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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天子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肃。

这几日廷尉府与御史台联合彻查楚家旧案,针对武陵王萧寰拿出的新证,一一核对,审过证人,证词确凿,铁证如山。已证实楚家贪腐案实乃构陷,御史中丞张奉云与朔州六名郡守勾结,伪造账册、收买证人,蓄意构陷楚氏满门。

张奉云对罪行供认不讳,于诏狱中自尽身亡。

三皇子萧琉跪于殿中,自认罪责,却坚称自己仅是受张奉云蒙蔽,自己并未参与此案。

天子目光如刀,扫过萧琉惨白的面孔,迟迟未开口。

国舅郑砚缓步出列,自袖中取出几份密折呈上:“陛下,张奉云虽自尽,但臣有物证,证明他并非主谋,真正的主谋乃三皇子萧琉。”

一语毕,满朝哗然。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将文书、密信、供词呈于御案。

“此乃李云奉与三殿下府中长史的亲笔密信,信中明言除楚氏则断太子一翼,朔北兵权可渐归三殿下掌控。并以封侯之赏为诱,授意六位郡守联名弹劾楚明远,伪造账册、逼死粮商、胁迫楚氏旧部翻供,全程由三殿下府中亲信统筹。”

“三殿下不仅构陷楚家,还为太子准备了一封谋逆密信。若太子敢插手此案,便以太子私通朔北边军、图谋不轨为由反制。三殿下真是好狠的心,竟将手足之情碾作权柄之阶。”

郑砚字字句句数尽萧琉之罪。

萧琉瘫软在地,嘶吼道:“伪造!父皇明鉴,这全是伪造的!是太子欲构陷亲兄!”

顾太傅偏在此刻给予其致命一击:“陛下,构陷边将、结党乱政,仅是三殿下罪证之一。臣还查明,他私养死士三百、私造兵甲、勾结京郊卫所副将,意图掌控京营兵权,图谋不轨。”

萧元敬猛地拍案,龙颜大怒:“萧琉!你竟敢行此大逆之事!”

萧琉面如死灰,连连否认,称自己毫无反心。

萧琉乃王贵妃之子,满朝王家门生见大势已去,为明哲保身竟无一人站出来为其辩上一句。

“传朕旨意,朕念及父子血脉,不忍加诛,然你罪证昭彰,褫夺一切封号、印绶与府邸,终身圈禁于皇陵高墙之内,无朕圣旨,永世不得踏出皇陵一步!其母王贵妃,教子无方,纵容失德,打入冷宫!”

旨意一出,群臣齐呼陛下圣明。

萧元敬缓缓起身,龙袍垂落如墨云压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停在太子萧夙身上。

朕的这个儿子,不动声色,却早已布下天罗,竟比想象中更杀伐果决。

**

随着三皇子被定罪,楚家沉冤得雪,楚明远官复原职,加封镇国公,食邑两千户;其子楚景尧加封骠骑将军,统领朔北边军诸营。

楚明远与楚景尧被接出诏狱时满身是伤,太子禁卫护送二人至东宫宾客院养伤。

楚毓禾得了太子口谕方能前去探视,在瞧见父兄浑身裹着血污绷带时,眼眶霎时红透。

“阿爹,阿兄。”

一声呼唤,喉头已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三年未见这个女儿,楚明远眼中满是愧疚与疼惜,安慰道:“无事,进诏狱总要吃些苦头的。”

“得亏太子殿下,楚家才能逃过此劫。”楚景尧低声叹息。

楚毓禾却冷笑一声:“与他何干?”

楚景尧忙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再言。

他又如何不知妹妹在东宫遭三年冷落,她性子孤傲刚烈,只盼她能收起性子,在东宫也能好过些。

“太子毕竟是你的夫君,今后唯一的倚仗。你若得了宠,将来他登基,楚氏至少不会再遭倾轧。”楚景尧眼中满是规劝之意,“过去的总要过去。”

楚毓禾低头不语,半晌才问:“父亲打算何时归朔州?”

楚明远却摇头:“为父这把老骨头,长年征战早已不堪风霜,此番诏狱又遭大刑,怕是再难披甲上马了。索性陛下封了镇国公,便在京城颐养天年罢。”

楚毓禾一时难以接受父亲这番决定,朔州是楚氏根脉所在,“可陛下已为您官复原职。”

“过两日为父便入宫面圣,亲自向陛下辞官。唯有我退,你兄长方能无后顾之忧。”楚明远沉思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帝心难测,其中凶险你尚未尽知。此番太子是以退为进,方才护住楚氏。禾儿,你莫要再执拗于旧怨,如今能护楚氏的唯有太子。”

楚毓禾心头一震,父亲此番话与哥哥的叮嘱无不在提醒她,陛下对楚氏心存忌惮。

功高震主,民心所向,兵权在握,终究是陛下心头最深的忌惮。

她有些疲惫地应道:“女儿晓得的。”

**

数日后,楚明远入宫面圣,递上辞表,言辞恳切。

陛下沉吟良久,未准辞表,只命中书省拟诏:准卸朔州刺史,晋封镇国公,授五兵尚书,留居京师,赏赐国公府邸与岁禄。

楚明远叩首谢恩,当即命其子楚景尧即日赴朔北,并将家眷尽数迁往京城国公府。

楚家的案子告一段落,宫中便已着手为太子选妃。

太子妃之位空悬多年,此次遴选格外慎重,中书省与内侍省联合拟定名录,向凤仪宫递送各世家嫡女画像与生辰帖。皇后亲自过目后,朱笔圈定六人,呈送御前。

皇帝看过后对皇后的眼光颇为赞许,却拿出朱笔划去崔氏嫡女的名字,皇后微微怔神。

“就让太子自己选吧,他满意才最重要。”

