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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思如网

“见过少主。”

“二百九十八。”

“见过少主。”

“二百九十九。”

白梅园中放了一张躺椅,奔水盈洲躺在上面,手里端了盏三清茶悠哉悠哉地品着。

身侧张娓两双交叠端放在胸前,一遍遍弓着身子向他问安。

青环站在一旁掰着手指头记数。

“见过少主。”

“三百!”

在奔水盈洲满意喊停之前,张娓就像一只坏了的提线木偶一样,手上不停地重复着这一个动作。

小腿已经蹲麻了的张娓向青环投去求救的眼神。

“少主,外头风大,要不屋里坐吧。”

“无妨,这里风景好。”奔水盈洲抬手略过青环,朝张娓那一指:“你继续。”

青环无奈退到一旁,她也想不通,他们那冷傲的少主今日怎么这么得空,还专程想了这么个幼稚至极的法子来捉弄张娓。

这个季节白梅园中萧瑟得不能再萧瑟了,池塘里倒影着光秃秃的树枝叉子,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倒是水边的小菜地里,张娓种下的菠菜种子悄悄扎根了。一排排整齐的绿芽在泥地上轻轻摇摆,张娓看了很是满意。

见面前这人蹲着还能走神,奔水盈洲笑着偏头看她:“你跟门主说你有心上人了?”

“谁啊?”

张娓抬头,目光直白地看向奔水盈洲那几近完美的侧脸。

她突然想起他们去泗海城的路上,那时她趴伏在这个人的背上,被他背着行走在林间,长路漫漫,她老爱用毛毛的脑袋去刮蹭他下的巴。

可张娓已经快要忘记了,曾经沈甜望向她的那一双眼睛,是如何的澄澈明亮。

“问你话呢,没教你怎么给人回话吗?”

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张娓同转过头来的奔水盈洲对视,对方眼底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蔑视,让她很容易就能分清,沈甜不在了啊。

“回少主的话,反正不是你。”

“那就继续蹲,蹲一千次。”说完奔水盈洲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好!”

一时嘴快,张娓心里别扭死了。蹲一千个,蹲完她明日上茅房怕不是都得找人扶。

奔水盈洲这混蛋就是故意的!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像是在跟软弱的自己赌气似的,越喊越大声。

“见过少主!”

好像这样一声盖过一声,就能把她心里的委屈都喊出来。

“见过少主!”

“七百四十九。”

好像这样一声盖过一声,就能压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七百五十。”

“小点声,我又不聋。”奔水盈洲被张娓喊得太阳穴直跳,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放下手中的茶盏,他用手堵住一侧耳朵呵斥道:“我听得见。”

“见过少主……呜呜哇……”

“我让你小点声,你,哭什么?”见两颗豆大的泪珠从张娓的脸颊落下,奔水盈洲稍稍放缓了语气。

张娓想她可能是有些岔气了,不然她的鼻子怎么会呼吸不上来。

张开的下唇止不住地颤动,她听见白梅园里,她的哭腔越来越明显。

“见过少主!”

“七百五十二。”

“够了,站起来。”看到张娓哭红了的眼睛,奔水盈洲莫名感到心头一窒,他下意识打断张娓断断续续的问安,脱口而出道:“别哭了。”

“还不够。”

“见过少主。”张娓自己给自己计数,她固执地抬手坚持做完这一千次蹲起,“七百五十三。”

“停下。”

“七百五十四!”

“我让你闭嘴,停下。”奔水盈洲起身碰洒了脚边的茶案,壶中的三清茶尽数倾洒,茶水中四散而出的白梅香像奔水盈洲失魂落魄的心一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白梅园。

“见过少主。”

身旁的躺椅空了,张娓在心中默念,八百。

“张娘子,少主走了。”

“好了,好了娘子不要再蹲了。”青环忙上去搀扶已经脚软踉跄得站不直身子的张娓。

自这日之后,一连两月张娓没再和奔水盈洲说过除了“见过少主。”之外的话。

年关将至,这演武场上的人都减少了许多,晦月门里外连同奔水盈洲一起变得忙碌起来。

他常不在山门中,张娓从夜夜去奔水盈洲房中,变成三五天去一次。

后来有时十天半个月才见一面,她去了也是往铺盖那一趟,谁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默的各睡各的。

这段时日,除去打理菜地的功夫,其它时候张娓就在这山上不同的梅林中穿梭。

她不厌其烦的一棵棵修剪那些杂乱的枝条,这些不开花,不能言语的梅树正好可以当她倾诉的对象。

“这个袄子是早就做好了的,我一时脑子糊涂,犯起病来忘了给你,你拿回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奔水门主捧着那个银珠色的包袱递给张娓。

