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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削肉剔骨

滴答、滴答。

血珠砸在地面的声响逐渐模糊。

皮肉撕裂的痛楚钻透骨髓,筋脉抽搐不止,血肉簌簌剥落,反倒漫上一阵解脱般的麻木。

耳中持续轰鸣,唯有阵阵哭喊拥挤着穿入。

“我儿……”

声音灌着撕心裂肺的痛。

周遭有人甲胄相擦,踏过身边黏腻湿滑的地面,又缓缓淹没在耳畔的轰鸣之中。

我费力地抬眼试图分辨昏暗的天空,却唯有天际一点黑影格外清晰,一只雄鹰在云层下盘旋翱翔,我呆愣地望着,累极了,却总是不肯阖目,直到视线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逐渐与漫天血色交织,沉入死寂。

我得歇会了。

疼吗?

当然了。

如果再来一次呢?

再来一次……

我仍要越过四方的高墙,去见未曾涉足的关外风景;

仍要教训那对妄自尊大、目中无人的龙王父子;

仍要握住那柄七年前未曾举起的乾坤弓,将弓满弦;

然后便如现在这般,承担一切,了结一生。

“放我出去——”

“有人吗,快来人啊!”

乾元山后山,金光洞最深处。一声声呼唤来回激荡,在僻静山洞中格外刺耳。

一道白影划破山间迷雾,拖着薄长的紫色披帛,足尖轻点便落至洞口,两名童子见状稽首相迎:“师父。”

“他醒了吗?” 太乙真人将目光扫向洞门。

洞内传来阵阵呐喊与撞击的闷响以作回应。三人不多废话,随即向深处行去。

哪吒坐于巨莲之上,莲蓬堪堪托住他的身躯。他面露怒色,攥拳猛地撞向身前,一道无形屏障骤然显现,每次撞击都使屏障裂出细纹,池中游鱼惊得窜向角落。

洞外脚步声传来,哪吒闻之,撞击与呼喊戛然而止,一双金眸紧盯对岸。只见三人站定,中间是位须发皆白的阖目老者,身旁立着的两名童子,一个蓝色道袍,头顶鹿角,一个青色道袍,身形高挑。

鹿角童子目光刚落在池心巨莲,便顺着气墙上细长的裂纹自下而上看到洞顶。裂纹渐次蔓延,只需再撞几下气墙便要崩溃。童子不禁心中轻叹:死去的魂魄竟也会有这般力道。

“哪吒,你认识我吗?”太乙开口。

哪吒瞧着中间的老者,只觉分外眼熟,刚要细想,脑中便如遭针芒穿刺,疼得他闷哼一声。

“连我也不记得。”太乙阖目转过身。他抬手一挥,巨莲的光华骤然敛去几分,莲中少年力道顿消,气息随之微弱。见哪吒突然瘫倒在莲心之上,鹿角道童神色一慌便要冲上前去,却被青衣道童拦住。

“临月。师父只是撤去了莲台的法力,否则他只会伤到自己。”

闻言,临月神色稍缓,仍忧心道:“临风,你缓一点,别刺激他。”

临风上前几步,立在莲台对岸。他展开卷轴握笔在手,开口问道:“我来给你提个醒,一月前的今日你连杀三人。还有印象吗?”

“……我杀人了?”

哪吒双手抱头,蜷成一团剧烈颤抖,山洞中回荡着他痛苦的呜咽。他勉力想思索分毫,耳边便炸起阵阵轰鸣,脑中一片空白的感觉让他无助。

“我没杀人……我、” 哪吒吃力地单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仍死死按在头上。他垂眸望向水中自己的倒影,声音发颤:“我一直在家里连门都出不了,怎么会杀人呢?”

“看看周遭的水,用心感受。”

哪吒顺着话语凝眸,池水平静无波,只映着洞顶微光,荡起轻浅涟漪。一尾红鱼摆着尾鳍,在水下若隐若现地游弋,搅碎了池中的细碎光影。少年的视线不觉追着红鱼的轨迹移动,他想要伸手触摸,却被面前的屏障再度拦住。

脑中忽的浮现一抹画面。记忆里,一条大鱼被自己环臂抱出水面,鱼身在怀中拼命扑腾,水珠溅了满脸,耳边响起自己开怀笑声,而后他抬手一扬,将那鱼轻轻抛回了水中。

“唔……”模糊的画面在脑中回闪,他低声呢喃:“我在河里玩。我……怎么会在河里?好像是娘亲让我出门了……”

临风闻言,提笔在卷轴上记录。“不要抵触,顺其自然。”

哪吒脑中尽是自己在河中嬉闹的模样,水花溅面,周身清爽。可他刚要深究后事,头脑便又隐隐作痛。

临风那句“连杀三人”又在耳畔回响。他怎会杀人,还杀了三个?谜团与乱麻般的记忆拧作一处,他想稍缓精神,目光又追着先前的红鱼而去,那鱼一扭身没入水底,下一刻,水底骤然炸开一团血雾,血色在清池晕开如墨,红鱼翻着惨白的肚皮浮在血水中,再也不动。

哪吒满腹疑惑,未及神思,红鱼的鳞片忽然炸开,目下便扭曲变作一颗狰狞的龙头。那龙眼圆睁,瞳仁里泛着红光,滴溜溜转了几圈便骤然定住,死死与哪吒的双目对上。

“我做了什么,我刚出门就杀人了……不能让爹知道,更不能让娘知道……”哪吒的瞳孔在眼眶里不住震颤。他紧盯龙头方向,声线发颤,情绪不住翻涌,整具身体剧烈颤抖,轮廓也渐渐变得模糊虚浮。

临月见哪吒对着空无一物的水面剧烈颤抖,她透过他的身体能望见身后的石壁,心下顿时恐慌。

“临月,今日事非同小可。你若按捺不住,不如出去等着。” 临风头也未抬,笔锋依旧在卷轴上疾书。太乙在不远的后方阖目打坐,默不作声。

“哪吒……” 临月望着少年孤独颤抖的身影,低唤一声。

“你杀了谁,怎么杀的?” 临风追问。

“不能让爹爹知道……”哪吒仍在低喃。他心内清明,娘亲让他出府本就是鼓足了万般勇气才下的决定,此事若传到爹爹耳中,娘亲要如何交代?

