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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穿心针

泗海城里后半夜刮起了北风,柴房破旧的窗户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像同时有十只鬼在耳边呼嚎而过。

张娓起身拿破布堵住柴房里漏风的地方。她身后的沈甜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正双眼紧闭地靠在柴火堆上,今夜刚好是第三个十五日。

张娓将瓷瓶里最后一颗药丸倒在手中,看着紧咬牙关的沈甜,她束手无策:“这可怎么是好啊?”

“娘,娘别走。”

底下传来低声呼唤,张娓没听清沈甜的呓语,凑近了些问:“你要什么?”

“你说什么?”

“娘,别走,别丢下我。”沈甜再次被困在了梦境中,在梦里他像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他颤抖着啜泣道:“娘……”

一滴清澈的泪水从沈甜眼角滑落。张娓把人抱进怀里,紧紧抱着回应:“娘不走,不走,娘就在这一直陪着你。”

张娓也曾经认为说这个话的人永远也不会离开自己。

许多年前的夏天,张娓跟着村子里的小孩去看皮影戏,她记得她追着人家的皮影摊子跑,走到哪里,她看到哪里,待回到大脚鸭村已经是三日后了。

她跑得满头大汗的回到家中,只为将得来的小皮影人递到阿娘手上。

那日午后很热,她躺在草席上,阿娘手里打着蒲扇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道:“娘会一直在,娘会一直陪着你。”

待张娓午睡醒来,老张拉着张娓的手说:“你阿娘她离开了,不会回来了。”语气平常的像在谈论今晚做什么吃一样。

小张娓以为她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但她手里握着微微汗湿的小皮影人却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从小在村子也见过不少人离开,经常在歪脖子树下发呆的老爷爷,突然有一天就不再坐在那了。

老张说:“老爷子坐到那白云上了,有一天他也要上去的。”

那时的张娓不能明白,就像她不理解树上熟透了的果子为什么要落下来,房梁上呆得好好的燕子,又为什么要离开幸幸苦苦搭建的窝往北飞去。

张娓的娘,不是出远门,也没有坐到云朵上。所以他们没有哭哭啼啼的,也没有像老爷爷家那样欢天喜地请了锣鼓队来,吹拉弹唱的请大家吃了一顿。

张娓的娘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就像她看的那出皮影戏故事的结尾一样,大仙女飘落到凡间来完成任务,修得功德圆满后又飞回了天上。

“我也很想我娘。”张娓擦了擦自己的湿润的脸颊,她吸着鼻子也帮攀在自己颈窝中啜泣的人擦了擦泪水。

一夜北风呼啸,看不见月亮,一张兽皮下盖着两个同样思念母亲的人。

“唐料你家少主就住这破地方啊?”古来客栈的后院,少女用脚踢了踢落满枯叶的地上:“看不出来,你们挺,挺节俭的嘛。”

唐料脸上挂着两道血痕,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大药箱,脸色看起来十分不好看,他咬着尖锐的虎牙道:“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手和脚都拧断!”

“那我的手断啦,谁来给你和你的少主治病呀?”少女娇俏地躲在唐料身后东张西望,见附近没人,少女快速伸手戳了一下他受伤的脸颊:“行了,不过是打架输了嘛,又没人会笑话你。”

唐料嫌弃不已地拍开她的手:“要不是带着你这个左右碍事的拖油瓶,我会打不过她周墨亭?”

说来也真是点背,一年到头那么多节不过,一个破八月十五有什么好庆贺的,搞得城里到处都是人,还偏偏让他遇上的是出来巡防的周墨亭。

昨夜那杆银色长枪几次擦着他的喉咙而过,怕对面把自己认出来,唐料身上带着的暗器都没敢使出来,他暗自发誓下次要再遇上周墨亭他一定要使出全力再打过。

“天上为什么这么黑,是你吹的牛在飞!”少女完全不顾及唐料的脸面拆穿他:“也不知道昨晚是谁被人家追着打,一边打一边逃的,你也就是轻功好跑得快,不然早就......”

“昨夜之事,你很得意?”唐料掏出一枚梅花刺抵上了少女的喉咙:“解毒我不擅长,下毒的话,我身上正好有一瓶断肠草,怎么?想试试吗?”

“不不不,你自己留着用吧。”少女猛地摇头。

“做好你要做的事,不然我很难保证你能完整的回去。”和唐料一样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女,是他废了好大的劲才寻到的医师。

奔水盈洲所中之毒出自娑娑谷,娑娑谷被毁后,谷主和她的徒弟们早就不在了。这世间上最有可能能解这毒的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被逐出师门的陆栀兰,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个自称是娑娑谷唯一外传弟子的陆菱芸。

唐料冷冷道:“听明白了吗?陆菱芸,听明白了就回答我。”

陆菱芸点头如捣蒜,用两根手指夹住梅花刺往外推了推答:“明白了明白了,唐料大统领你快把这吓人的东西收好。”

“跟着我,别乱说话,眼睛不该看的不看。”唐料伸手推开柴房那摇摇欲坠的木门,低头一眼就瞄到了地上相互依偎着的两人。

听到声响的张娓正悠悠转醒,看到有人来了,她下意识地用兽皮盖住了身侧还在昏睡的人。

“!”

“?”

“哔——哔哔——!”

