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掌心刃 > 第3章 第 3 章

第3章 第 3 章

栖梧院,内室。

烛火已熄,只有窗外透进的、清冷的月光,为室内家具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三刻。

沈惊眉已卸去钗环,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朦胧的清辉,愈发显得她身姿单薄,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

春禾用犀角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动作轻柔,可手指仍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方才小姐与王爷的对峙,那三条冷酷的规矩,还有小姐之后那些令人心惊的吩咐和举动,都像巨石压在她心头。

“怕了?”沈惊眉看着铜镜中丫鬟苍白惊惶的脸,轻声问。铜镜映出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眼尾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红得惊心。

“奴婢、奴婢只是担心……”春禾眼眶又红了,声音哽咽,“王爷他、他太可怕了。那眼神,像是能把人冻住,剥皮拆骨……小姐,我们如今在他手心里,真的能……能平安吗?”她想问的是“报仇”,可那两个字太过沉重,她不敢说出口。

“能。”沈惊眉的回答简洁而肯定,没有半分犹豫。她接过春禾手中的梳子,自己慢慢梳理着发尾,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十年生死,家破人亡,寄人篱下,我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牢笼’。”她顿了顿,透过铜镜看向春禾惊恐的眼睛,“春禾,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在今日,嫁入这靖安王府么?”

春禾茫然摇头。沈家倒台,小姐沦为罪臣之女,除了嫁入王府,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因为十年前的今天,十月初九,是月杀楼覆灭的日子。”沈惊眉的声音很轻,很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岩浆在无声奔流,“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天气,或许更冷些。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山谷。父亲母亲浑身是血,将我推进密道,对我说,‘青鸢,活下去。’然后,他们转身,用身体堵住了入口……我躲在黑暗里,听见刀剑砍入血肉的声音,听见他们倒下的闷响,听见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可镜中那双眸子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下,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十年,我每一天闭上眼,都能看见那片火光,听见那些声音。每一天,我都在想,要怎么活下去,怎么报仇。杀了玄麟?”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太便宜他了。一刀了结,岂能告慰三百二十七条亡魂?我要把他最在乎的东西,他汲汲营营、用无数鲜血和白骨换来的一切——权力、地位、名声、他想要守护的疆土、他赖以骄傲的功勋——一件件,一点点,从他手中夺走,碾碎,让他也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沼,失去所有,众叛亲离的滋味。”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轻柔,可其中蕴含的刻骨恨意与冰冷决绝,却让春禾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沈惊眉放下梳子,从妆匣最底层的夹层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通体洁白如玉的瓷瓶。拔开以蜜蜡封住的小小瓶塞,她倒出一点近乎无色的细腻粉末在指尖,然后,轻轻涂抹在自己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粉末触肤即融,顷刻间便不见了踪迹,只留下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很快也消散在空气中。

“小姐,这是……”春禾惊疑不定。

“诱香。”沈惊眉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我自己配的。沾肤即透,约莫三个时辰后,会透过毛孔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常人难以察觉,却能吸引某些特定的毒虫。明日去祠堂,必经之路有一片竹林,王府花匠为防虫蚁,在林中引了一种特殊的竹节虫,此虫不伤人,但最喜此香。人被其口器叮咬后,不会致命,但会引发高热,浑身起红疹,状似时疫,需将养数日。”

春禾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小姐!您、您要用这个害王爷?可这……这若是被查出……”

“谁说要害他?”沈惊眉瞥她一眼,将那小小的瓷瓶重新封好,藏回原处,“明日,被咬的会是我。”

“您?!”春禾失声,随即又慌忙捂住嘴,压低声音,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小姐,您这是何苦?那高热红疹……”

“我要病一场。”沈惊眉打断她,目光沉静如古井,“病得越重,越像是惊吓过度、体弱不堪,才合情合理。一个病恹恹、随时可能香消玉殒的王妃,才会让人放松警惕,才会不那么起眼。只有不被注意,我才能在这府里,慢慢看清,慢慢寻找我需要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床边,从锦褥之下,摸出一卷极薄、近乎透明的绢帛。展开,就着微弱的月光,可见上面用极细的炭笔画着简陋却清晰的线条和标记——正是这栖梧院的布局草图。