【孩儿今日去河边玩,又没惹他,他百般骂我……】

【好冤家!他们骂你,你就出手伤人?】

李靖怒目圆睁,劈头盖脸的谩骂如同一道惊雷劈下。哪吒双眸骤然睁大,他自言自语道:“爹爹已经知道了……”

“说详细些。你父亲知道了什么?”

“我杀了夜叉和敖丙。”

“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们恶语伤人。我一时怒发,就把他们打死了。”

临风闻言,眉心微蹙。他准备提笔记录在卷轴上,复又抬眼追问:“那么下一个……”

一旁太乙真人忽然打断道:“哪吒,你想好了再开口。”

哪吒眸中显出疑色,临风悬在纸端的笔尖骤然顿住。

事情并非如此?哪吒再度陷入痛苦的沉思。他的眉心拧作一团,指节死死扣着莲蓬边缘。李艮与敖丙狰狞的神色、李靖的怒容、娘亲的泪眼,一张张脸接连在他眼前闪回,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们骂你,你就出手伤人?】

这是爹爹的质问。

【我怀你三年零六个月,不想你是灭门的祸根!】

这是娘亲的指责。

【你这畜生是什么东西,也会开口说话。】

【我乃正神巡海夜叉,怎骂我畜生!】

这是……

眼前的怪物形如田鸡,四肢布满大大小小的疙瘩。他怒容满面,五官扭成一团,当即拎起手中巨斧,纵身一跃,恶狠狠朝哪吒劈去。哪吒只轻身一闪便轻松避开,夜叉一斧劈空,第二招尚未使出,少年已随手掷出金圈正中夜叉脑门。刹那间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自己都这么不禁打还敢随意伤人,这是你应得的。”哪吒不以为意地用手指转着金圈,余光一瞥,发现圈子上全是血渍,蹭了自己满手。惊道:“呀,把我的圈子都污了。”

夜叉现出原形,原来是只癞蛤蟆。哪吒将尸体踹回水中,又低头清洗染血的金圈,红肚兜甫一触水面便缓慢晕开,将整条河水染出一片红光。哪吒洗的专注,并不知相距千里的东海深处,龙宫早被双宝震得连连摇晃。

不多时,水面骤起波澜,天色由晴转阴。哪吒满心疑惑抬眼望去,只见上空乌云滚滚。他心里暗道:“上午我才出关一里,天热难行,逼出一身汗。此刻天公作美竟要下雨,想来即便回家晚了,爹爹也不会责怪我。”

未及深思,水面波涛更甚,浪如山倒。哪吒何时见过这般景象,顿时开怀大笑连连拍手:“好大的水,好大的水!”话音未落,一道巨浪将他拍在岸边。他浑身湿透,头上双鬏被浪头打散,披头散发地撑起身体,口中嘟囔:“还是小点好。”

滔天巨浪轰然拍在河心,水底随即出现旋涡,数十虾兵蟹将持械破水而出分立两侧,哪吒看得眼睛都直了。不一时,巨浪中央有一道巨型身影升腾而起,那人头顶龙角,手持方天画戟,乃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是也,身形挺拔足足两米,而此刻的哪吒不过才一米二。

“何人打死巡海夜叉李艮?速来见我!”敖丙将方天画戟凌空一挥,风浪骤起。

哪吒观此景,心中惊异,并不急着答话,心想:原来世上有这般异人,还问谁打死了那丑东西,怕是来找麻烦的。也罢,且听他如何说。思忖毕,轻笑道:“是我。”

“你是谁人?”

哪吒不紧不慢站起身,朗声回道:“家父乃陈塘关总兵李靖,我是他的第三子哪吒。方才我在此洗澡,那夜叉无端来骂我,我才失手打死了他。不过一只癞蛤蟆,何必动怒?”

“好泼贼……!”敖丙自幼在东海金尊玉贵长大,龙宫满座皆奉承讨好,何曾受过这等轻贱白眼。他怒发冲冠,厉声喝道:“李艮乃正神也,你大胆将他打死,还敢撒泼胡言!”

敖丙持戟腾空,纵身便朝哪吒猛力劈去。哪吒灵巧一滚轻松闪开,方天画戟重重砸在他方才立足的巨石上,轰然一声,巨石炸裂成无数碎块。哪吒心头一惊,这些怪人怎么都半句道理不讲,抬手就要取人性命?他扬声喊道:“少待动手!你通个姓名,我自有道理。”

敖丙抽回方天画戟,扬眉道:“我乃东海龙君三太子敖丙是也。”

哪吒闻言,脸色几乎是立刻沉了下来。东海水族他素来耳闻,如今撞上,心内顿时情绪翻腾。

他们虽是行云布雨的正神,可天下依旧旱涝不均。百姓与爹娘总去龙王庙叩拜求雨,却从无回应,更听闻别处还要献上童男童女才肯降雨。他茅塞顿开,这般受着百姓香火、拿着天庭俸禄却占其位不谋其政的神,怎会跟凡人讲半分道理?

念头转过,哪吒半分解释的念头都无。百姓怕龙族,他可不怕。他跳到巨石之上随意一坐,笑道:“你原来是敖光之子。你妄自尊大,若惹恼了我,我连你家老泥鳅的皮也扒了。”

这小孩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讲道理,此刻出言却辱人更甚!敖丙本就怒火中烧,听闻父亲被这般羞辱,更是怒从心起、恶向胆生,只觉这小孩不知死活。他心知李艮已死,这子留着必是大祸,当即握紧方天画戟,怒喝一声:“如此无礼,气煞我也!”紧跟着又一戟刺来。

哪吒本是出言警告,见敖丙全然不惧,反倒被他小瞧。又想起爹娘与陈塘百姓因久旱无雨愁眉不展,满心厌憎尽落在眼前太子身上。远处虾兵蟹将见太子动手,也齐声呼喝着冲杀过来,哪吒见状怒发冲冠。

“不知好歹!” 他一把扯下肚兜朝敖丙掷去,红绫离体瞬间化作千团烈火,遮天蔽日封住敖丙前后去路,哪吒今日方知原来肚兜亦是法宝。他本能抬手一握,漫天红光骤然向内收紧,敖丙被困在火绫之中,周身如被绳索捆缚,越挣越紧,从动弹不得到彻底窒息。

