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密林冷风萧瑟。
豁嘴奉命潜藏在外,本是受苏瑶暗中指派,伺机挑拨生事。
可他意外撞上一股恐怖至极的莫名威压,惊惧濒死。
他这才骇然察觉,那位“大人物”一直在暗中搜寻、下落隐秘的人,竟然就是陶瓷店的林安。
巨大的恐慌压垮了他,不屑向苏瑶复命,只顾着仓皇奔逃。待心神稍稍稳住,转瞬狂喜,这真是中大奖!他立刻寻至隐秘联络点,向暗处的神秘人加急报信。
风声一沉,暗流应声而动。
——
陶瓷店内,骤然之间,一股厚重古老的血脉之力自遥远的山野深处,无声地呼唤着林安。
林安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身侧的七。二人动身,奔赴郊外旷野。
空阔荒原长风卷过衰草。
女子静立旷野中央,乌发高束,眉眼与林安七分相似。一袭月白长衣,面料垂柔,衣身织着极淡的银线流云暗纹。衣袂随风轻扬,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眸子清冽如寒潭,鼻梁流畅秀挺,五官柔底藏锋,经年沉淀的威压无声漫开。
眉眼重合,骨血共振的熟悉感跨越数十年空白,压过千言万语。
二人静静对视。她静静望着林安,目光一寸寸缓缓扫过对方的眉眼,久久流连不肯移开。数十年错过的光阴,全都凝在这一眼里。
她仔细看着,仿佛要把眼前这张陌生又血脉相连的面容,一点一点牢牢刻在心底,藏着不敢外露的疼惜,像是要弥补这辈子所有错过的时光。
良久,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厚重。
“安安,我叫巴玥,巴氏白虎族,是你的亲生母亲。”
一句话落下,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潭。林安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眼前骤然闪过车祸里,母亲缓缓闭上眼的画面。心底猛地一颤:不是生母……那父亲也是养父?……巴氏白虎族,这几个字跟着钻进脑海,血脉里莫名的悸动骤然有了来由。
母女阔别多年,骨血相连,中间却隔着漫长空白岁月。
还不等林安消化完这一切,有所反应,巴玥眉眼间那点刚浮现的复杂暖意,沉成霜寒。望向远处林间来路,
“当年我刻意压着你的白虎血脉,那日是你不慎泄出白虎威压,豁嘴察觉异动,才有了我们这次相见。”
暗处,豁嘴连忙躬身从树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他自认立下功劳,等着巴玥的嘉奖:“巴玥大人……”
巴玥眼底暖意瞬间褪尽,身形骤起,一道白影掠出。不等豁嘴反应,她已扣住对方脖颈,手腕利落翻转。
咔嚓一声脆响,豁嘴身体一软,悄无声息栽倒在地,脸上讨好的笑意都来不及散去。
巴玥垂眸看向尸体,语气平淡:“豁嘴。”她道,“你可以闭嘴了。”
她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只是折断一根枯枝。
七反应极致,已上前一步,抬手,轻轻遮住林安的眼。
林安心里一暖,轻轻拨开他的手,朝七摇摇头。豁嘴出卖同族、唯利是图,杀便杀了吧。
巴玥见林安温柔却坚定地移开了七的手掌。女儿眼底澄澈平静,无惊无怯,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宽慰。
好歹是她白虎血脉,不可心性太软。但这份宽慰转瞬即逝。她的目光转向七——低位狼族兽人,眸光瞬间覆上漠然与轻慢,毫无掩饰。
巴玥目光落向七,凉声开口:“知晓白虎血脉秘密的人,都得死。”
巴玥周身白虎威压轰然铺开,狼族的本能让七浑身肌肉紧绷,四肢隐隐发颤,骨子里的畏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可他没有后退半步,哪怕身躯在威压之下微微发抖,他依旧微微侧过身,“都得死?”他心想,不包括林安吧。
七将林安护在自己身侧,脊背绷得笔直,狼瞳牢牢锁着巴玥。恐惧是真的,但护着林安的心意,压过了本能的怯懦。
林安一怔,反身横在七身前。
“你不懂。”巴玥盯着女儿,神色骤然肃穆,周身气场沉凝压人,
“你我血脉,是世间的禁忌。任何外人窥见,皆是隐患。”
“他不是外人。”林安语气坚定,字字铿锵,
“他是我的爱人,是我共度余生的人。无论何等险境,他永远会挡在我身前。我们还有了宝宝。”
巴玥并不意外。以她的感知力,二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就早已察觉。
“那又如何?我巴氏一族,世代延续隐性白虎血脉。伴侣是谁,从来无关紧要。”
七的喉结滚动,威压啃噬着他的神经,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
“我不会泄露她的秘密。但凡危险来临,我会先一步迎上去。”
“危难来临,他会死在我身前。”
巴玥神色不动:“那不如现在就死。”
她抬眼,杀气翻涌。
“他会死在我身前。”林安迎着她的威压不退半步,一字一顿,
“我亦然。”
巴玥猛地一滞。
白虎一族血脉天性凉薄。巴玥眼底第一次浮现明显的迟疑,她未曾想女儿会为一头灰狼,不惜以命相搏。
巴玥眼底神色复杂,指尖微微一顿。片刻之后,肃杀依旧笼罩眉眼——她甘愿承受女儿的记恨,也不能留下一丝泄露血脉的隐患——什么都没有母女二人的安危重要。
“好好活着,你才有机会记恨我。”
眼见巴玥眼底肃杀未散,随时准备出手,林安心头一紧,那一声呼喊冲破喉咙,裹着血脉深处翻涌的亲情,带着卑微恳切的哀求:
“母亲!”
