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的周一,林知雀踏入教室时感受到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原本窃窃私语的同学在她进门时瞬间安静,目光中有探究,有羡慕,还有苏晓雅那伙人毫不掩饰的嫉恨。她走到座位,发现桌上放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下面压着一张卡片,署名是班里一个平时几乎不说话的男生。
“恭喜竞赛获奖。”周娇娇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知雀,现在可是全校名人了。”
林知雀勉强笑了笑,将巧克力塞进抽屉。她并不享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注,反而觉得如坐针毡。这一切,都源于江砚在宴会上的那个吻和那句“你值得最好的”。
下课铃响,江砚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甚至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走廊上,目光淡淡地扫过林知雀。
“中午老地方见。”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同学听见。
这就是江砚式的宣示主权——不解释,不辩论,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林知雀是他的人。
林知雀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有被保护的安心,也有一种被贴上标签的不适,走在人群里再无法假装平凡。她捏了捏手心,那股甜与不安交织的情绪,在走进图书馆时仍未散去。
中午,她如约来到图书馆顶楼那个熟悉的角落。江砚已经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竞赛题集。
“坐下。”他头也不抬,“快高考了,别松懈。”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周末那个在众人面前亲吻她额头、说出“你值得最好的”的人不是他。
林知雀顺从地坐下,拿出笔记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两人都刻意回避着宴会上的那个瞬间。
讲解题目时,江砚的手偶尔会“不经意”地覆上她的手背,指引她画出辅助线。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每一次触碰都让林知雀心跳漏拍。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专注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长睫低垂,掩去了平日里的凌厉,显得格外安静。
这样的江砚,与那个在众人面前不可一世、在她面前时而霸道时而脆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看题,看我做什么?”他突然开口,目光仍停留在书本上,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林知雀慌忙低头,耳根发热。她感觉自己在玩火,明知江砚是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却还是忍不住被吸引。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林知雀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
“走吧。”江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自然地将她纳入伞下。
雨不大,却足够让共撑一把伞的两人靠得极近。林知雀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最近似乎抽烟多了些。
“你母亲……她还好吗?”沉默中,林知雀轻声问。这是自她发现那张病历后,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江砚撑伞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老样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个病……真的会遗传吗?”她鼓起勇气追问。
江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雨幕中,他的眼神深邃难辨。“怕了?”
林知雀摇摇头:“我只是想了解。”
他凝视她片刻,最终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概率问题。可能百分之百,可能零。”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像一块石头压在林知雀心上。她知道江砚在回避,也知道这可能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快到林知雀家小区时,江砚突然开口:“下周我母亲生日,家里有个小型家宴,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只有最亲的家人。”他顿了顿,“她希望你能来。”
林知雀怔住。见江砚的母亲?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想来就算了。”江砚语气冷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不是不想!”林知雀急忙否认,“我只是……需要准备一下。”
江砚的表情柔和了些:“不用准备,做你自己就好。”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雨珠,“有我在。”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瞬间抚平了林知雀内心的不安。
家宴那天,林知雀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她选了一条素雅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招摇。
江砚来接她时,眼底掠过一丝惊艳,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起她的手紧了紧。
江家别墅比林知雀想象中更低调,却也更加压抑。佣人恭敬地引他们进门,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周文佩——江砚的母亲——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她穿着藕荷色旗袍,气质温婉,完全看不出病历上描述的那些症状。看到林知雀,她露出温和的笑容:“是知雀吧?常听砚砚提起你。”
“砚砚”?林知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偷偷瞄了眼江砚,他耳根微红,不自然地别过脸。
家宴气氛起初还算融洽。周文佩很健谈,问了不少林知雀学习和生活上的事,态度亲切自然。江砚的父亲话不多,但态度也算温和。
变故发生在家宴进行到一半时。
周文佩很健谈,说起江砚小时候为了抓一只猫摔进花坛的糗事,引得林知雀笑出声。江父难得插话,说那猫后来成了家里的“常驻客”。暖色的灯光下,餐桌上的气氛像普通人家般松弛,让人几乎忘记这背后藏着的阴影。她突然停顿,眼神开始游离。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对话。
“妈?”江砚轻声唤她。
周文佩猛地回过神,眼神惊恐地看向江砚:“他们……他们又来了!在窗户外面对着我笑!”
客厅里瞬间寂静。佣人们低下头,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江砚父亲眉头紧锁,放下筷子:“文佩,你累了,回房休息吧。”
“不!我不回去!”周文佩突然激动起来,指着窗外,“他们就在那里!你们为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林知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下意识地抓紧了江砚的手。
江砚反手握紧她,随后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异常平静:“妈,窗外什么都没有。我送您回房。”
“你也不信我!”周文佩甩开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连你也不信我!你们都和他们是一伙的!”
她猛地站起来,视线扫过林知雀,突然定格:“是你!是你带他们来的对不对?你想抢走我的砚砚!”
林知雀僵在原地,面对这莫须有的指控,不知所措。
“妈!”江砚提高声音,语气严厉,“不关她的事!你看清楚,她是林知雀,我同学!”