哪吒上前几步,抬手便将圈子对准敖丙头颅砸下,只闻一声脆响,敖丙一命归泉。哪吒收了红绫,敖丙栽倒下去,片刻便化作一条庞大的白龙在地上挺直,远处虾兵蟹将早被眼前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哪吒一脚踩住龙尾,龙身刚死,剧烈抽搐却再无反抗之力。他将小手抠进坚硬的龙鳞之下,伴着刺耳的撕裂声,硬生生将一片片鳞甲剥下,鲜血逐渐染红河滩。他再将手探进滚烫龙体猛地一扯,一根粗长、泛着冷光的龙筋被断断续续抽了出来,一节一节,黏连着血丝与碎肉,伴随着皮肉开绽的声响,一条完整的龙筋垂在他的手中微微晃动,闪着无力的金光。

“收好了,你们的三太子!”哪吒掂了掂手中带血的龙筋,随即抬脚,如先前踹癞蛤蟆一般将白龙尸身踹向河中。虾兵蟹将慌忙蜂拥上前接住龙身,一个个浑身发抖面如土色。他们该如何向东海龙君敖光交代?三太子敖丙修行千载,俱成画饼,落个身死筋抽的下场。

水兵四散而逃,少年孤身立于满地龙鳞与血泊之中,手中紧攥粗长的龙筋。他身形尚小,周身气压却冷如凶神,令人胆寒。

一道九湾河,一个小小的少年,一幅生抽龙筋的恐怖景象,将成为四海水族几千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所以,李艮、敖丙这两桩事,皆非你先下杀招。”临风录罢,蹙眉沉吟,“在我看来,你至多是防卫过当。可你从未提及真相,即便后来在金光洞,你也只说对方先骂你,你才怒而杀之。”

“事情太多,我忘记了。” 哪吒沉声答道。“爹说,‘即便是他们骂你,也不能出手伤人’,当时我隐约觉得事情并非如此。我去问邓林,他说我跑得太快,等他跟上时,只看见我站在血中。”

“龙王说他只是派人上岸查看就被你无端杀死,你的说辞反倒定罪于己。”

“龙王很精明,就算把事实说清楚,谁又能给他做证?” 临月插言道。

“敖光去天庭告我,被我拦截于南天门下。我好像还打了他……唔、他被我杀掉了吗?”哪吒按住额角,试图从混乱的记忆中抠出碎片。

“不是。”临风果断道。

哪吒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他蹙眉沉思,可他脑海中的确有在南天门前暴打龙王的记忆。

彼时,东海龙王敖光化作秀才亲临总兵府,一口咬定哪吒杀了他第三子。少年心性天真,只当龙王是来讨要龙筋,哪知敖光盛怒难平,当即便要上天告状。哪吒只得赶往乾元山求助,那时太乙真人给他出的主意,竟是让他暴揍龙王一顿。

可少年仍吃了天真的亏。龙王前脚答应不再上本,后脚便脱逃而去。

“我直接告诉你吧,你拿乾坤弓玩闹,射杀了骷髅山的碧云童子。”

一句定论,偏生戳破混沌。哪吒怔怔地看向临风,张口便想辩驳。

“碧云童子。你记得这个人吗?”

“我没拿乾坤弓玩闹。”

“那碧云为何而死?震天箭从陈塘关至骷髅山穿越三千里,正中咽喉。”

“我不知道……”

哪吒喃喃着低头,指尖无意识攥紧莲台边缘。

“我不会拿武器玩耍,爹爹向来不让我动用武器。况且乾坤弓置于望月楼的高处……”

“望月楼……”

哪吒蜷缩在总兵府后花园的角落,天上圆日似一轮火盖。

自见过太乙真人,哪吒便知晓了自己宿命。他是阐教至宝灵珠转世,注定成为助周伐纣的先行官,乾坤圈和混天绫是他的伴生法宝,这一切让他心底暗暗雀跃。

可欢喜不过一瞬。揍了敖光固然解气,可龙王并未罢休,依旧要上天告御状。双亲伤心惊惧,天庭降罪旨意恐怕顷刻便至。尤浑一事犹在眼前,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该怎么办。”

哪吒抱着自己,缩成一团。

小腹空鸣了几声,他才想起自己今日只进了早餐。法力几番耗竭,身体早已虚软无力,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倦意瞬时如潮水般涌来。睡一觉就好了吧,一切兴许是梦。他想起有次梦见李靖与素知带他踏青,梦中阳光正好,他念着暖意,垂落了眼帘。

天气太热。

蝉鸣声此起彼伏,听着令人烦躁。热浪一层层滚过少年单薄的身体,哪吒昏昏沉沉,只觉得不如回海棠轩躺着安稳。

薄汗悄悄漫上额角,碎发黏在皮肤上,又湿又痒。

忽有一阵清风携淡淡香气拂过,清凉温和,仿佛温柔的手抚过他的发顶,抚平了他心底焦躁,四周蝉鸣渐息。

簌、簌。

急促的轻响夹杂着鸟鸣由远及近,在他身侧盘旋不去。哪吒疑惑抬眼,只见两只泛着金光的小鸟结伴而飞,不过蝴蝶大小。他试探着伸手轻触,指尖刚至,金光一闪,鸟儿翩然飞开,却在十步之外盘旋回望。

少年起身,倦意骤然消散,一步步随金光行去。每每将要靠近,小鸟便再向前飞一段,引他不知走了多远,直至一座巍峨楼阁矗立眼前。哪吒驻足刹那,一阵风“呼”地吹开大门,两道金光径直穿门而入。

他抬头望去,门楣之上,三个大字清晰分明:

望月楼。

今日惊异之事实在太多,但哪吒的好奇永无止境。他径入楼中,入目一派古旧恢宏。

梁柱沉暗,壁石斑驳,楼心一架旋梯盘旋而上,直通顶层。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古旧壁画,颜料虽已剥落开裂,笔触仍惊心动魄。他顺着旋梯缓步而上,目光被壁画吸引而去。

画中是一场规模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战。兵戈如海,烟尘蔽日。凡卒血肉相搏,仙家法宝对阵,仙魔二气在天际交织。正中两人相持对战,一人头生双角,神威凛凛;一人身披兽皮,悍然无惧。一场战争,仙魔人妖尽数卷入,杀声似要破壁而出。哪吒步步上行,目不转睛。