“今夜我趁他进来和离开的间隙,观察过了。”沈惊眉指尖点着绢帛,声音低而清晰,“栖梧院共有守卫八人,四人明岗,分别守在前、后门及东西角门;四人暗哨,藏在院墙外的梧桐树冠、隔壁院落屋顶以及我们厢房侧面的假山石后。换岗时辰固定,是子时、卯时、午时、酉时,每次换岗交接,约有半盏茶(约五分钟)的空隙,守卫最为松懈。”

她的指尖移到草图边缘:“院墙高一丈二,东南角有棵年久的老槐树,枝桠繁茂,有几根粗壮的旁枝探出墙外,若是身手敏捷,可借力攀出。西南角靠近浣衣房,有一处排水暗渠出口,石板封着,但石板边缘有新近被移动的刮痕,且痕迹朝向府外,说明近期有人从外部开启过,很可能是府中下人偷运物品的通道。”

春禾听得心惊肉跳,背上冷汗涔涔:“小、小姐,您、您什么时候看了这么多?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注意到……”

“从他推门进来,到他转身离开,每一息,都很重要。”沈惊眉收起绢帛,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袖口有一处极细微的墨点,是批阅公文时不小心溅上;右手虎口有新磨出的薄茧,是近日频繁执笔书写,或是握持兵器演练所致。他身上酒气虽重,但呼吸平稳,眼神清明,衣襟前襟有泼洒的酒渍,颜色深浅与宴席所用御酒略有差异,是故意为之,做给前院那些宾客看的。他根本没醉,甚至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清醒。”

她每说一句,春禾的眼睛就瞪大一分。这些细微之处,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下,小姐是如何观察入微,并且瞬间分析出背后信息的?

“春禾,”沈惊眉转过身,握住丫鬟冰凉颤抖的手,目光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踏进这靖安王府的第一步起,从我对他说出‘妾身谨记’的那一刻起,我们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甚至露出的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决定生死。眼泪没有用,恐惧更没有用。沈家没了,月杀楼早就不在了,我们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她松开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那遥远却灯火不熄的“澄心斋”。

“玄麟把我关在这里,视我为蝼蚁,为玩物,为炫耀权势的战利品。他以为画地为牢,就能困死我。可他忘了,再坚固的牢笼,也有缝隙。”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们要做的,就是看清每一条缝隙,记住每一处破绽,然后,耐心地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月光洒在她素白的侧脸上,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颗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

“走到他能看见我们的地方,走到他以为掌控一切的地方……”

“然后,给他致命一击。”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人沙哑的梆子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夜色最浓,万籁俱寂。

沈惊眉轻轻关好窗户,吹熄了最后一盏留着照明的微弱烛火,躺到铺着崭新却冰冷锦褥的床上,拉过百子千孙被。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富贵牡丹刺绣纹样。鼻尖萦绕着新棉被和熏笼残留的、陌生的香料气息。

父亲曾说,月杀楼顶级的杀手,最擅长的并非一击必杀的武功,而是等待。像最优秀的猎手,潜伏在暗处,收敛所有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等待猎物自己露出最脆弱的破绽,然后,雷霆一击。

她等了十年,从八岁等到十八岁。等到沈家家破人亡,等到成为棋子,这才踏入仇人的府邸。

她不介意,在这龙潭虎穴里,再等得久一些,更久一些。

远处,王府中心,澄心斋的烛火,彻夜未熄,如同黑暗中一只永不阖眼的兽瞳。

两道目光,隔着重重亭台楼阁,森严守卫,与这深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无声地对峙,角力。

仿佛一场早已布好棋局的对弈,在红烛燃尽、夜色最深沉时,悄然开始了第一次落子。

而执棋的双方,或许都以为,对方才是那枚可以随手摆布、决定生死的棋子。

*

翌日,卯时初刻,天际刚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

春禾早已起身,服侍沈惊眉洗漱更衣。按照王府规矩,新妇翌日需着正装,前往祠堂祭拜祖先,聆听当家主母或掌事嬷嬷训诫。沈惊眉是侧妃,虽处境尴尬,礼数却不可废。

她换上侧妃规制的正装——一套黛蓝色绣金鸾鸟朝日纹的宫装,层层叠叠,庄重而华丽,却也沉重异常。长发绾成端庄的凌云髻,簪一支五尾衔珠点翠凤钗,额间贴了赤金花钿。妆容是春禾精心描画的,粉黛薄施,唇点朱丹,力求完美无瑕,却终究掩不住眼下那一片淡淡的青黑,那是彻夜未眠与心力交瘁的痕迹。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昨夜又没睡踏实?”春禾一边为她整理腰间繁复的玉组佩,一边担忧地低声问。