周文佩被他吼得一怔,眼神有瞬间的清明,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她抱住头,蹲下身呜咽:“你们都想害我……都想把我关起来……”
最终,在江砚和佣人的安抚下,周文佩被送回房间。家宴不欢而散。
江砚送林知雀回家时,两人一路沉默。雨又开始下,比来时更大,敲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快到林知雀家楼下时,江砚突然开口:“现在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不清,“这就是现实。”
林知雀停住脚步,转身面对他。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雨幕,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江砚,”她轻声说,“这改变不了什么。”
他嗤笑一声,带着自嘲:“别说大话了。你刚才吓坏了,我看得出来。”
“我是吓坏了,”林知雀承认,“但我怕的是你母亲的痛苦,不是她本身,更不是你。”
江砚凝视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实性。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让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
“那个病历……”林知雀鼓起勇气问,“你复查过吗?我是说……你自己。”
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遗传概率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江砚头顶,也悬在他们之间。
江砚沉默良久,久到林知雀以为他不会回答。
“查过。”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目前没事。”
目前没事。这意味着未来仍是未知数。
林知雀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踮起脚尖,轻轻拥抱了他。这个拥抱很轻,一触即分,却让江砚浑身僵硬。
“江砚,”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基因,更不是你可能或不可能的未来。”
雨声中,她的话语清晰而坚定。江砚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这话语烫到。
他猛地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吻铺天盖地落下。这个吻不同于宴会上的那个轻吻,它充满了掠夺性和绝望,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又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活下去的勇气。
林知雀没有反抗,而是生涩地回应。她能尝到他唇间雨水咸涩的味道,和某种更深沉的苦痛。
“林知雀,”一吻结束,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说,“现在你想逃也逃不掉了。”
那天之后,江砚对林知雀的占有欲更加明显。他会在课间出现在她教室门口,会在她和别的男生讨论问题时冷着脸打断,会在放学后准时等她一起回家。
同学们私下议论纷纷,说江砚疯了,说林知雀给他下了蛊。苏晓雅那伙人更是变本加厉地散播谣言,说林知雀靠不正当手段攀上高枝。
但奇怪的是,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林知雀反而平静了。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她就没打算回头。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一天放学,林知雀发现自己的储物柜被人撬开,里面的书本被撕得粉碎,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婊子”“滚出学校”等侮辱性词语。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储物柜前,浑身发冷。这不是恶作剧,是**裸的恶意。
“谁干的?”江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结冰。
林知雀摇摇头,她不知道。嫌疑对象太多了,苏晓雅、
李姗,或者其他看不顾她的人。
监控里闪过几个外校混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盲区。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可林知雀清楚,这绝不是偶然。次日,校园里开始流传苏晓雅家生意遭查的消息,李姗也在体育课“意外”扭伤了脚踝。林知雀没问,江砚没说,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周五的数学课上,林知雀因为前晚熬夜复习,精神不济,被老师点名批评。
“有些同学,不要因为一次竞赛成绩就骄傲自满!”老师意有所指地说,“高考看的可是总分,不是一科独秀!”
下课后,林知雀情绪低落。江砚走到她桌旁,敲了敲桌面:“晚上加练。”
林知雀本想拒绝,但看到江砚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的补习地点换到了江砚的家——不是举办家宴的别墅,而是上次学校附近的那间公寓,林知雀意外知道江砚秘密的那个公寓。
公寓是冷色调的装修风格,整洁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大多是数学和物理方面的专著,也有不少外文原版书。
“你先做题,我洗个澡。”江砚丢下这句话,便进了浴室。
林知雀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翻着题集。浴室传来的水声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江砚出来时,只穿了件白色背心和运动长裤,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他走到林知雀身后,俯身看她解题。
“这里错了。”他指着她刚写下的步骤,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林知雀身体一僵,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
江砚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紧张,就着这个姿势,握住她拿笔的手,引导她修正错误。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专心点。”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沙哑。
林知雀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气息。
就在这时,江砚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松开林知雀走到窗边接电话。
“嗯,我知道了……看好她,我明天回去。”他的语气是林知雀从未听过的疲惫。
挂断电话,江砚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是你家人吗?”林知雀轻声问。
江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知雀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江砚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她会好起来的。”林知雀说,尽管知道这话多么苍白无力。
江砚反手握住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痛她。“林知雀,”他声音低哑,“如果……如果我以后也变成那样,你就离开,越远越好。”
林知雀鼻子一酸,用力摇头:“不会的!你不会的!”
江砚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眷恋,有不舍,有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他突然低头,吻住她。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个,它温柔而缠绵,带着某种告别的意味。
一吻结束,江砚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今天不学了,我送你回去。”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林知雀有种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而她无力阻止。
送到楼下,江砚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知雀,”他突然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记住,你值得最好的。”
这话和宴会上如出一辙,此刻听来却让林知雀心悸。
“江砚,你到底想说什么?”她不安地问。
江砚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上去吧,早点休息。”
林知雀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楼道,每次回头,都看到江砚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坚定。
那天晚上,林知雀失眠了。江砚反常的举动和话语让她不安,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而那一夜,江砚的公寓也并非安宁——凌晨三点,一通加密电话将他拽起,对方冰冷的通报让他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他站在窗前抽完半包烟,直到晨光泛白,才发出那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江砚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对不起。”
林知雀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回拨过去,电话那头却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夜色深沉,林知雀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和江砚之间,那道名为“现实”的鸿沟,或许远比她想象中更深,更难以跨越。
而江砚那句“对不起”,像是一声预告,宣告着暴风雨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