“是黄帝与蚩尤。”

古书中确有对这场惊天之战的记载,多半只将其描作人间征伐。余下部分才归为神话,其中人物与战法光怪陆离,而眼前壁画里的景象,分明贴近后者。

他细看过中央二人,而后才将目光匆匆扫过四周密密麻麻、身形渺小的仙妖。人物繁多,年代又太过久远,壁画早已斑驳模糊,许多细节湮没在岁月长河,可哪吒还是捕捉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

那人立于黄帝一侧,身着素紫道袍,手中却握着双枪,不似清修道士,反像浴血战将,陌生的模样让他一时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正想再凑近细看,耳边忽又响起清脆鸟鸣,方才那两只小金鸟已落在上层楼边。哪吒心神一移,抬步跟去。

望月楼共九层。行至五层上,壁画早已不见先前杀伐混乱,反倒渐渐转为清幽。云雾缭绕,青竹成林,一派静远意境。两只金鸟在他肩头盘旋,似一同沉浸。哪吒恍惚间身临其境,可没过多久又觉古怪。为何前刻还是杀伐震天,转眼便只剩幽竹一片?

正疑惑间,竹影渐稀,白雾漫天,画中万物皆在烟霭里若隐若现。他看得恍惚,不觉揉了揉眼。登至八层,壁画上赫然一道悬崖,先前的云雾都沉在了脚下。他心头一紧,似是离某个真相越来越近。

崖顶立着一道小小的人影,身披兽皮,正是黄帝。他双手向上捧着,去接一本自空中降下的书册。书册上方悬着一只硕大手掌,光此手掌便占了满满一面墙壁。可掌后身形却隐在拐角处,看不真切。

只剩最后一层了,心头的疑惑驱使着哪吒继续上行。

人身鸟翼,燃如烈火,几片巨大尾羽向上直铺房梁,似要将楼顶一并焚穿。

她头戴战盔,面覆面具,周身绕着无数玄色小鸟。背后竖四面令旗,腰间缠满兵符与印信,威严逼人。纵使容颜藏在面具之下,那股强大而不可战胜的气压仍扑面而来。

“美丽……”

巨大神像在前,衬得哪吒的身形更加渺小。他连连后退,只想把女神的身姿看得更清楚。

哪吒瞻仰了许久,初时的惊叹渐渐淡去,满心欢喜被烦闷盖过。一想到今日种种不快,想起爹娘对他的责骂,他又开始闷闷不乐。

“如果是玄女娘娘,一定不会像我这样……”

我身负无穷力量,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列位看官:大家都知道日后李府鸡犬升天,李靖与哪吒皆为天庭效力,可当时的他们不过人间官宦之家,纵然显赫非常,却如何惹得起受封于凌霄的东海水族?哪吒不仅杀了龙王三太子,连筋都给抽了,龙王大怒要告李靖父子,这些消息早已传遍陈塘。纵然是素来规章有序的李府,如今亦不免上下慌乱。

李靖向来爱民如子,哪吒虽少出门,却也与民秋毫无犯,相较之下百姓反倒更怨迟迟不肯降雨的龙王。

两名家将奉命巡查后花园,如今紧要关头,更是不能出半点差错。其中一人惊道:“咦?谁把望月楼打开了?老爷不是吩咐一直上锁的吗?”

另一人连忙上前,只见望月楼大门洞开,大铁锁完好无损,只是无力地挂在门栓上。

“走,进去看看。”

望月楼顶,哪吒越发难过。

他向往征战,渴望建功立业,他在梦境之中数度像父亲一般在沙场与敌厮杀。他与壁画中这位战神隔空相视,心内无比向往。他的力量本该有更正当的去处,可这七年来,他的身体受困于一隅之地,他的心也四处漂泊,无依无靠。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非比寻常。

可他从不觉得这份与众不同是原罪。他相信总有一日,他的能力会有真正的用武之地。

他渴望向世间证明自己,渴望得到百姓的认可,渴望让双亲安心。那时,他的心便不再漂泊,他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可一切都被他亲手摧毁了,就在今天。

娘亲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让他出门看看,仅此一次便惹出了滔天祸端。

他反复责问自己,今日为何要出门,为何行至九湾河?若安分守在府中,这一切本就不会发生。若他的力量只会给周遭带来灾祸,那他宁愿将海棠轩彻底封死,终生不再踏出门槛一步。

他再度望向壁画中九天玄女的脸。他怔怔地想,那面具下的双目此刻望向他的神情一定充满责备吧。

玄女娘娘,您既愿意指点黄帝,为何不能指点我一次呢……

哪吒失落又孤独,他又想蹲下去抱住自己了。

“为何逃避。”

哪吒茫然四顾,周围空无一人。

“你为何逃避命运?”

声音自头顶沉沉落下。

哪吒屏息抬头。他不敢置信,可此刻没有其他答案。

石壁自边缘向内崩裂,整座望月楼剧烈摇晃。壁画上的神像轮廓如被金笔重描,骤然绽放光华。

哪吒忙抬臂遮挡,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后背撞上一物。他猛地回头,身后正是那柄七年前未曾举起的乾坤弓。

“快直面你的宿命!”

恢宏高亢的声音由四面八方轰然震响,身后无形的气流无不将他直直推向那柄弓。先前两只小金鸟在弓身上欢跃盘旋,弓身裂痕里金光不住流淌,似在期待着有人替它拂去积了千百年的尘埃。

哪吒难以自抑,抬手重重握住弓身。

“从外面倒是蛮不错,可里面全是灰,什么都没有。”逼仄空间内,家将一边上楼一边被脚步扬起的灰尘呛得喷嚏连连。周遭的墙壁灰蒙蒙一片,挂着一层厚厚蛛网。

“你来晚了不知道,原先这里又专人打扫,毕竟上头是镇关之宝。后来三公子举弓,赶巧被总兵撞见,从那以后老爷下令锁楼了。”另一个家将在他身后道。

“那三公子举起来了吗?”

