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战事,焦灼着、持续着。
我在官家的营帐内随侍,却仍旧摸不透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前军、中军、偏军,不知道来的是哪路将军回禀,亦不知道又是哪路将军打马而过。
营帐内外熙熙攘攘,我不能问官家,我只能安静的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甚至于安静的闭嘴,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赵昭每日天不亮就出去,有时午间尚且陪我吃一口,有时候一整天不见踪迹。
问他前面如何,他满目疲惫,也只道:“还在围,还在打。”
至于旁的,更细致的话来不及给我解释。
寻常情况他亥时回营睡觉,这两日晚上也不见了人影。
我住在官家隔壁的营帐,倒是没有多害怕,只是担心他在外面睡得好不好。
营帐内,我问官家:“若真的拿下了幽州呢,下一步还要再往前吗?”
官家朱笔未停,眉头紧紧蹙着,烦心军政的大事,仍旧抽了一道思绪回我:“班师。”语气隐隐冷了下来:“孤自然知晓将士疲惫,可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中军营帐众将皆不言,你们是觉得孤是傻子?”
官家的话冷极了,我不由得双膝一软,伏跪在地:“我等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官家眉宇间微微舒展开,鼻端冷哼了一声:“这帮老家伙人精着呢。”
说着又低头瞥了我一眼:“起来吧。”
七月初,宋军已经在幽州城下日夜攻城。
这一场北伐,宋军仅仅用了半个月就连克两州,速度之快令人惊叹,仿佛官家下一刻不是收复燕云,而是直接要灭了辽国一般。
如今的辽国,辽皇耶律贤缠绵病榻许久,国内大小事宜几乎都是辽皇的萧后掌权,其太子耶律绪尚且年轻,亦不知其内部权力分散几何,桩桩件件似乎都指向了辽**政不稳。
官家做此决断,或许有赌的成分,但未必没有赢的可能。
可这一次辽军守将韩德让死战不退,硬生生的守住了幽州城,也接下了官家带来的这把十万余人的禁军大刀。
我留在中军帐内,唯一知晓的是,幽州城没有被攻破。
久攻不克,士气恐怕大减。
七月初六,这天和以往的夏日一样,闷热的厉害。
空气里焦灼着仿佛要烧焦一样的味道。
天仍旧是未亮的时候,赵昭被官家亲卫喊走,我自然也睡不着了,起身穿了衣服,来到了官家营帐随侍。
赵昭走之前要把荆离留下给我,被我厉声阻了。
“我跟在官家身边,若真是到了要用荆离的时候,谁也不用活了。”
“那你一定紧紧跟着官家。”
我回握住他的手,语气带了点淡笑:“就是官家更衣,我也蹲在外面,行了吧。”
我的话惹得赵昭掐了掐我的脸:“惯会胡说八道,走了。”
我目送他翻身上马远去,心底因为他的话而惴惴不安。
一整个白日,皆无异常事情发生。
傍晚时分,我回了营帐休息,顺便吃晚饭,心思微微松了下来。
就像我说的,这是中军大帐,皇帝所在之处。
若这里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不是战争的事情,那会是一国大事。
不会的。
可是心底的不安,缓缓又漫上来,我不知道因为什么。
黄昏时分,营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我马上放下手里端着的汤饼,微微站起身来,侧耳仔细听着。
不远处营帐鼓声大作,连续不停,其他营帐零星响了几声击鼓后即止,中军附近照例击鼓。
我以为这是惯常的举动,却不料击鼓声持续而作,一下下地敲在我的心口,让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突袭!”
“护驾!”
击鼓声、呼喊声伴着帐外明明灭灭的烛火来回晃动着,我想出去找官家,可是我真的太害怕了,导致我脚软,半分挪动不得。
彼时官家将我捞上马背的时候,天边已不见落日的余晖,四周漆黑黑的。
官家唇角紧紧抿着,脸色肃肃,绝不是高兴的模样。
我脑筋还混沌着,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周围都是火光、男人的呼喊声、刀剑的碰撞声,充斥着耳边。
我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
心里想着,或许是前方不好了,可这光景里我不敢问官家半个字。
“抓紧些。”
我依言,手底下牢牢抱住了官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了。
官家用大氅裹住我,为我抵御夜里山林间的凉风。
不远处传出擂鼓声响,竟然越来越近,我心中惶惶不安,不知会不会命丧于此。
咻——
极响亮的一声,天边划过一抹火光,像是彗星的尾巴扫过天空。
官家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拧出水来,身后有兵士策马来挡。
那漆黑的箭镞带着火,明明灭灭地楔进他们的后背,连惨叫都没有。
那是人极其痛苦的时候,才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躲在官家怀里,不由得发抖,这就是真正的战争,也是赵昭他们在刀尖的日子。
可官家带着我冲出去的路尽头,是山崖。
眼见着山崖越来越近,官家却未停马,沉声问我:“想不想赌一把?”