巴玥浑身猛地一颤。
她眼底翻涌的戾气一点点消融,周身紧绷的杀伐之气无声消散在空气里。她望着眼前这个自己隔着遥遥岁月默默守护长大的孩子,心底那点宁肯被怨恨也要保全血脉秘密的执念,终究抵不过母女骨血相连的牵绊。
对峙平息,空气彻底静了下来,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缓缓褪去,七识趣退开,只剩下母女二人相对的静默。
林安定了定神,率先抛出心里第一个疑问。
“荒野那两个人,是您出手了结的?”
巴玥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萧亦明特意上门提醒我小心。”
听闻此句,巴玥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他也该死。”
冷静下来,林安此时内心了然:若车祸中丧生的不是她亲生父亲,那么巴玥也不至于决绝复仇,连萧亦明都不放过。
林安没有立刻反驳。
“我刚得知他和当年我父亲的事有所牵连时,心里确实也记恨过他……萧亦明只是逐利商人。当年父亲坚守产业,他出价三倍市价收购。”
林安抬眸,看向巴玥,道出自己的揣测:
“我猜,父亲当年不肯出让产业,不是贪利……是那份产业,或许承载着与您有关的回忆。”
巴玥眸光微凝——她的女儿完美继承了她的白虎血脉,也继承了她父亲的善良和聪慧。
林安见巴玥默认,继续循循规劝,
“萧亦明毕竟也救了我的命。”
巴玥闻言,只淡淡嗤笑一声,
“救命?那场灭顶之灾里你能绝境生还、重伤自愈,是因你的白虎血脉。你也应该早有察觉,你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感知和预判能力。”
“是。可萧亦明从头到尾没有参与加害,还精心照顾我十年。这些年,他也默默做我的保镖、钱袋子,把我当成亲妹妹。”
她抬眼望向巴玥,语气恳切,动之以理。
“这世道本就孤冷,多一个真心护着我的人,不好吗?”
巴玥静静听着,沉默片刻,
“罢了。”
林安顿了顿,又轻声说起腹中孩子。
巴玥神色平静,又似乎带着一丝担忧与怅然:“不算意外。你不是人族,也非普通兽族。巴氏白虎血脉有着神奇的繁衍能力,传说中……”她忽然突兀地截住话头,
“安安,记住,你的血脉秘密,绝对不可泄露。”
林安郑重地点头应允。
她看着眼前跟自己眉眼相似的女人,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忐忑、茫然与积攒多年的好奇:
“那……您和我父亲,当年应该很相爱吧?”
“你父亲是个极好的人,眉目清朗,聪慧通透。当年我隐匿行踪入世,机缘之下,与你父亲相识。生下你之后,我只能忍痛抽身离开你们二人。唯有彻底斩断牵绊、隐匿踪迹,才能护住你平安长大。日后有机会,我再与你细说前尘。我今日现身寻你,是有一事,唯有你能成全。”
“有一人,名青姝,也就是高危兽人编号三,现身陷绝境,命悬一线。我身份桎梏缠身,不便明面出手,只能托付于你。”
巴玥眸光敛尽锋芒,语气沉缓,思绪落回遥远的过往。
她年少长于荒野之时,便与青姝相识。
昔日偶遇,她上位者的姿态,随手为可怜的小狐狸解围,于孤傲独往的白虎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世人皆知青姝生性机敏、惜命通透,最会审时度势,这辈子从不会做没有胜算、徒劳折损自己的牺牲。
可唯独当年,她破例了。
后来巴玥深陷仇家追杀,四面绝境,无路可逃。白虎一族本就独来独往,危难之际更是无一人可依托。
巴玥自知在劫难逃,不想再连累挚友,于是取自身精血,在青姝身上烙下一道短暂的白虎血印。她本是想护住青姝,帮她脱身。
青姝却另有打算。她借着这道血印借来的虎族威压,假扮成巴玥,孤身引走追兵。
青姝心里清楚前路是何等凶险,狐的本能在疯狂催促她躲藏逃离,恐惧攥得她四肢发颤。可她没有退。借着血印借来的虎威,她孤身迎向追猎者。世人皆知狐假虎威,历来是狐借虎势保全自己。可她这一次,明明心底怕得发抖,仍甘愿以狐身承载虎的杀劫,拿自己性命,换巴玥一线生机。
追兵起初被磅礴的白虎气息蒙蔽,全力围杀。可交手片刻便识破破绽,发现拼死周旋的不过是一只假扮虎尊的狐女。
竟然被区区一只狐狸戏耍,对方勃然大怒,杀意滔天,当即对青姝痛下死手。
凌厉的攻势尽数落在她身上,筋骨被震得寸寸碎裂,狐族本源血脉遭受重创,周身皮肉外翻,鲜血浸透衣衫。青姝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整个人摇摇欲坠,仇家见她重伤垂危、奄奄一息,一介狐女,笃定她必死无疑。
心底满心都是追捕真正白虎的执念,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去,继续四处搜寻巴玥的踪迹。
