你还是那条没人要的野狗……”
难道,这么快吗?
他反复告诉自己,或许只是他想多了。
林安向来坦荡真诚,待他一心一意,他该信她的为人。
可心底那道裂缝、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细密的潮水,无声漫过四肢百骸。
他揣着满心矛盾与惶惑,熬完了一夜。
——
次日。
陶瓷小店照常开业。
林安依旧早早外出,依旧没有带他。
七独自守着店面,指尖擦着瓷坯。心绪纷乱。
店外街边,路过两个买菜闲聊的大婶,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店里。
“听说没,前街老张家那男的,出轨了……”
“妈呀怎么会啊?前阵子不还天天给他老婆买金镯子、买包包,大方得很吗?”
“嗨,男人那不都这样,愧疚心理,心里有鬼,才格外体贴,物质补偿!……”
他身形一僵,指尖瞬间攥紧。
所以……
昨天夜里林安反常的温柔体贴、面面俱到,
不是偏爱,不是一如既往的喜欢,
是愧疚?
就在他心神俱乱之际,店门半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是个半大的兽人少年,一身尘土、狼狈不堪,背脊紧绷、满眼惶恐。
七一眼看出,来人是个野猪兽人。
此刻浑身是伤,躲进店里便不肯走,浑身发抖。
七本想抬手赶人,小店清净,他无心收留外人。
少年自称青野,此前一直跟着自己的主人艰难求生。主人昨夜病逝,无人庇护他。城邦里的猎人、恶徒顺势欺压追捕,想将无主的弱小兽人抓去做苦力。
他走投无路,无处可逃。
看着少年满眼无助、瑟瑟发抖的模样,七终究心软。
他拿出手机,沉默拨通林安的电话,如实讲明原委。
电话那头的林安短暂沉默,“既然无处可去,那就留下吧,暂时安置在店里。我通知王律师背调,没问题就带他办手续。”
陶瓷小店多了一个打杂的少年。
——
转日傍晚时分。
七正沉闷地整理货品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安竟然破天荒,专程来店里接他下班。
七心头一暖。
林安笑意温柔,跟青野打过招呼,自然地牵过七的手腕:“刚好路过,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一路驶向城外4S店。
直到站在明亮宽敞的展厅里,七才恍惚回神。
林安转头看向他,眉眼认真,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最近我总单独外出,我们以后也免不了经常会分开行动。我给你挑一台专属座驾,适配你的身份。你也是有专属座驾的七先生。”
林安说着,径直指向展厅里一台黑色路虎。
展厅灯光落在圣托里尼黑的车身上,金属漆面沉静如水。全套黑曜暗影套件把格栅、车标、轮毂尽数熏黑。
车身宽大硬朗,整台车沉敛厚重,五米出头的车身空间足够容纳七高挑的兽人骨架,低调却自带慑人的气场。
“这台大路虎SUV空间够大、气场稳重,最适合你。”林安转头看他,眼底带着期待,
“怎么了?不喜欢吗?还是你更喜欢和我同款的车?”
七喉间发涩,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彻底。
又是补偿。
温柔是补偿,收留青野是补偿,现在买这么贵的车,那……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明亮的眼眸,只能麻木摇头,声音低哑:“都可以。”
满心酸涩堵在胸口,半点喜悦都挤不出来。
手续极速办妥,新车落地。
青野留在店里收拾,黑色揽胜缓缓停到店门口,空气悬挂微微降低,电吸门轻轻闭合。
漆黑的漆面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一层细腻的金属光泽。青野瞬间眼睛都亮了,扒着门框满脸艳羡:
“哇!七哥!这车也太帅了!”