我手里揪紧了官家的衣襟,只回他:“我不想死。”
官家冷笑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就那样带着我骑马跳下了山崖。
冷风呼呼刮过耳边的时候,四周漆黑,我抓紧了官家的手臂,缩在他的怀里。
那一刻,我想的是:德昭,你在哪?
——
醒来的时候,官家腿上扎着一把箭,而我左臂划了一道口子,勉强止住了血,里面的骨头大约断了,疼得我冷汗直冒。
可好在,我们都没死。
因为我的腿还好着,所以我出去观察了一番地形,也采了树上不知能不能吃的野果。
“山崖很高,恐怕不容易攀登出去。”我叹了口气,递给官家野果:“山谷间雾气很重,白天等阳光下来,我再去外面看看。”
官家没有接,只跟我说:“去外面捡些柴火,生火拔箭。”
我得知他不想让我一个妇人出去涉险,可眼下拔箭,我不通医术,是十分危险的一件事,远比这谷中有野兽更危险些。
“难道要孤给你下折子才肯去?”
眼见着他生气了,我只得遵命,心中却腹诽他,死了可不能怪我。
依照着他的话,生了火,可这箭我却不敢拔。
他递给我一柄漆黑匕首,眸色沉沉:“在火上烤热,将箭镞周围的血肉割开。”
我听了,立刻将匕首丢回他手里:“官家,臣妾不通任何医术,这太危险了。”
“我们没的选。”官家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令我毛骨悚然:“不拔箭,我们谁都走不了。”
是了,若我是辽国人,也绝不会放过他。
到时候我们还是要死的。
我重新抢回他手里的匕首,咬了咬牙:“那您得忍着些,若是回到宋宫里也不能治我的罪。”
我嘴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或许只有说话才能抚平我心头的紧张和焦虑。
官家没有打断我,只是闭起了眼睛。
那箭镞扎的深,在大腿边,我不知怎么下刀,割了好几下,鲜血撒了一地。
官家唇边一声没有,我望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知道他没死,手下就更重了几分。
辽人的箭镞都是倒刺,万幸的是没有火油,否则恐怕难逃一死。
将箭拔出的那一刻,我松了口气,扭头看官家额间已经都是汗水,他望向我,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这手是真的重啊。”说完,竟然昏死过去。
山洞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
我害怕的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却未见他的回应。
我将自己里衣撕开干净的一块布,给他腿粗粗包扎上,也不知包的对不对,但是血渐渐止住了。
夜深时,我又捡了些干枯树枝,为了火能够烧的久一些,不敢多添柴火,既怕我们冻死,又怕引来了敌人。
微弱的火光映在官家的脸上,他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是睡得很不安稳。
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微弱的火光晃了晃,把柴堆的温度卷走了几分。
我把自己的外衣搭在官家的身上,他一动不动,只能通过鼻端溢出的呼吸声,判断他还没死。
我甚至不敢去想他死了,我要怎么办。
手里一边添着柴,一边脑筋里顿住,半点事情也思考不了。
因为我真的怕,怕他醒不过来,怕我们都死在这个山谷里。
就在这混沌中,我竟然硬生生的守了他一夜。
清晨时,我额间滚热又昏沉,扭头想看一眼官家有没有醒过来,却是眼前一黑,栽倒在官家身边。
迷迷蒙蒙的时候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冰窟窿里,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我的口鼻,我却不能呼救。
有人拽起我的手,只模模糊糊看见墨色衣摆,白皙的面皮却瞧不出眼眸神情。
是谁来救我?
“醒醒。”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却无法聚焦。
“醒醒。”
一只凉凉的手拍着我的脸,我的神智渐渐苏醒,看清是官家在喊我。
脑海里,清明瞬间占领大脑。
追兵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9章 坠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