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病房里停留了整个下午,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镀成了金色。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和随之而来漫长而安静的拥抱,像一剂温和却效力绵长的药,悄然熨帖着两颗伤痕累累的心。有些东西一旦捅破,便再难退回原处,也不必退回。
傍晚时分,宋医生照例来检查。他看到陆云铮明显好转的气色和体征数据,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尤其对那枚丹药的效果啧啧称奇。他调整了用药方案,减少了强心剂的剂量,嘱咐继续静养,便离开了。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又奇异地和谐。沈清梧起身去倒水,耳根那抹未完全褪去的薄红,在斜照的夕阳下格外清晰。
陆云铮靠在床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再冰冷,不再嘲讽,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漾开的柔和。
“还看?”沈清梧端着水杯走回来,将杯子递给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看不够。”陆云铮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坦诚得让人心跳加速。
沈清梧别开脸,在床边坐下,转移话题:“邹明今天来,意思很明确。陈焕文的案子,他要深挖,我们是他手里的铲子。陈焕章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正事,陆云铮眼底的柔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锐利。“嗯。邹明要的不仅是扳倒陈氏兄弟,他要在金陵立威,要借机清洗异己,安插自己人。我们知道的秘密,对他来说是双刃剑。用得好,能帮他;用完了,也可能成为需要被清除的隐患。”
“所以,我们不能把所有底牌都交出去。”沈清梧沉吟道,“哑仆给的那些东西,兄长沈清枫的遗物,还有永昌当铺账册里最要命的部分……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交给邹明的,只能是‘恰到好处’、能钉死陈焕文、牵制陈焕章,却又不会让我们失去价值的东西。”
陆云铮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得很周全。邹明现在最想知道的,除了陈焕文的罪证,恐怕还有我父亲……陆振廷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东西牵扯更广,水更深,一旦掀开,金陵乃至南京都要震动。这也是陈焕章最怕的。”
“那我们……”
“我们可以给邹明一些甜头。”陆云铮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比如,陈焕文与日本人勾结的部分证据,可以‘不经意’地多透露一些。再比如,我母亲当年病逝的一些疑点,可以暗示与陈焕文有关,但不必提及其他。让邹明自己去查,去联想。他要的是功劳和把柄,我们给他一部分,让他尝到甜头,又离不开我们。”
“那陈焕章呢?他会怎么反扑?”沈清梧皱眉。那个男人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威胁反而更大。
“他现在自顾不暇。弟弟的案子是铁证,他自身难保,首要目标是自保和切割。但狗急跳墙,未必不会对我们下手。”陆云铮握住沈清梧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所以,邹明提供的‘保护’,我们暂时需要。但也不能完全依赖。永昌当铺‘丙七’柜里的新身份和路引,鸡鸣寺哑仆那条线,都是我们的退路。你要记牢。”
沈清梧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感受到他掌心传递过来的力量和温度。“我知道。退路要留,眼前的仗也要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兄长的仇……要报在明处。我要让陈焕文认罪伏法,让他亲口承认害死了我哥哥!”
他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和痛楚。陆云铮心中一紧,将他拉近,抚着他紧绷的背脊。“会的。一定会。陈焕文死定了,而且会死得身败名裂。至于陈焕章……他包庇纵容,也脱不了干系。我们一步一步来。”
沈清梧将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充斥着他身上干净的药味和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这气息奇异地安抚了他翻腾的情绪。“嗯。”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一边养病(陆云铮)一边照料(沈清梧),一边暗中筹划。陆云铮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虽然离下床行走还早,但说话已连贯许多,精神也健旺不少。沈清梧则借着“照料所需”的名义,向守卫要来了一些纸笔和无关紧要的书籍,实则是为了梳理信息和传递消息做准备——当然,传递消息的渠道,他们暂时还未找到可靠的人选,周伯也被邹明的人看管着,无法接触。
这日午后,邹特派员再次来访。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陈焕文在狱中“扛不住”,招供了不少事情,包括早年走私军火、与日本特务机关“梅机关”的秘密交易,以及为了灭口杀害知情者等罪行。其中,提到了一个“在春华班奏乐的琴师”,因偶然听到关键信息而被“处理掉”。
沈清梧正在给陆云铮喂药,听到“春华班琴师”几个字,手中的药匙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陆云铮察觉了,在被子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邹特派员目光如炬,自然没有错过这个小动作。“沈女士似乎对这个细节有所反应?”