少年满心雀跃,真心为他开心。
可坐在驾驶座上的七,脸色沉沉,眼底无光,心底荒芜一片。
豪车在手,体面加身,人人艳羡。
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所有盛大的馈赠、温柔的优待、昂贵的补偿……他怀念她认真砍价买下他,他懊悔不该讽刺她抠门,她大方起来,好可怕……
——
第五天。
林安依旧准时外出。
七安置好店里琐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一次悄悄跟了出去。
这一次,他站得更远,藏得更深。
林安和萧亦明居然一起去了他们前不久散心的城郊原野。
当时林安跟他说,她喜欢这里,当时奔跑的快乐、泪水、安慰、拥抱……
林安站在萧亦明身侧,两人并肩站在原野,时不时抬手指向远处起伏的土地,比划着,低声交谈,像是对着这片旷野畅想规划。
七静静立在阴影里,隔着一片青草遥遥望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他听不清话语,只看得见两人相谈的身影。
片刻之后,交谈结束,林安与萧亦明转身,一同乘车离开了这片原野。
七依旧滞立原地,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身侧露营的两个小姑娘挤在一起,脑袋几乎贴到手机屏幕上,激动得身子都在轻轻晃,嗷嗷地小声尖叫,是追剧粉丝那种毫不掩饰的疯迷。
“哇啊啊啊厉总!他也太帅了我的天!!”
“救命!这谁顶得住啊!果然三十岁左右的大叔最有味道,成熟稳重、温柔多金,处事还特别靠谱。”
“你看这气场!遇事永远稳得住,心思细腻,一点不毛躁!”
“年少不知大叔好,错把少年当成宝,这种成熟稳重的,才最能扛事护人啊……”
“这种岁月磨出来的成熟魅力!年轻男生根本比不了!我直接原地沦陷!”
……
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上车猛轰油门离开。
“林安才不会像那些小姑娘一样盲目花痴,她成熟有主见……”
可萧亦明有资源、有城府、有格局、有身份地位,能陪林安布局事业、立足城邦、摆平所有风波。
而他自己?
只有一身野性、蛮力,不懂商事、不懂权谋、不懂城邦周旋。
他只能守着一间小店,笨拙陪着她,半点帮不上她宏图大业。
他无心跟随,落寞回店。
——
店内,青野正趴在柜台前刷着城邦短视频。
声音清晰传来:请叫大叔前辈~不怕渣男玩暧昧,就怕大叔三十岁,所有套路全都会,能带你金迷纸醉!他很暖很懂安慰,他很man很多迷妹,他成熟高贵,德才兼备,让你如痴如醉!……
七黑着脸走上前。林安真是心善过头,给他也买手机!
“没有正事做吗?”
青野猛地一惊,慌忙按住手机屏幕。
七擦身而过,恨恨丢下一句:“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青野懵懵地站起身,挠了挠后脑勺,望着七的背影小声嘀咕:“七哥怎么了?……”
又是一刀。
连环暴击,彻底击溃了七所有底气。
他只是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林安的世界越来越大,而他,好像快要跟不上她了。
——
整日心神不宁。
傍晚小店打烊,七第一次没有等林安,默默开始疯狂干活。
盘点货品、擦拭货架、整理库房、修缮瓷具。
他想变得更有用一点。
再有用一点。
哪怕只能守好这一方小小小店,也好过成为她的累赘。
他偏执地忙碌,想用笨拙的方式留住自己存在的意义。
——
深夜归家,屋内一片安静。
林安今天,竟然破天荒的早早睡了。
灯暗,人静。
七站在床边,心底荒芜一片。
没关系。
没关系的。
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轻手轻脚爬上床,小心翼翼依偎在林安身侧,蜷缩着身子。
身侧的人忽然微动。
睡梦中的林安似是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下意识翻身,伸手牢牢搂住了他,将他拥进怀里,习惯性安抚地收紧手臂。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偏爱。
一瞬间,滚烫的眼泪彻底落了下来。
七埋在她怀里,无声哽咽。
还好。
还好她还抱着他。
只要她还要他,就够了。
——
翌日天明。
林安一睁眼,终于察觉到怀中人的不对劲。
他眼底微红,神色隐忍低落,周身气息沉沉,分明是夜里偷偷哭过。
林安似乎这一刻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即拉起他的手腕。
“来,跟我走。”
她抓起车钥匙丢给七,命令他驱车前往城郊远山那片开阔山野。
大片空地辽阔清净,山林环绕。
萧亦明手下的人正在动工,土地被平整开来,Lyka庄园的雏形一点点铺展在眼前。
林安侧头看向身侧的七,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看吧,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现在就受累,七先生自己操持操持吧,我也可以省心偷个懒了。”
林安转头看着满脸沉郁、眼底盛满委屈的狼族少年,无奈又心疼,
“我动用了父亲留给我的全部积蓄,托萧亦明帮忙,拿下这片地。我要在这里建一座Lyka庄园,……”
七呼吸猛地一滞,心头震颤。Lyka……是狼。
林安轻轻点头,目光温柔笃定:“没错。这座庄园,是送给你的。”接着笑骂,
“你有没有良心啊?我这起早贪黑都要忙疯了,就是为了给你个惊喜。我都奋斗成什么样了,你倒好,在胡想些什么?”
