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片刻,就全都找来了。
但沈照禅又想起这是他的屋子,这时候秋桂也回来了,就令秋桂让人另收拾间屋子出来。
天边刚暗下,屋子就收拾出来了,就在闻星那间的对门,有什么事也好照料,离沈照禅的屋也就隔一个门。
楚昭的屋收拾好了,火盆也在四角摆放好了,秋桂收拾的一身热汗出来,后背的布料能拧出一把水来。
秋桂心想郎君新收的徒弟是不是有寒症,五月天还厚被加身。
全收拾出来后秋桂就带人出院,郎君说了不许多看早早走。
楚昭坐在新打造好的轮椅上,膝上盖着厚毯,身上着着白色大氅,原是狐狸毛,怕楚昭发怒就换了棉花绒。
手上捧着暖炉进了沈照禅的主屋。
闻星说是有事要说,日后也是以师兄师弟相称就让楚昭也来了。
楚昭被冻得脸起了一层薄粉,眼睫低垂,看着好叫人怜。
闻星坐在桌前喝凉茶,一瞧,忍不住问:“师弟冷得厉害么?”
楚昭任由银发扫脸,他笑说:“习惯了,师哥有何事要说?”
闻星第一次被人叫‘哥’,自己师弟还长得这么个可人模样,一时心跳得厉害,见照禅哥睨了他一眼,又装模作样得轻咳一声。
伤痛减轻,他才说话不夹泣声:“我昨夜去了郊外逛集市,不曾想在那里碰见了谢家阿姐,她站在画铺前,我与她的距离不过一丈距离。她却不曾回头看我,明明之前还对我笑的……”
“说重点。”沈照禅听惯了,实在听不下去。
闻星又才继续道:“我见她买了一副画,是一张男子画像,可那画好生奇怪,我清楚见到那副画的眼珠动了一下。我确保自己不会看错。”
“于是我上前找谢家阿姐看画,可谢家阿姐收在身后不肯给我,于是我未曾再见。于是我找画铺老板买画,画铺老板却要在集市最盛的时候早早收摊跟我说不卖了笔没墨了,我就说不要定制的,我买现成的,他却说剩下的画卷都是劣画,不卖的。”
闻星道:“于是我又在画铺老板收摊走后,悄悄跟在后面,见他进了自家院子,又守到三更并未觉出异样,才回客栈的。”
闻星越觉越恼:“谢家阿姐买的那卷画,画像上画的谁啊?!”
他一气之下喝掉了一壶凉茶。
沈照禅特意令人烧了一壶热茶,沏了一盏递给楚昭:“小心烫。”
楚昭接过来用茶盖刮了刮浮茶,才抿嘴小酌。他的一举一动,都曾被教过礼仪,身姿端正,姿态端庄。
八殿下,殿下殿下的,竟是从云端跌落泥地。
好好的羊脂白玉被人当石头作践。
沈照禅眼睫低垂,半晌无话。
沈照禅听到杯盏放下的声音,后又响起楚昭的那道弱不禁得声音才抬眼去追:“师哥想知道谢家娘子画像上作的是哪位,我想知道那画像是如何怪奇,不如我们上门探探?”
闻星一听眼睛亮了起来,但耳朵又耸了下去:“师弟是觉得画像蹊跷,可谢家一没报案二没委托的,怎么名正言顺的上门入府啊?”