沈清梧定了定神,放下药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戚和愤慨:“回特派员,清梧……清梧当年在春华班学艺时,曾听班里的老人提起过一位技艺很好的沈姓琴师,后来突然就没了音讯,班主也讳莫如深。没想到……竟是遭了这等毒手!”他眼圈微红,声音哽咽,“陈焕文此人,当真丧尽天良!”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反应来源,又不会暴露自己与沈清枫的真实关系。
邹特派员审视着他,似乎想看出更多,但沈清梧的悲痛情真意切,无懈可击。他转而看向陆云铮:“陆少爷,关于这位沈姓琴师,以及他可能听到的‘关键信息’,你是否知晓更多内情?比如,他听到的,除了军火交易,是否还涉及其他……更敏感的内容?比如,与已故陆大帅有关的一些……旧事?”
他问得含蓄,但指向明确。他想知道陆振廷是否也牵涉其中,甚至更深层的秘密。
陆云铮咳嗽了两声,脸色似乎因激动而泛起潮红,气息有些急促:“特派员……此事,云铮确实不知详情。先母去世时,云铮年幼体弱,许多事……并不清楚。后来虽有所疑,但父亲……讳莫如深。只隐约听陈焕文提起过,父亲对先母管束甚严,尤不喜她与旧日亲朋往来……至于那位琴师具体听到了什么,又为何会……云铮实在不知。”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又把疑点引向陆振廷对沈婉卿的控制和嫉妒,以及陈焕文的灭口行为,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陆振廷是否参与的问题,却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邹特派员若有所思,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但也挑不出错处。他点点头:“此事还需详查。陆少爷好生休养,若有想起什么,随时告知。”他起身,又看了一眼沈清梧,“沈女士节哀。恶人自有恶报。”
送走邹特派员,沈清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一片冰凉汗湿。
陆云铮朝他伸出手:“过来。”
沈清梧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陆云铮握住他冰冷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他起疑了。但暂时抓不到把柄。陈焕文的供词,对我们有利,至少兄长的死因,算是初步揭开了盖子。”
“可他提到‘更敏感的内容’,是在试探你父亲是否通敌。”沈清梧低声道,“那些账册里……”
“账册里确实有陆振廷与陈焕文利益往来的记录,但直接通敌的证据,并不确凿,更多是默许和分润。”陆云铮眼神冰冷,“邹明想一石二鸟,甚至三鸟。我们……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陆云铮沉声道,“等陈焕文的案子正式定谳,等陈焕章被逼到绝路。等他……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或者,等我们找到机会,把一部分关键但不致命的证据,‘送’到邹明需要的另一条线上。”
“另一条线?”
“南京来的调查组,不会只有邹明一个人。派系斗争,从来都是如此。”陆云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清梧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需要更主动地掌握节奏,在邹明和陈焕章的夹缝中,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机和复仇之路。
夜色渐深。沈清梧服侍陆云铮洗漱躺下,自己也准备在旁边的陪护小床上休息。刚躺下,就听见陆云铮低低唤了一声:“阿梧。”
“嗯?”
“冷。”
沈清梧愣了一下。病房里暖气充足,并不冷。他转头看去,陆云铮侧躺着,面对着他的方向,月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明显的、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依赖和期待。
沈清梧的心蓦地软了一块。他掀开自己的被子,起身,走到陆云铮床边,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然后伸手,将两人身上的被子拢好。
单人病床并不宽敞,两人几乎是紧紧挨在一起。陆云铮身上清淡的药味和体温立刻包围了沈清梧。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陆云铮得寸进尺,侧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沈清梧的肩窝,手臂也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沈清梧没有拒绝,反而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手臂也环过他的肩膀,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他能感觉到陆云铮瞬间僵硬,随即是彻底放松下来的、绵长的呼吸。
“睡吧。”沈清梧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他轻轻拍抚着陆云铮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陆云铮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良久,才传来他闷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
“阿梧……”
“嗯。”
“别再离开我了。”
沈清梧的手臂收紧,将他更牢固地圈在怀里。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发顶。
“好。”
窗外月色清朗,星河低垂。金陵城在夜色中沉睡,暗处依旧涌动着未息的漩涡。
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两颗伤痕累累的心紧紧依偎,汲取着彼此的温暖和力量,第一次如此安稳地沉入梦乡。
前路依旧凶险,血仇尚未得报。
可至少今夜,他们不再孤独。
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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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