皇后颔首称是,很快便命尚宫局将五幅画像并生辰帖送入东宫,拟定初九召五位女郎入宫,届时由太子亲见亲择。

初九那日,宫中华林园甚是热闹,时值五月榴花灼灼,熏风微拂,是个好日子。

园中林木错落,草场开阔,郑皇后将地点定在此处也是别有深意。

可太子却迟迟未至,郑皇后命人数次催请,直到日暮西山才姗姗来迟。

萧夙身着月白云纹锦袍,发间只束一支墨玉簪,更衬得他俊冷疏离。

他缓步踏过青石小径,却见马场内一名红衣少女策马疾驰,裙裾翻飞如焰。

她一手执缰,一手挽弓,箭出如电,正中百步外靶心。

周遭一片喝彩声。

萧夙驻足凝望,那少女眉宇间英气凛然,有种明媚放肆的美,勾得人移不开眼。

那抹红影勒马回身,迎上他视线的刹那,竟不闪不避,眸光灼灼似星火。

萧夙收回视线,走向皇后仪驾前,“母后。”

郑皇后有些不悦,却只含笑抬手示意,“这几位女郎都是京中翘楚,你且细细看看。”

“母后做主便是,何须我来。”萧夙虽然语气淡然,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马场那抹红影。

“陛下说了,你满意才最重要。”郑皇后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停驻处,便道:“那是沈大将军家的女郎,沈令婉。性烈如火,箭术精绝。”

郑皇后指向一处,那边笑语喧哗,几位女郎正轮番投壶,便遣了他过去瞧瞧。

萧夙颔首,正朝投壶处走去,却在半途忽闻马场方向传来一声惊呼。沈令婉所乘之马骤惊,在马场竟发起狂来,她死命攥缰勒马,可马却扬蹄人立,嘶鸣刺耳。

萧夙足下微顿,旋即纵身掠出,一把扣住沈令婉手腕将她拽离马背,将她稳稳护在臂弯,旋身避过暴烈蹬踏。

那马失控撞向围栏,轰然撞断两根粗木,颓然倒地抽搐。

沈令婉惊魂未定,发带松脱几缕青丝垂落颈间,她仰首望他,“多谢太子相救。”

萧夙垂首对上她灼灼目光,呼吸近在咫尺。

郑皇后目光扫过沈令婉微乱的鬓发与萧夙尚未松开的手,心中已看出端倪。

诸事既毕,郑皇后遂引众女郎入宫内赴晚膳。

席间沈令婉谈吐从容,言辞风雅,举止端肃合仪。本是将门毓秀,眼界胸襟非同寻常,郑皇后见之愈加青睐。

反观顾太傅家的顾菱,自入宫来缄默寡言。纵然容貌绝色,生性却呆板木讷,仪态拘谨局促,终究难登大雅。

筵席毕,萧夙竟亲持玉如意,递予顾菱。

顾菱捧着如意,满目错愕,心底百般费解。太子明明与沈令婉眉目暗通,缘何最后择定的是自己?

郑沅湘满腔不甘,面色郁结。

沈令婉神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她本以为太子妃之位已是掌中之物,万万没料到,竟败给了顾菱。

郑皇后心头疑云密布,待到宾眷悉数辞宫,当面诘问:“沈娘子分明颇得你青眼,缘何却选了顾娘子?

萧夙缓声道:“沈令婉秉性刚烈难驯,倘若入主东宫,必然争端难息。”

**

太子妃选定后,皇帝当即颁了旨意,钦天监择定吉日,册封大典定于七月初九。

萧夙回宫后已是夜色沉沉,他的脑海中依稀浮现那抹红影策马扬鞭的英姿,原本欲回乾安殿的步子一转,朝清禾殿走去。

清禾殿内灯火通明,楚毓禾倚靠在榻,面色苍白。

云舒坐在榻边,一勺勺正喂她喝着药汁。

“这是怎么了?”萧夙大步上前,面色关切。

云舒如实禀道:“禀殿下,良娣月信来了,小腹绞痛得厉害,奴婢熬了些红糖姜枣汤。”

萧夙就立在一旁,看着云舒一口一口喂她喝尽,这才退下。

他撩了衣袍于榻沿坐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掌心覆上她微凉的小腹,“好些了吗?”

“嗯。”她轻声应着,温顺地靠在他怀里。

“今日孤在宫中瞧见一个特别像你的女子,红衣似火,策马扬鞭,叫人不敢直视。”他在她耳畔低语,似忆起朔北雪原上纵马驰骋的少女。

“殿下选她为太子妃了?”楚毓禾听他提及曾经的她,她却不愿再忆起。

“没有。”

“为何?”

“孤有你一个这样难驯的就成了。”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鬓边碎发,“待你好些,孤带你去马场纵马,围猎。”

楚毓禾却半晌未应声,萧夙勾起她下颌,俯身吻上她,唇齿纠缠间只听得他说:“别再与孤较劲了。”

“原是孤没想通,冷落你三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这是萧夙头一回妥协。

也许是今日那抹红影,让他无比怀念曾经那个鲜活肆意的她,会冲他嬉笑怒骂,而不是如今这般,沉寂得令人心慌。

楚毓禾却在心中冷笑。

他一句轻飘飘的过去,就能过去吗?

那当年的血债,谁来偿?

她几番才将恨意尽数压回,双手环上他后颈,“殿下既说过去了,那就过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