“无妨。”沈惊眉对着那面清晰的玻璃水银镜(西洋贡品,价值不菲),仔细调整着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和那支凤钗珠串垂落的角度。镜中人容颜姣好,妆饰华贵,眼神却平静无波,如一潭深水。

她确实一夜未眠。后半夜,她一直在脑海中反复勾勒、完善、推演从栖梧院到祠堂的路线,王府的布局图在她脑中逐渐清晰,每一处拐角,每一道门廊,每一丛可能藏人的花木,甚至地上砖石的纹路,守卫甲胄的反光,都在她闭目凝神间,一遍遍模拟、记忆。

卯时三刻,天光渐亮,细碎的雪霰不知何时悄然飘落,给王府的琉璃瓦和光秃的枝头覆上一层薄薄的莹白。主仆二人踏出栖梧院,四个陪嫁丫鬟只带了最为稳重的春禾随行。

院外已有两名身着青色比甲、面无表情的嬷嬷等候,说是奉王爷之命,“护送”侧妃前往祠堂。态度恭敬,眼神却疏离而警惕。

沈惊眉仿若未见,只微微颔首,便在嬷嬷的“陪同”下,步履平稳地踏入清晨寒冷而寂静的王府。

天色灰蒙,雪霰细细碎碎,沾衣即化。王府的下人已经开始了一日的洒扫,见到她们这一行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可那些低垂的眼帘下,是好奇,是探究,是怜悯,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不得王爷青眼、大婚之夜独守空房的侧妃,在这深宅大院,命运几乎可以预见。

沈惊眉目不斜视,步履节奏均匀,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心中却在默默计数:出栖梧院门,向东二十七步,左转,进入连接内院与前院的回廊。回廊曲折,两侧是结了薄冰的莲池。廊下每十步有一名侍卫,目不斜视。假山旁有两名守卫交错巡逻,间隔约莫三十息。右转,上九曲桥,桥头石灯笼内灯油剩半,火焰将熄未熄……

“侧妃请留步。”

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忽然从侧前方一座月亮门内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打断了沈惊眉心中的默记。

她脚步一顿,依言停下,抬眼望去。

月亮门内,转出一名华服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梳着时下京城最流行的飞仙髻,斜簪一支赤金点翠凤凰展翅步摇,凤嘴垂下长长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辉。身上穿着玫红色绣缠枝牡丹纹的锦绣袄裙,外罩一件名贵的银狐裘披风,毛色雪白,衬得她肤色愈白,容貌艳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盛气凌人与骄矜之色。

她身后跟着四个衣着光鲜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阵仗不小。

春禾在沈惊眉身后极低地提醒:“是林侧妃,闺名月瑶,王爷的表妹,已故林太妃的亲外甥女,三年前入府,颇得王爷看顾,在府中……一向如此。”最后四个字,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沈惊眉心中了然。林侧妃,玄麟母族那边的亲戚,凭着这层关系和太妃遗泽,在王府后院地位超然,甚至隐隐有代行主母之权的架势。自己这个空降的“侧妃”,无疑是挡了她的路,也成了她最大的眼中钉。

她上前半步,依着礼数,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声音温软:“惊眉见过林姐姐。”她初来乍到,又是这般境遇,主动放低姿态,称一声“姐姐”,是示弱,也是试探。

林月瑶却并未立刻叫起,而是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近几步,目光像带着钩子,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沈惊眉,从发髻上的凤钗,到身上的朝服,再到脚下的绣鞋,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尤其在左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微闪。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早就在府里走动。”林月瑶唇角勾起,笑意盈盈,可那笑意半分未入眼底,只浮在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挑剔与嘲讽,“原来就是新进门的侧妃妹妹呀。果然是沈太傅家的千金,规矩学得不错。只是这模样……”她拖长了调子,“生得倒是副好模样,我见犹怜的,难怪能攀上咱们王府这高枝儿,免了那教坊司的苦楚。”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将沈惊眉的出身、困境以及这桩婚事的实质,血淋淋地撕开。连旁边“护送”的嬷嬷都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春禾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手指攥紧了衣袖。