“没有,哪那么容易。”

话音将落,两人踏上顶层,未及细看,双双噤声瞠目。

只见三公子挽起一柄通体灿金的神弓拉至满月,他双眸紧闭,发丝被气流吹得上涌。万道金霞自弓身喷涌而出,震天箭裹着炽烈红光,死死绷在弦上。两个凡人何时见过如此场面,双双吓得躲去门后。

松手一瞬,响声震天。红光破空而出直穿云霄,将整片天穹裂开两半。霎时之间,陈塘关,游魂关,姜文焕大营,乾元山,四方尽见一道红光,直往东南方向冲去。

乾坤满弓者,命中注定的救世之主。

二将僵在原地,张口结舌,只呆愣望着尚未散尽的金光,怎敢乱动。

三公子身形先被光芒吞没,待金光散尽、尘埃落定,一声闷响,乾坤弓重重落回案上。哪吒法力耗尽,身体一软向后瘫倒,二将慌忙惊呼“三公子!”,快步上前将他扶住。

“等我醒来时,娘亲就告诉我,爹爹被人凭空拿去了。”哪吒沉声道。

“好神奇……”临月眼睛都直了。

“望月楼?我早年也曾去过,算来已是几百年前的事。那里空空荡荡,后续也不曾有过雕画。大抵是你当日法力耗损过巨,心神动荡,生出幻觉。”临风一边低头记下,一边淡淡道。

“你总爱泼冷水。”临月皱起眉,“如果连我们都不信他,他还能依靠谁?”

“他说的是真的。”

哪吒忽然开口,“我问过娘,也问过当日所有家将小厮。我看见的那些景象,他们谁都没有见过。望月楼里除了乾坤弓与震天箭,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话锋一转,他又小心翼翼问道:“……所以真有人死了?”

“碧云童子,石矶的徒弟。”临风语气沉了沉,“他正在山中采药,被你一箭穿喉。后面的事,你也该记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哪吒:“你现在才肯信真的出了人命?”

哪吒眸底翻起波澜,语气带上几分激愤:“陈塘关离骷髅山足足三千里!即便我射出震天箭,谁能料到它竟能飞这么远?这三千里总有鸟吧,总有树枝树干吧?突然说我射死人了,我不相信!射中便罢了,还偏偏正中咽喉……我怎么……”

他揪住自己的头发,声音近乎崩溃:“我怎么这么倒霉……”

“……可碧云也只是在采药而已。”临月忍不住喃喃。

“骷髅山遍地人骨,妖气甚重……我——”哪吒沉思道,“寻常道人会选这种地方做道场吗?我不认为他无辜。”

“无论如何,乾坤弓是上古真宝。射杀碧云或许是它自身的选择,与你无关。”临风记录片刻,转而又问:“哪吒,我还是不解。换作是我,事情未查清之前绝不会贸然动手。可你后来还是伤了彩云,究竟为何?”

当时,李靖携哪吒来到骷髅山,石矶命童子彩云将他传入洞中。哪吒二话不说,抬手便将乾坤圈重重击出,彩云童子当场倒地挣命。石矶闻声出来查看,见自己门下弟子又要惨死哪吒之手,一时盛怒,收去哪吒所有法宝,将他追至乾元山。

临风是旁观者,自然知晓发生的一切,可他更想知道哪吒的动机。

“并非我莽撞。石矶二话不说掳走我爹,与夜叉敖丙是一路货色。我不可能在爹娘有性命之忧时还保持冷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敢抓我爹,我就打死谁,谁从洞里出来,谁就血溅当场。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哪吒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临风沉默片刻。哪吒的心思虽能体谅,可这般做法终究偏激,应该还有更稳妥的处置方式。思及此处,他在卷轴之上落笔。

“等等,如果龙王没死,那他还是上天告我了。我爹娘怎么样了?他们还活着吗?……可恶,想不起来……”

无有回应。

哪吒单手捂住脑袋。他记得自己逃到乾元山,是太乙真人出手降服了石矶。紧跟着,紧跟着……

可当他想再往下回忆时,大脑却骤然一片混乱。懊恼、悔恨、对父母的担忧,无数尖锐的情绪绞在他心间,像要把他活生生撕裂炸开。

……不会是,接下来没有记忆了吧?双亲生死未卜,而他却被囚在这方寸之地迈不出一步。

“放我出去……”哪吒再也耗不下去了,他现在就要知道爹娘的安危。他猛地将手向外探去,却再次撞在那无形的屏障上,掌心传来一阵钝痛。“你们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他们……死了?”

无有回应。

众人的沉默让哪吒几近崩溃。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绝望:“告诉我吧,或者放我出去。敖光奈何不了我,可我爹娘……他们很怕……敖光不会放过他们的。”

死去的魂魄,常受困于执念中徘徊。

他们回到最熟悉的地方,一如生前那般起居劳作,甚至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撒手人寰。

自戕的魂魄会一遍遍重演临死那一刻的剧痛,这并非天道惩罚,而是灵魂被自己刻下了一生最沉痛难忘的印记。

一刀刎颈尚且如此,更何况将自己生生凌迟、骨肉俱碎的哪吒,他的记忆早已随着四分五裂的身躯七零八落。

如今便是他寻回全部记忆的最后一步。太乙真人早有明言,这一步只能让他自己走完,否则他将永远找不回完整的自我。

哪吒情绪彻底崩裂。

纵使感觉自身虚耗,他仍拼命强撑着,一次又一次朝着屏障撞去。每一次碰撞,他本就透明脆弱的魂魄都跟着剧烈激荡,仿佛下一刻便要再次碎裂。父亲的怒容,母亲的恐慌,纵然这两幅画面刺得他心痛,他也只盼能立刻见到。

临月很想开口告知他:你的双亲很安全,你已经承担了一切,不要对自己过分苛责。可一想到太乙真人的告诫,她怕自己一时心软坏事。她不忍再看,盯着哪吒的方向后退几步,而后转身冲出洞外。

一滴墨落在卷轴上,缓缓晕开暗沉的黑。

临风垂眸看了一眼,指尖微抬,轻施法力将那点墨迹拂去。

哪吒的呼唤撞入耳中,可这一刻,他与临月想的一般无二。

此时对哪吒最有效的帮助,就是逼他独自直面那段血腥的真相。

“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怎么忽然这么疼啊……”