楚昭裹紧大氅,笑说:“名正言顺是没办法,可名不正言不顺的办法可多。”
沈照禅眼里流出诧异。
他以为这楚昭是个守矩的。
结果,他们三人算是蛇鼠一窝了。
楚昭在沈照禅的眼里又继续说:“先找人留意谢家,再找机会潜进去。”
闻星笑得拍桌:“我以为师弟是个老实人,结果和我照禅哥是一样呀。”
楚昭眼里尽是戏谑:“老实人容易被害死,真圣人容易被人拿捏软肋。”
闻星一听就心疼起来,说:“好师弟,你究竟是受了什么苦啊,你说与我听,我和照禅哥替你报仇去。”
楚昭抿唇喝茶。
闻星摇着楚昭的袖子求道:“说嘛,说与哥哥嘛。”
楚昭扯了扯袖子,说:“好哥哥,饶了我,我自己也不知呀。”
油灯刚令人加了油,此刻随着天黑烧得更加明,沈照禅是追着声看人的,他坐在楚昭对面,借着灯火看楚昭那张脸,灯火映在楚昭眼里,映得他眼波流转,似是盛了一池的夕阳碎金,沈照禅在桌下无意搓着指腹。
那唇似勾,翘起的弧度勾得沈照禅眼睛动不得一寸。
沈照禅眼神从头往下,见楚昭大氅里处,穿的还是他当日旧衣,黑色外袍裹紧瘦弱的身子,衣服系带一解,里面应当是没有穿裘衣的,应是空空荡荡。
外袍对他算大,沈照禅也比楚昭高出大截,楚昭穿的外袍衣长着地,自然也是把腿脚遮住了。
外人看不出,但沈照禅倒看得久给看出来了。
楚昭除了一件黑色外袍,就不再着其他。
他好像忘了把人衣服给备齐。
沈照禅搓指腹的两根手指给搓得有些热,他现在有些口干舌燥,眼睛也给逼红了许多。
闻星一吓,说:“照禅哥,你耳朵和脸都好红。”
沈照禅也给吓了一跳,立马沏盏茶给自己,可还没喝下肚,刚一挨边,就被烫得要跳起来,茶水泼在桌上许多。
好茶全数喂给木桌了。
闻星坐开些许,怕湿了他小袍子。
楚昭从沈照禅面前拿了茶壶给他沏冷茶递给他,沈照禅刚挨上茶盏不想碰到楚昭指尖忽然吓得一抖,竟连茶盏也被吓摔在地。
楚昭歪头看着他,神情不解。
沈照禅搓了搓自己的手掌,觉得自己难以见人,捂着脸遮着。
闻星见茶杯幸运没碎,就捡了起来,奇怪道:“照禅哥,你莫不是困了?”
沈照禅捂着脸点头。
闻星说:“困了就去睡嘛,这有啥的,有事明天再说。”
沈照禅有些感谢闻星这个徒弟给自己台阶下,路过楚昭时他半分不流连,快步走了。
楚昭没觉出个所以然,他好笑道:“我们这个师父,倒是个有趣的。”
闻星也好笑说:“他和我年纪相仿哦。照禅哥收徒弟收得欢,但却不让徒弟叫自己师父,说是显老。但他自己也就才十六又七,显在哪里。”
“我是不懂了,别人一问旁边是谁,他就得意洋洋的说……”闻星学着沈照禅当时的样子:“这是我徒儿——闻星。”
“哈哈哈哈,好笑吧?”
闻星眼中带笑,却不像刚才那样欢快,他对楚昭说:“我跟着他这一两年是看明白了,其实照禅哥不是真想收徒弟,只是想找人陪伴罢了。”
“世人都说沈家世代为官,家世显赫,名震朝野,按理说,沈家小儿子也该是要当官的,刚开始所有人都夸他,说沈子未来绝对有出息,照禅哥在书斋念书时不少人攀附结交他。后来照禅哥说要当捉妖师后,所有人把他当瘟神一样对他避之不及,说捉妖师是低贱之职,做捉妖师好没出息。”
“但照禅哥也是为了沈家,沈家有着几百年的威望,沈家也是出过开元功勋的,有太祖皇帝的御赐玉印在手的,外有不少人眼红,而当今皇帝也是怕功高盖主,急着除之,照禅哥才这么着了。”
“沈家没人懂他,所有人都躲他,怕惹邪祟。只有沈家祖父和沈父,但他们都选择不袒护此事。”
“照禅哥在沈家孤独,如今我们是三个人,照禅哥肯定不再孤独了。”
闻星拍拍自己胸膛对楚昭说:“你也有了师哥我,不再是一个人,往后再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替你算账。”
楚昭一笑。
他眸中似有星,笑意正浓。
闻星一时看进去,随着他嘴角弧度也跟着上扬。
我也是哥哥了,闻星想。
月升高空,勾月发散着光辉,洒下的月光落在院中一高一低的两人身上。
闻星帮忙推着轮椅送进楚昭的屋里。
楚昭说:“我可以自己推的。”
闻星笑道:“和哥哥客气什么,保证不颠簸的。”
楚昭无法,只好让他推着自己。
楚昭回了屋,闻星让小厮好生照顾着让他有事来禀。
闻星跟他说这小厮是沈照禅留给楚昭的的,觉得闻星贪玩没有耐性他不放心就寻了个小厮来。
楚昭想是自己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了,沈郎君才放心把自己交给别人。
交代清楚闻星也寻着光亮回了屋。
楚昭被扶着上了榻,又见这小厮端了盆热水过来给他脱鞋袜洗脚。
小厮粗衣单薄,进了这个屋子又惹了一身汗,却一个眉头不带皱。
楚昭见这小厮年纪尚小,脸蛋圆润,便问他姓名。
这小厮就睁着圆滚的眼,道:“小人名叫吉安,是郎君把我捡来的,本是在外院洒扫的小厮,如今叫我来服侍您的寝居。”
小厮看着坐在榻上的人,银长发垂落在背,活像是一尊玉菩萨。
面容妖冶,倒也不像是菩萨那悲天悯人的味儿,更像是误进了贵府门第的山鬼。
吉安见楚昭应允,就想着照顾好为自己争份前途。
他服侍的样样周到,若楚昭存心挑剔也寻不到半点错处。
吉安先是试了试水温,才小心把褪去鞋袜的双脚浸入温水中。
吉安刚一碰到就被冰得手指一缩。
活像是泡着块百年冰块一样。
吉安缓了缓才去按脚部穴位,他说:“楚郎君腿脚不便,不易走动,但是也要活络活络筋骨,这样才会好得快呀。”
楚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骨,听他这话又觉出好笑:“成这样了也能好么?”