“这么好看的衣服给我吗?”受宠若惊的张娓连忙推辞道。

“就当是你费心照料这些梅树的谢礼了。”

张娓接过衣服,拿剪子指着枝干上一个极小的花苞给奔水崇明看:“门主你瞧,这棵,这棵来年一定能开出花来。”

奔水崇明指尖轻拂过发芽的花苞,语带期盼道:“好,我等这天已经很久了。”

张娓到这坏蛋窝里有段日子了,她见这晦月门门主倒也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除去那些乖张的行为,奔水崇明对待妻子留下的事物可谓算得上是深情。

“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不会说谎的。”奔水崇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说话直接了当。

“门主,我见这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这晦月门上下怎么还不装点起来啊?”西光国的人家过年什么样张娓没见过,但也不至于这般冷清吧?

张娓放眼整座山庄,里里外外许多草木都枯败了,吴管事也没再找人打理。

奔水崇明坦言道:“我们这从来都不过年的。”

“为什么?”

“因为过年要贴对联,贴窗花,我嫌太麻烦了。”

“啊?就因为这个?”

见张娓当真了,奔水崇明歪着头继续说:“因为那天人们会欢聚一堂,会举起杯子来你祝贺我,我祝贺你。”

“这有什么不好吗?”张娓十分不解。

“要说哪里不好的话?”奔水崇明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道:“因为从前的老门主觉得这些年年节节的存在有些碍事了,久而久之的,这些容易动摇人心中防线的东西就不被允许在晦月门中出现了。”

这是真话。

张娓抱膝蹲在松好土的梅树下心领神会:“怪不得他不识字,怪不得这晦月门中的一切都用图案来代替。”

奔水崇明点头:“不识字好啊,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读懂了那些人间道理,风花雪月的,就该痛苦了。”

“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能感知那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还能称为一个完整的人吗?”

“毕竟很少有人把我们当成人看。”

“所以,小洲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小张娘子多担待。”

“是我没有教好他们。”

“奔水门主,你说你们晦月门的人不能过年,那我不算你们的人,那我是不是可以?”张娓大胆发言。

奔水崇明突然爽朗一声笑了出来:“按规矩是不可以的,但我就要死了,这死者为大嘛。”

张娓拍着胸脯承诺道:“都交给我来办吧,就当是作为你送我衣服的报答好吗?”

“这叫礼尚往来。”

“哈哈哈哈那好啊,你说的,那我就在这粉梅峰上呆着什么都不管,等着过现成的。”

“好嘞!你就等着瞧吧。”

张娓得了晦月门门主令当挡箭牌,腊月二十八这日,她让青环把这晦月门里能召集的人都喊了出来。

爱趴在房顶上的月影卫们一人手里被塞了一块帕子,他们负责擦拭房梁和修补屋顶。

“擅使长枪棍棒的负责挑水洒扫,擅使长刀利剑的负责将山上的枯木都收拾到后厨去劈了。”晦月门议事厅内,没领到活的影卫排队等着吴管事安排。

至于张娓,她左手端墨,右手执笔,满意地对着桌上的红纸点头。

一张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红纸被摊开摆在桌上晾干,这每一张纸上都画了一副年画。

照顾到这些不识字的人,张娓举起一张画着几个小人围着粮仓跳舞的年画解释道:“这个,寓意着五谷丰登!”

“那这两个托举着葫芦和金元宝举过头顶的小人是?”

“福禄双全!”

“这还有一个骑在大马上,手里扬着皮鞭的小人。”

“这叫策马奔腾!”

“哦~”众人恍然大悟道:“真厉害,张娘子真厉害!”

“打扫、窗花文武门神、褔字灯笼、爆竹、年夜饭。”站在主位上的张娓一一划对。

“还差年夜饭。”对哦,在这晦月门里吃了那么久的饭,她还从没有到后厨去过,她一直想见见那位厉害的大厨。

腊月二十九,张娓把头往厨房的窗子里伸,不见灶台上有人,碰巧长木桌上放了一堆刚炒好的栗子,她忍不住过去捏起一颗剥开外皮就扔到嘴里。

炒过的板栗入口软糯香甜,张娓还想伸手去拿第二颗时被人从后脑勺弹了一个脑瓜。

“啊!”