撞击的钝痛瞬间被吞没,取而代之的是由内向外炸开、深彻骨髓的剧痛,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绞碎,细密、连绵、无止无尽的骨裂声,在他身体深处作响。他被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痛楚先从臂膀撕开,再生生扎进小腹,接着像潮水般淹没全身每一寸。他觉着温热的液体由内向外不断涌出,慌忙低头看去,莲台之上依旧一片洁净。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躯已不是完整的血肉,而是布满狰狞伤痕、寸寸开裂、即将崩解的模样。

“怎么……怎么会这么疼——师父……”

救我。

总兵府外人声鼎沸。最外围是闻讯涌来的关内百姓,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内层是层层围死、甲胄冰冷的东海水兵。府内家将、小厮皆被押在墙角,动弹不得。虾兵蟹将分列两排,肃立如林。

正厅石阶之下,李靖与殷夫人被粗绳死死绑住,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四个龙王面色暗沉,立在阶前。

几名水兵手持利刃,森寒刀光直直映在夫妇二人脸上,刀刃离他们的身躯不过咫尺。

哪吒坐在正门屋顶的正脊之上。他一袭白衣随风而动,静静眺望远方。

陈塘关上空乌云蔽日,风带着几分寂寥。他望着远处被风卷起的落叶,望着互相追逐的蝴蝶,嘴角极轻地向上一弯。七年了,他从未这般静静看过关内的街道。

下方的虾兵蟹将面面相觑。初见哪吒时他们个个心惊胆战,可瞧少年此刻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下反倒更加惶然。

他究竟要做什么?

李靖与素知俱已被擒,按常理,他该慌乱,该暴怒,该不顾一切冲下来,甚至跪地求饶。

可他只是在最高处,安静得如一片即将落下的雪花。

场面僵持间,西海龙王敖顺忽然怒喝:“臭小子,你还在上面作甚?不速速下来受死!”

“我在看风景。” 哪吒语气平淡,“今日风凉,落叶纷飞,粉蝶相逐,真是好景致。”

“你……”

这小子到了生死关头还有心思赏景?

“大胆!你父母如今尽在我手——”

“你们敢动我爹娘一根毫毛,”哪吒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嘴唇轻动:“我便让你们所有人血溅五步。”

此言一出,全场水族心底尽皆一沉。虾兵蟹将握着兵器的手微微泛白,有几个目睹过敖丙之死的水兵连连颤抖。少年甚至头都未回,可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透出的狠戾,比任何怒吼都令人胆寒。

敖光知道哪吒没说大话。

“小子,我们今日可是拿着凌霄殿昊天上帝圣旨……”

“圣旨?”

哪吒淡淡打断,将目光从远方收回,先扫过四海龙王,再落向被缚的双亲。

“是圣旨让你们拿我父母做人质?”

“……”

“还是圣旨让你们围了总兵府,惊扰满城百姓,散布恐慌?”

“是圣旨让你们连年滴雨不下,害得人间旱涝不断?”

“是圣旨让你们强夺民产、勒索香火供品,掳走童男童女?”

话音未落,门外百姓已是一片窃窃私语。

“三公子说得对。”

“太过分了。”

“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都闭嘴——”

一名足有两米高的蟹将猛地挥动巨钳狠狠砸在地面,只闻一声巨响,震得碎石迸溅。百姓的躁动瞬间被压下,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哪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矛盾再激化下去,恐怕会伤及无辜。

“你住口!”敖光怒喝,“今日只算你我恩怨,休要扯这些歪七扭八。”

哪吒瞧出敖光早已心怯,料定他不敢轻易对父母下手。他虽不识天条,却知天神亦不可妄杀朝廷命官。金眸一瞬锁在敖光身上,少年沉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了夜叉和敖丙,我当偿命,与我的父母无关。把他们放了,否则我们直接去昊天上帝面前对峙。”

局势骤然倾斜。

明明该束手待毙、以命抵命的是哪吒,如今反倒水族进退维谷。四王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敖顺当即按捺不住,道:“大哥别怕,我不信他真有那般能耐!他不过孤身一人,我们却是四海齐至,何况他爹娘还在我们手里!”

敖光听罢,拧着眉缓缓摇头。

南海龙王敖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哥,我们今日本就是为贤侄报仇而来,拿他父母只是权宜之计,上帝纵然知晓,也未必会深责。可他方才那番话若闹上天庭,势必给水族招来弥天大祸。依我看不如暂且应下,先让他抵命才是上策。”

这倒有理。敖光点头,他对着哪吒道:“也罢,你既愿以命相抵,传出去也有孝名。”他随手一挥,示意左右。两名虾兵上前,替李靖与素知解开绳索。

“给我的父母赔礼道歉,恭、恭、敬、敬地扶去正厅,动作轻些,别吓到他们。” 哪吒道。

“小子,你别得寸进尺!” 敖顺怒喝。

虾兵拿不定主意,用眼神请示敖光。敖光沉着脸,终究点头。

虾兵笨拙地对着李靖与素知稽首道:“总兵,夫人,方才多有冒犯,叫二位受惊了。”说着便弯腰要去搀扶。

李靖轻轻避开,沉声道:“龙君不必如此……我李靖家门不幸,教子无方,你们如何处置,李某必不多言。”

哪吒听在耳里,神色黯淡几分。

素知望向屋顶上的哪吒,眼底尽是担忧,道:“老爷,可……哪吒是我们的孩子啊。”

敖光道:“你父母我们已经放了,府中护卫小厮也尽数松了绑。”

“现在到你了。”

“你将四个龙王都杀光,大事可成。”

叮当一声,乾绫落在少年面前。洞内昏暗,金圈折射的光映在哪吒脸上,与他灿金的眼眸相融。他怔怔盯着伴生宝物,轻声问:“我……可以吗?”