青姝身负重创,几乎失去行动之力,倒在路边,被远行商队的富商发现。他见她满身血污、气息奄奄,心生恻隐,不顾旁人劝阻,将她护在羽翼下,带回商队悉心照料。
劫后余生的青姝,敛去狐族一身机敏锋芒与算计城府。她安下心,守在富商身侧,学着打理琐事,相伴朝夕。她将满腔赤诚温柔尽数付给爱人,只盼这般平淡安稳,岁岁不绝。
巴玥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慨:
“他们安稳相伴了许多年,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孙富商前不久离世。”
“凭青姝的本事与智计,当然足以自保。可按照城邦的规矩,兽人一旦失去人族的庇护,便会沦为任人交易拿捏的物件。无数人觊觎她的容貌才智,想将她收为己用。青姝傲骨难折,不肯屈从。对方求而不得,便捏造物证,伪造了她私藏烈性禁兽药剂的搜证笔录与药剂入库记录。城邦律法规定:高危兽人一旦查实持有这类药剂,会被判定具有主动伤人的重大隐患,直接收押监牢,日夜磋磨。该死的城邦法则,害了太多兽族。”巴玥眉头微蹙,语调沉凝厚重。
“我听闻变故立即设法救她,可我不便公然现身。派人暗中布局营救,可青姝又不信旁人。”
巴玥眉头轻轻蹙起,声音沉了几分。
“她本是重情之人,敢为挚友舍命,肯对爱人倾心,不该落到这般结局。”
她抬眼望向身前的林安,眸光郑重恳切。
“普天之下,唯有你最合适。青姝年少便与我相交,自然认得我的血脉气息。同源的虎族气息,做不了假。只有你才能让她放下满心猜忌,外面脱身的后路全都布置妥当,只等你入牢相见,带她逃出囚笼。”
———
归途晚风微凉,漫过空旷的郊野。
听完离开人族庇护的青姝遭遇,林安心底五味杂陈。
她静静走在七身侧,良久无声,脚步缓缓停下,忽然抬手,轻轻环住了七的腰身,将自己稳稳靠进他怀里。
她抱得很轻,嗓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柔:
“七,我好高兴。”
“哪怕将来我不在了,我们的女儿还在,她也会保护你的。”
话音刚落,七骤然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锢在怀中,语气带着极重的执拗与慌乱,
“安安,不许说这种话。”
“我会永远守护你,我们会长命百岁,岁岁相伴。”
林安没有挣扎,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
片刻后,她抬眸望他,眼底褪去了所有温柔嬉闹,染着一层极淡、无比庄重的认真。像是冥冥之中感知着未知的宿命,又像是提前给七立下准则。
她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七,你记住,无论何时,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哪怕将来我们不得已分开、被迫离散,都没关系。暂时分开而已,不算结局。”
林安盯着他,
“只要我们都好好活着,就一定会有再见的那天。明白了吗?”
七喉结滚动,心头酸涩难忍,万般不愿接纳这种假设。可他看着林安无比认真的眼神,知道她不是随口感慨,是笃定要他记下。
最终,他只能压下所有不安,低声顺从,一字不差复述:
“跟分离相比,活着是第一位的。只要活着,就有重新相见之日。”
林安眼底漾开浅淡暖意,满意地点点头。
她抬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又宠溺:
“小七真乖。”
两人并肩沿着旷野小路返程,晚风轻拂,枯草沙沙作响。
一路沉默良久,七终究问出了心底积压的顾虑,声音轻柔且认真:
“安安,你真的不介意吗?……她缺席了你所有的成长,如今骤然归来,强势介入你的生活。你,真的能接纳你的母亲吗?”
林安闻言,莞尔一笑,眼底通透坦荡,带着独有的清醒松弛。
她侧头看向他,轻声反问:
“七,你打得过她吗?”
七瞬间语塞,“我……”
他是狼族顶尖战力,同阶无敌,可在顶级白虎血脉面前,终究是天堑,无法逾越。
林安笑意更深,慢悠悠补了一句,
“咱俩加一起,也打不过!”
“所以啊,该叫妈,就叫妈。”
一句轻侃,吹散了所有沉重郁结。
七望着她温柔澄澈的眉眼,心头暖意翻涌,牢牢握紧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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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与子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