吉安在进沈府的时日里,炼就了一身的说话本领,奉承的骂人的他张口便来。
但他见楚郎君生的那个模样,眼中还带笑的看着他,本不愿扯话诓骗,但是兴许本能使然就说出了口:“能的能的,隔壁街坊的那个刘家,长子能在性命攸关之时被阎王捡回一条命,而楚郎君万幸只是坏了腿,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可能的。”
他又想到一句实的:“再说,楚郎君,我无意听见沈郎君和闻郎君的谈话,说过几日带你去见沈郎君的师父,去给您治病还有您的腿。”
“听起来,沈郎君的师父是个厉害人,楚郎君你看,这哪哪都有机缘。”
楚昭就问:“见他师父?”
吉安就笑嘻嘻道:“是呀,我看郎君这腿,不过几月就能好起来了。”
他这个样子也威胁不到谁,是妖被看出来又如何,他没害人,自是身正影不歪。
楚昭说:“谢谢你告诉我。”
吉安小脸一红,低垂着眼,抿笑道:“郎君就当不知道罢,再有事听了去也会禀告郎君的。”
楚昭由着他擦脚,又小心放回榻上。
吉安吹熄了蜡烛,端着铜盆出去了。
吉安十指并拢摩挲,小声嘀咕道:“人是个美人也就罢了,怎的脚也生得好看,整个人就像是那些公子哥腰间佩戴的璞玉,精挑细琢的,全身上下精致得紧。”
正垂头嘀咕着,措不及防额头挨了一个脑崩儿。
吉安吃痛,见是自家小公子。
沈照禅外面披了件黑色薄纱出来,长发垂着,看着有些显乱。
他两眼微眯,脸黑得吓人像是没睡不着,恼的。
吉安见郎君像是在夜风里站了许久,怕屋里的话早就听了去。
就两眼耸拉着,不敢乱飘,低着头请罪。
沈照禅心情不大好似得,就骂他:“我让你伺候人,没让你想那些龌蹉的事。若他是个姑娘,你就因语词放浪、辱姑娘清誉被打出门去了。”
吉安见没被听去别的就放下了心,但他再三衡量,明显这个要严重得多,一时慌了,他就连连说:“不是的郎君,不是的啊,小人之是一时口快,没想那么多啊。”
沈照禅本是因为火无处发,就胡乱发泄了一通,看他端着铜盆,定是侍奉了许久,就没再说什么了。
沈照禅放人走,想到了什么要紧的就又说:“明日一早去府外西走的那个锦衣坊买几件衣物来,就找你所侍奉的那个主子的尺寸做。”
沈照禅怕楚昭那个相貌见太多人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长安的姑娘要嫁娶的也多。
沈照禅就说:“你自个儿去,就说……”
沈照禅回忆楚昭的身形,不禁又想起什么,耳朵悄然红了。
多亏夜色浓郁,旁人不见得。
沈照禅就说:“身长六尺有奇,腰仅二尺。”
吉安心中有了清晰的标准,他又道:“要何颜色款式?”
沈照禅想了想道:“什么样式的布料都来,最好是亮色的,其实黑色也行,最好不要白的,他穿有颜色的好看。”
他的徒弟,穿什么不都他决定。
沈照禅拍了拍吉安的肩:“去忙活吧。”
吉安见自己没事了,就连忙哎一声,端着铜盆匆匆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