七整个人还处在怔愣之中,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轻声吐露出来。
“我以为……没有关系的。你是白虎一族,本就不止一个爱人。”
林安上前一步,抬手扣住他后颈,堵住了他余下所有忐忑不安的话……抚平他连日煎熬的惶惑。
许久,唇瓣分开,林安牵着他的手目光认真而郑重,拿出手机里的规划草图,缓缓解释,
“没错。这座庄园,是送给你的。整座庄园分三部分。
这边后山僻静的区域,是秘密接待区,粟禾案子之后,不少在城邦受欺压的兽人会来寻求委托,这里隐蔽,不容易被城邦的人盯上,方便安置他们、处理事务。”
她指尖挪到图纸靠前的大片区域,继续说:
“庄园正面这片开阔地,就做成度假庄园。山清水秀,景色好,可以承接贵族的宴会、度假活动,靠这个赚钱。我们需要资金,借着贵族圈子,也能打探不少城邦里面的消息。”
最后,她的指尖轻轻落在图纸最深处,一处被林木环抱的小院,语气软了下来。
“剩下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空间。没有宾客,没有委托,不用应付任何人。往后日子,我们就在这儿一起过日子,把我们所有的温柔和欢喜,都放在这片山野里。
不过不管是委托还是打理庄园,都是七先生的事,我只想安心当我的庄主夫人,等着数钱,岁岁年年。”
七低头看着图纸,目光一遍一遍扫过那片独属于他们的小院,心头翻涌,久久说不出话。
这句话砸在七心上,连日所有猜忌、自卑、煎熬瞬间尽数溃散。
他怔怔望着林安,心脏狂跳,欢喜席卷全身。
林安看着七这般欢喜,她心底也跟着漾开暖意,为自己这份心意感到自得。
“七先生,别因我的血脉而疑心我,我此生——也唯你而已。”
七快步上前,伸手将林安紧紧拥进怀里。手臂用力环住她,把人稳稳圈在怀中。
他埋在她肩侧,胸腔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颤。方才那股狂喜慢慢沉淀,化作滚烫绵长的感动。暖意漫遍四肢,心底满满当当盛着幸福。
山野晚风温柔,天地间只剩二人脉脉温情,浪漫氛围正浓。
一道清亮的女声猝不及防,打散了静谧。
“哟,二位好雅致。”
林安腹诽:苏遥近来出现得是不是太过频繁了……总不可能是真心想和我做闺蜜吧?
林安转头扬起温柔笑意。
“呀,苏大小姐。”
苏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别被萧亦明带坏了!叫我遥遥就好。”
她说着,侧身让出身后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身形紧实,猎豹兽人独有的利落爆发力,安静侍立。
“给你们介绍下,我的新伙伴。”苏遥语气轻快,“他叫知恩,从章城过来的,是章城的斗兽高手,往后跟着我。”
知恩垂眸,气息收敛,得体施礼。
苏遥没过多寒暄,很快切入正题。
“对了,你救完粟禾送回去就不再过问,不管人家死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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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移情别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