沈惊眉却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头更低了些,声音愈发轻柔谦卑:“姐姐谬赞。妾身蒲柳之姿,且戴罪之身,蒙天恩与王爷不弃,得以容身府中,已是万幸。岂敢与姐姐风华万千相较。”她将姿态放到最低,承认自己的“不堪”,反而让对方一拳打在棉花上。

林月瑶笑容一滞,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隐忍。她走近两步,几乎贴着沈惊眉,忽然伸出手,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拂过沈惊眉额间那枚赤金花钿,力道却并不轻柔。“这花钿的样式倒是别致,金丝累的蝶恋花?啧,只是妹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戴罪之身,用这样鲜艳招摇的颜色,怕是不太妥当吧?知道的说是妹妹年轻爱俏,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王府没规矩呢。”

她指尖用力,竟是想将那花钿生生从沈惊眉额间扯下来!这已不仅是言语羞辱,更是直接的折辱了。

沈惊眉眸光骤然一冷,如冰箭掠过,却并未躲闪,甚至没有抬手阻拦,只顺着她用力的方向微微仰头,避免被指甲划伤,声音依旧平稳温软,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惶恐:“姐姐教训的是。只是这花钿……是昨日大婚,宫中按制所赐,内务府记档在册。若是不慎损毁了,怕是……有不敬之嫌。妾身入府浅薄,诸多规矩还不甚明了,还请姐姐明示,是否可自行损毁御赐之物?”

她搬出了“宫中按制所赐”和“内务府记档”,将一顶“不敬”的大帽子轻飘飘地递了回去。

林月瑶的手,僵在了半空。她敢欺辱沈惊眉,是仗着玄麟的态度和自己在府中的根基,可若真损毁了御赐之物,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即便是她,也难免要吃挂落。王爷再纵容她,也不会容许这般授人以柄的蠢事。

沈惊眉适时抬眼,与她目光相对一瞬,又飞快垂下,声音更低,带着恳切:“姐姐若喜欢这花样,妹妹妆匣里还有几朵类似的,虽不及宫中精巧,也是京中老铺所出。稍后便让丫鬟给姐姐送去。只是这一朵……”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是王爷昨夜……亲自挑选的,妹妹实在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姐姐体谅。”

她再次搬出了玄麟,语气卑微,却将“王爷亲自挑选”几个字,咬得清晰。

林月瑶的脸色,瞬间变了。昨夜玄麟未曾留宿栖梧院,早已传遍王府,是她今早心情愉悦的根源。可若这花钿真是王爷“亲自挑选”……哪怕只是随口一指,也代表了某种态度。她可以欺负沈惊眉,却不能明着打王爷的脸,哪怕那脸面微不足道。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那抹鲜红蔻丹在晨光中有些刺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骄矜之色更浓,冷哼一声:“妹妹倒是伶牙俐齿,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谁不知道,王爷昨夜忙于政务,歇在书房。妹妹独守空房,心情郁结,姐姐也能理解。罢了,本妃还要去给太妃娘娘的小佛堂上香,没空与你在此闲磨牙。”

她扶着丫鬟的手,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侧过头,斜睨着沈惊眉,话语如刀:“只是好心提醒妹妹一句,这靖安王府,可不是你从前那个太傅府,规矩大着呢。什么人该见,什么地方该去,什么事该问,心里得有杆秤。安安分分待在你的栖梧院,绣绣花,念念佛,或许王爷看在你父亲那点微末情分上,还能容你多活几日,享几天清福。若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走了不该走的路……”

她没说完,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和一句轻飘飘的警告:“这府里的湖,深着呢,妹妹可别,不小心淹死了自己,还带累了旁人。”

说罢,再不看她,领着丫鬟,扶着并不存在的鬓发,袅袅婷婷地走了,那银狐裘披风在雪霰中划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春禾直到她走远,才敢上前一步,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她、她也太欺负人了!您也是侧妃!她也是侧妃,怎敢如此……”