“当然。”

碧游床上,太乙真人双目未开,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四海龙王携圣旨围困总兵府、擒了哪吒的父母。太乙将情况道出时,少年第一次垂泪倒地,满心无助。一旁,炼化了石矶的九龙神火罩仍在漂浮。

从前龙王要告他,太乙给了他隐身符并怂恿他教训龙王;后来石矶追杀他,太乙二话不说炼化石矶护他周全。仿佛太乙始终支持他、替他兜底,是他最坚实的依靠。

“你是尊贵的灵珠子转世、未来的伐纣先行官,身负天命。他日凌霄加官进爵,万人难比。不过四个龙王,于你又算得了什么?”太乙道。

哪吒闻言深吸一口气,将手试探着伸向法宝。

“我乃正神巡海夜叉。”

“我乃东海龙君三太子敖丙是也。”

他们不过是仗着身份名号,便敢横行霸道、欺辱凡人。

若我也凭着灵珠子的高贵、凭着一身法力,便随意取人性命……又与他们有何不同?

哪吒猛地将伸出的双手收回,连连摇头。

终于,他的选择不再是扬汤止沸。太乙真人缓缓睁开眼眸,凝神望着身下跪拜的小小身影。

“弟子只想救出父母,不愿再死伤无辜,望师父慈悲。”哪吒深深垂首,泪珠一颗颗砸在砖地之上。

金光洞内一片寂静,仅水珠滴答作响,难分清是洞顶积水还是少年的泪水。

太乙真人久久未语,只将九龙神火罩收回掌心,随即起身,广袖轻拂,转身向内殿行去。

哪吒茫然抬头,望着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正当此时,一句轻淡却沉如钟鼎的话音自深处悠悠飘来:

“强者不凭刀戈立,不若归本自无尘。”

话音落时,太乙已没入暗影。

哪吒跪立原地,闭目沉思,终是起身跺足土遁而去。乾坤圈静静叠在混天绫上,空落原处。

青砖之上,少年的点点泪迹尚未干涸。

从大门到正厅,哪吒向李靖与殷素知行去。这条总兵府的甬道正是他徘徊了整整七年的路。

两旁水族列阵,刀枪剑戟齐齐指向他,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距父母尚有三步之遥,哪吒停住脚步。四海龙王本能地向后退了数尺,拉开距离。

李靖偏过头,不忍,亦不愿看他。素知眸中惊惶未散,却仍留着对孩儿的不舍与疼惜。她下意识要上前抱住哪吒,身形刚动,便被李靖死死拉住。

此刻哪吒立于父母面前,戾气尽散。眼见双亲满面惶恐不安,他只剩满心愧疚。方才那个冷对四海龙王的少年已去,眼下的他只盼爹娘能看他一眼,能稍稍接纳他。

全场落针可闻,水族与百姓的目光齐齐凝于哪吒一身。少年深吸一口气,轻道:

“我一身非轻,乃灵珠子是也。昔日家师奉元始天尊命,将我降生于陈塘,使父母战战兢兢了七年。今日我削肉还母,剔骨还父,偿清罪孽,复归本身,与双亲再无牵连。”

语毕,他对着父母,深深叩首。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毫损,哪吒反其道而行。此言一出,总兵府内外哗然之声震天。连四海龙王都惊得面面相觑,他们不曾料想少年狠心至此,竟给自己判下如此惨烈重罚。

素知再也无法忍耐,她挣脱了李靖踉跄着扑到哪吒面前,她的双手颤抖着抚上孩儿苍白的脸颊,泪水滚滚砸在哪吒的额头上:“我的儿,你胡说什么?娘不能没有你,你……”

她死死抱着哪吒,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所有担忧、惶恐,此刻都化作心底的痛楚与悔恨。她不在乎什么罪孽与牵连,也不在意哪吒原本是谁。她只知道目下的少年是她三年怀胎所生,是她疼了七年、念了七年的哪吒。

“是娘错了,是娘蠢……娘不该让你出门……”素知声泪俱下。若那日她不打开大门,至少哪吒仍会在她身前,什么大事都不会发生。

哪吒微微一笑回拥母亲,一如往日她轻抚自己那般,将小手覆在母亲发间,温柔摩挲。

“不,娘亲,孩儿要感谢您。我此生从未像此刻这般幸福。”

“这七年,伴我的是府中高墙、长夜寂寞,还有冷落与流言。

只有您给我温暖,给我窥见天地的机会。

我吹过河边的风,拾过落叶,追过蝴蝶……

今日方才知晓,人间如此美好。”

陈塘的风忽然变得很柔,几片莲瓣与落叶随风轻扬,簌簌飘落半空,落在院内,落在这对母子的身上。素知浑身颤抖,泪落不止。哪吒却如幼时依恋娘亲一般,温顺地以额轻蹭她的脸颊以作安抚。恍惚之间,素知夫人似又回到哪吒降生那日,同样满城惶惶,举世瞩目,仿佛一步踏错便会家破人亡。万幸他平安降生,自莲台轻轻落她怀中,像只小猫般可爱地,柔软地依偎向她。

她爱哪吒,她万万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上天何其不公,要如此折磨她。若家庭注定破碎,若命运定要处罚一人,她情愿代子受过。

“是我……是我教子无方。”殷素知骤然回身,向着龙王上前几步,“哪吒所犯之过,皆是我夫妻二人之罪。我愿领罚!求龙君饶我孩儿性命。”

说罢,她不由分说,径直朝身旁水兵兵刃撞去。水兵惊惶不及收刃,眼看便要血染当场。只闻一声轻响,素知晕厥过去,倒身之际被哪吒稳稳接住。

“娘亲,对不起。”

哪吒将母亲扶与李靖,他不敢看父亲的脸,只轻道:“爹爹,请扶娘亲入厅去,她承受不住。”

李靖眉头紧锁,仅仅看哪吒一眼便又别过头去。他接过夫人,顺手递过一物,只道:“你自行了断吧。”话毕,扶着素知向内而去。

哪吒双手捧着那物细看,乃是一柄利剑,七颗宝石在剑鞘之上排布出北斗七星的形状。此剑正是自己降生之时关尹所献,七年来为李靖的随身配剑。哪吒将剑柄紧握在手轻轻一抽,寒光乍现,锋芒耀目,少年望着手中长剑,嘴角竟微微一扬。

这便是他梦寐以求、执剑在手的时刻。

剑锋扬起,院内顿起数道破空声。哪吒一手执鞘、一手持剑,自顾自舞将起来。他笑得畅快开怀,笑声响彻总兵府。剑光所及,水族兵将无不被逼退数步。府中家将一眼便认出,正是七年前李忠老将军教他的剑法。府内外众人皆屏息凝望,水族惶恐退避,百姓相扶围观,不少人不忍再看,黯然离去。府中仆从侍女被水兵拦在后方,闻哪吒的笑声如往日同府中诸人玩闹一般,心中不甚酸楚。