“你是谁?竟敢在这厨房重地偷吃!”方大娘横眉瞪眼,撸起袖子,露出粗壮有力的手臂问她。

张娓捂着脑袋回答:“我是住在白梅园里的。”

“胡说八道!这白梅园平时都是青环或是银环来领吃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青环。”

方大娘低头凑近去瞧张娓的模样,好家伙,面前这丫头让她一下就联想到了那个见不得人的黄大仙。

想到这茬,方大娘放下手里的箩筐,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恭敬:“您怎么青天白日的就跑出来了?”

“可是饿了?”说着她就要领着张娓参观厨房:“您老人家看看要点什么,后头还有没宰的鸡鸭,您看要不要来一只?”

“不用,不用,我要鸡鸭干什么。”张娓连忙摆手解释道:“我是来找那位做饭无敌无敌味美的大厨的,就是每日给白梅园中做吃食的那位。”

方大娘张大嘴问:“你找她做甚?”

“大娘你有所不知,自从来到这,我这每日里最期待的事,就是吃她做的饭。”

“门主把今年的除夕夜宴交给我办了,在我心中,除了那位大厨,没人能当得上这主厨之位!”张娓夸张的双手合十,眼里心里皆是虔诚与崇拜:“大娘你见过她吗?”

“你不用找了。”

被张娓那句无敌无敌味美夸得嘴角快翘上天的方大娘走到灶台前,她两手交叉拿起锅铲握在胸前。

“在下就是。”

此刻,张娓觉得方大娘身后墙上挂着的那些锅碗瓢盆好像都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太好了,大厨我想做学做菜,你能教教我吗?”

方大娘:“哎大仙不必客气叫我方大娘就行。”

张娓:“什么大仙?大厨我叫张娓就行。”

见误会一场,方大娘忙捂住嘴改口道:“哦,对对,张娓,张娘子。”

“那不知张娘子你想从什么菜学起呢,我的拿手好菜可多了去了。”

“我想学做那个盏蒸羊!”

“这么多菜何故偏偏挑这个,这盏蒸羊可是道功夫菜。”

“这菜对其他人来说难做,但我吃过方大娘你做菜,这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吧。”其实张娓是特意去问了吴管事,从前门主夫人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菜。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嘴甜的张娓左一句右一句哄得方大娘心花怒放。

“哈哈哈你这,你真不愧是吃了我十几只鸡的人,专挑这好的吃啊。”方大娘自信地说:“这个也不难,我做一遍你看着啊。”

方大娘这人做事风风火火,说来就来。

一块巴掌大肥瘦相间的嫩羊腿肉被取出放在案板上,张娓见她下刀利落果断,行云流水,很快片成薄片的羊肉摆成了一圈牡丹花形码放在碗中。

“往碗里放点水,撒上葱花,一点盐,几片生姜片。”

张娓举手提问:“这一点是多少啊?”

“你用手捏一撮就够了,食指中指合并和拇指一捏,往上一提就是一撮。”

“学我这样的手法撒得均匀一些。”方大娘抬起手肘一上一下的轻撒。

坐在灶台下帮忙生火的张娓跟着有样学样。

“一勺黄酒一勺醋。”

“想要这盏蒸羊好吃还有一个秘诀,就是最后得放上一大勺我秘制的豆酱。”方大娘得意地拿来一张粗麻纸放到清水里浸透,打湿后的麻纸紧密的覆盖在瓷碗上。

“这一步是为了隔绝水汽跑到碗里,这样蒸出来的羊肉才香。”

“添柴!大火蒸它一个时辰!”

“得令!”第一次当学徒的张娓眼睛一刻也不敢松懈,直盯着灶火。

一个时辰后,蒸笼盖子被掀开,浓香扑鼻而来。张娓只凑近去闻了闻味道,眉眼就如云朵般舒展开了。

“来尝尝看。”

接过方大娘递给她的筷子,张娓夹起一片刚出锅的羊肉吹了吹放到嘴里。

那羊肉伴着浓郁的豆酱风味入口软嫩酥烂,鲜香非常!

张娓吃完一碗羊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留在嘴唇上的汤汁:“太好吃了!”

“方大娘!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羊肉!”

“还有你做的芙蓉蒸鸡,豆豉鸭子,怕是天上住的神仙吃得也不一定有这么美味。”

对于一个厨子来说,张娓是一个眼光和嘴巴都极其合格的食客。方大娘越听腰板挺得越直,她在这个厨房里干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她的知音!

“你要是爱吃我还有一道拿手菜。”方大娘慷慨地朝角落里的腌菜坛子走去。

那只被藏进坛子里的腊猪腿,最终还是没能等到端上除夕夜宴的席面。

它被做成了珍珠水晶烩肘子,都让张娓吃进了肚子里。

八百零一,蒸羊肉,八百零二,煮肘子(擦擦口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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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思如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