“无妨。”沈惊眉直起身,抬手,轻轻抚平被林月瑶指尖扯得有些歪斜的花钿,动作从容。她望着林月瑶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一片冰凉,毫无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讥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越是嚣张,越是觉得胜券在握,露出的破绽便越多。我们初来乍到,根基全无,逞一时口舌之快,毫无益处。”

她转身,继续朝着祠堂方向走去,步履依旧平稳。“记住她今日说的话,做的事。骄横,善妒,目光短浅,倚仗旧情……这些都是她的弱点。来日方长。”

春禾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背影,忽然觉得,一夜之间,小姐似乎有些不同了。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平稳的步伐,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让她感到一种陌生而又心定的力量。

雪霰渐渐密了,打在脸上,冰凉。穿过一片嶙峋的假山,前方出现一小片竹林。竹叶尚未完全凋零,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地上已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色。

经过竹林边缘时,沈惊眉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宽大的袖袍看似无意地拂过一旁低垂的竹枝,左手腕内侧在粗糙的竹竿上,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

昨夜涂抹的、无色无味的“诱香”,透过皮肤,微微散发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人类几乎无法察觉的气味。

竹叶沙沙声似乎密集了些,竹林深处,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异香吸引,从沉睡中苏醒,蠢蠢欲动。

沈惊眉垂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宛若冰雪微融,瞬息不见。

然后,她目不斜视,继续向前。黛蓝色的宫装裙摆拂过覆着薄雪的青石小径,端庄,温顺,仪态无可挑剔,与这王府中所有谨守礼教、循规蹈矩的深宅妇人一样,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家族权威与礼法枷锁的祠堂。

也走向,她既定命运中,早已谋划好的下一步。

祠堂高大的朱门已在眼前,紧闭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檐下铜铃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发出空旷而寂寥的轻响,一声,又一声。

而此刻,王府最高的建筑——观星楼顶层,玄麟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正负手立于栏前。这里视野极佳,可将大半个王府,尤其是连接内院与前院的路径,尽收眼底。

方才回廊上,林月瑶拦住沈惊眉的那一幕,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双方姿态神情,他看得分明。

“凌肃。”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高空的风吹得有些散。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凌肃立刻上前一步:“王爷。”

“你说,”玄麟望着那道黛蓝色的纤细身影,最终消失在祠堂沉重的门扉之后,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一只兔子,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时,是会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还是会……”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后几个字:“露出牙齿,拼死一搏?”

凌肃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兔子胆小,通常只会逃跑或躲藏。但若是被逼到角落,无路可逃,或许……也会蹬腿反抗。只是,兔子终究是兔子。”

玄麟不置可否,望着祠堂方向,眸色深沉,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纷扬的雪霰,让人看不透其中情绪。许久,他转身,墨色大氅在凛冽的风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

“本王倒是觉得,”他迈步下楼,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清晰地传入凌肃耳中,“她不是兔子。”

凌肃微怔,紧随其后。

玄麟的声音混合着风声,清晰地传来:

“是狐狸。”

“而且,是早早藏起了爪牙,披着兔子皮,混进狼群的狐狸。”

“有意思。”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玩味的兴味。

雪,渐渐大了,从细碎的霰,变成了真正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飘落,将这座恢弘而森严的靖安王府,一点点覆盖上一层静谧的、冰冷的薄白。

祠堂内,香火缭绕,肃穆而沉寂。

沈惊眉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对着玄家列祖列宗密密麻麻的牌位,以及正中那块崭新的、还未上漆的“靖安王玄麟之灵位”,恭恭敬敬地,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模糊了牌位上鎏金的字迹,也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烟雾缭绕中,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陌生的名讳,最终,定格在最上方、最中央,那块属于玄麟的牌位之上。

那是为他百年之后准备的,那牌位簇新,木质纹理清晰,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在静静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真正被供奉上神坛,享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与尊崇。

她静静地望着,望着,忽然,极轻、极轻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让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愈发幽深冰冷。眼底寒光,如雪原上乍现的冰棱,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湮灭在氤氲的香火气息之中。

无声,无息。

却仿佛有惊雷,在这寂静的祠堂深处,悄然酝酿。

风雪渐急,扑打着祠堂的窗棂,呜咽作响,仿佛无数亡灵在泣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