“三公子……”

低低的呼唤,零零星星,自府内府外响起。

不一时。哪吒收剑横于身前,对自己轻道:

“今日便以此剑,偿我一身恃力之过。”

屏风之后,李靖坐在石阶上,怀中抱着昏睡的殷素知。

他深深垂首,将手掩面,静听着前厅之声,身躯不时颤抖。

那一刻,天地骤然无声。

唯有几声轻响,自虚无中浮起,像蛰伏了漫长岁月的蝉,终于在枝头轻轻振翅。

簌簌

薄如蝉翼的光影微微颤动,将积年的尘灰与宿命的枷锁,一点点抖落。

日光穿透那层透明,将翅脉纹路照得清晰如刻,亮得刺目。

似有微风,又似无形之刃,轻轻切割、回转、剥离,

一片、又一片,透明的蝉翼碎裂纷飞,蝉身悠悠坠入清溪。

悲痛,惊恐,呐喊,杂音皆被一道薄膜隔离在外。

温热的溪水漫过躯壳,轻柔地包裹着肉身。

像是回到最初的莲胎,又像是归于天地最初的宁静。

簌簌

簌簌

簌簌

叮当——

长剑脱手,坠落在地。

哪吒睁大眼睛,他想最后看看世界。金眸映着头顶的蓝天,悠悠白云,刺眼的圆日,以及一只在高空不断盘旋的雄鹰。

他艰难地抬起那条仅剩的手臂。雄鹰飞得自在矫健,他多想伸手触摸那自由的羽翼。

可他实在太累,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无。恍惚间,娘亲的哭喊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身旁水族走动的身影渐渐模糊,到最后,他的视线只剩下那只无拘无束、翱翔天际的鹰。

忽然,他只觉得浑身一轻,所有的痛楚、疲惫都消失无踪,身体轻飘飘地浮起,仿佛真的与雄鹰并肩飞翔。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随即,手臂缓缓垂落。

纣王十六年,哪吒自刎而亡。是年,西岐长公子伯邑考遇害,周文王姬昌七年羑里之厄终得解脱,丞相比干剖心而死,下大夫夏招坠楼殉节,平灵王起兵造反,闻太师领兵出征平叛。灵珠镇运之能,随哪吒性命一道消散殆尽,天命循轨,依旧轮转不息。昆仑山上,姜子牙领元始天尊法旨,辞仙下山,赴往人间乱世。

鲜血汩汩,染红素衣,玉如意静置前厅,溅上几片血色的花瓣。

陈塘关静默的土地之上,悄悄绽放了一朵最为艳丽的花。

金光洞内,呐喊与痛呼渐渐平息,只剩临风握笔疾书的轻响,混着哪吒沉重的喘息。

他垂首,双手虚扶在那层透明屏障上,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他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怔怔出神,原来他已经死了。

他拼尽一切护爹娘以周全,扛下了所有苦楚,可魂魄却在剧痛冲击下忘却了决绝与悲凉。

“把屏障打开,这里太闷。” 哪吒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不由分说的语气。

临风微微一怔,笔尖悬在纸上。一旁打坐的太乙真人闻声睁眼,他抬手挥动拂尘,屏障瞬间消散,少年身下的巨莲重现光华,丝丝暖意涌入体内,好受了许多。

“你终于恢复完整了,师兄。” 临风垂笔收起卷轴,语气一改先前的冷漠。

哪吒仍盯着空白怔怔出神,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体内。他需要片刻安静,慢慢将一切消化。

可世事并不愿给他喘息的机会。

太乙真人缓捋拂尘,沉声道:“你已散去人身三魂七魄,如今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你灵珠子本相的精魄。为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收回,虽能保片刻安稳,若无实体依托,精魄终会消散。”

哪吒抽身于回忆之中,急道:“师父在上,弟子该如何破局?”

“去寻你父母,让他们为你建一座庙宇,享够三年香火便可重塑肉身。” 太乙真人言简意赅。

“什……” 哪吒顿时语塞:“可弟子才与他们做了决断,怎好再将他们卷入是非之中?”

“这便是你自身斟酌之事了。”

哪吒一身重担稍稍卸下,转瞬又有难题横于眼前。依太乙真人所言,他需设法给父母托梦,劝他们为自己兴工建庙,还要另想办法引得百姓前来供奉香火,桩桩件件于他而言皆是难办之事,可他心中清楚,若非如此,自己不仅性命难保,伐纣兴周的使命也会功亏一篑,辜负师父为自己几番奔忙。

“为师只能护你半年。建庙兴工,最少也需三月光景,你尽快。”太乙催促道。

当真迫在眉睫。

哪吒精魄初愈,尚感乏力,心中虽盼着多歇息片刻,却也知晓时日无多。他慢慢起身,试探着离开巨莲,确认并无大碍便朝着洞外走去。

“你还很虚弱,万事小心。”临风望着他的背影道。

少年不多时便消失在洞门口。金光洞最深处,只剩太乙与临风二人。

太乙真人抬手将卷轴收入广袖之中,起身道:“我要往五龙山一遭。这段时日,乾元山的大小事宜由你打理。”

“弟子遵命。”临风躬身应下,随即抬眸迟疑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

“您法力高深,足可长久护住师兄精魄,更善起死回生之能,此刻便能将他复苏。为何偏要让他受那三年香火之苦?”

太乙真人道:“你随我已有五百年,却参不透道理,自家去想。”

话音落,太乙真人缓步离去。行至暗处时,金眸悄然睁开,目光沉沉凝在掌中卷轴之上。

引导哪吒忌惮自身的力量,不过是他正式教化的开端。

这一章卡顿很久。一方面是我觉得原著的阐述已经十分到位,另一方面是。这是哪吒的著名情节,我希望尽全力表现。

试图讲述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并不容易,因为大家已经很熟悉事情经过了。绞尽脑汁想出了回忆的表现方式,既然大家都知道事情的结局,我又有什么必要藏着掖着呢?

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些新的阅读体验。下一章父子参商,敬请期待。

如您喜欢,请多多给我评论,我很需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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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削肉剔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