“穿了衣服再滚出来。”唐料像是气疯了,他用力把已经掉落在地上的木门又狠狠地关了回去,拖着后面来的陆菱芸背对着站在外头。

“唐料你刚说话好粗俗哦,你看见什么啦?”陆菱芸问。

“闭嘴!”一路上这聒噪的丫头一直喋喋不休吵得他头都要炸了,要不是留着她还有用,唐料想过,要不要把她舌头拔了算了。

柴房里睡眼惺忪的张娓起身摸了摸头发,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这也没脱衣服啊?

她心想她和这白罗刹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还是从包袱里挑了一件稍微干净一点的褂子穿在外面出去。

张娓一见唐料便说:“你怎么才来啊,你给的药都吃完了。”

唐料不答反问张娓:“你对他都干什么了?”

张娓和唐料几乎是同时开的口,二人大眼瞪小眼,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

“我能对他做什么?昨晚他折腾了大半夜,我都没怎么睡。”张娓在院子里伸展着四肢,打了一个饱满的哈欠。

“……”

这世上话多之人为何如此之多?唐料昨夜与周墨亭缠斗了几个回合也累得够呛,实在不想再和人辩驳了。

“之后再找你算账。”

唐料把陆菱芸往前一推:“你进去,给地上躺着那人看病。”

第一次见陆菱芸,张娓隔得远远地问唐料:“这是你找的郎中?好年轻啊,你哪找的?”

唐料白了她一眼,跟着进柴房去吃了一嘴掉落的蛛网:“呸,我呸!什么破地方那么大的灰尘。”

“什么地方,你找的地方呗。”

陆菱芸进柴房后侧蹲下,低头打量着这个昏睡不醒的晦月门少主。

端详了片刻后她右手搭上了奔水盈洲的脉门,左手打开了药箱。

双层的木箱子底下塞满了瓶瓶罐罐。张娓的目光在上层铺满了细密银针的绒布上流连。

一柱香后,陆菱芸的诊断有了结果。

“没有想象中严重,毒未入心肺,还有救。先解毒,再疏通经脉,我有**成把握。”

听到这,张娓才放松些一直紧握成拳的手:“那他想不起从前的事是怎么回事?”

陆菱芸的手指在沈甜从前受过伤的头上摸索道:“不见外伤,不见硬块,是神经有问题,麻烦了。”

唐料站在陆菱芸的背后叉腰:“我找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就问你能不能治?”

陆菱芸勉强一笑:“要是我说不能呢?”

“那就死。”唐料抽手去取刀。

“等一下!”只见陆菱芸抬手一声呵斥,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目光坚定道:“我要给他施针,你们谁来把他扶起来?”

“我来!”唐料伸手拦下张娓,自己走过去扶,张娓只能旁边干站着。

陆菱芸嘱咐道:“我这十八转银针术,一共十八针,过程可能会比较疼,他要是中途醒来你得把他按住了,这施针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

陆菱芸在一旁点燃一柱线香,让张娓照看着。

准备就绪后,一根细长的银针从沈甜的头顶扎了下去。

一根,两根,张娓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

第九根长针刺入头颅,尖锐的疼痛自头顶传来,强烈的痛苦将沈甜从混沌的意识中剥离。

清醒过来的沈甜睁大眼睛看着按着自己双臂的唐料,他挣扎着起身双手手抱着脑袋,嘴里嘶吼出声:“你在做什么?放开我!”

“啊啊啊啊啊!”

“好疼啊,我的头好疼!”

柴房内沈甜的叫声太过惨烈,显得他们不像是在给人治病,倒像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你忍一忍。”

极度痛苦的沈甜寻着张娓的声音看向她,恍惚间他以为唐料又要来抓他们了,他冲着张娓大喊:“阿娓快跑,你快跑啊!他们又来了。”

“他们又来找我了!”

“你快走啊!”看着张娓呆在原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沈甜焦急地要去拔除头上那些让他痛苦不已的东西。

陆菱芸忙制住他要拔针的手:“把针拔出来就前功尽弃了,快想法子制住他!”

“对不住了少主,你忍着点。”唐料握住沈甜的肩膀,把他的手臂反扣在身后,同时他看向犹豫不决的张娓说道:“把那边的麻绳拿过来。”

唐料看着张娓手上燃了一半的线香又重复了一遍:“张娓,把绳子拿过来!”

“快没时间了。”

“阿娓?”沈甜眼里震惊又不解,他眼睁睁地望着张娓亲手递上的绳索。

几人合力一起把他捆住,沈甜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张娓回避的眼睛质问:“为什么?阿娓你为什么听他的话?看着我阿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嘛!”

“你为什么骗我?”

张娓的嘴巴选择和眼睛一样避而不答,在这场围杀中,她甚至作为帮凶参与了进来。

不知是因为头痛还是心痛,沈甜的眼窝中盛满了泪水,满到溢出来的泪滴不断顺着鼻梁往下落,他苦苦哀求道:“阿娓我的头好疼啊,我好疼啊,你为什么!”

两个月之前,沈甜的手被镰刀划了一道口子没有告诉她,张娓发现后心疼得就像是她自己身上也被划伤了一样。她着急地去卧鹅岭上寻止血消肿的鬼针草,每日早晚都要给他敷,一直敷到那道疤痕看不见为止。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无视他的声声呼唤,对这一切无动于衷的人会是张娓。

张娓死死抠住自己的手臂别过头,她不敢看,也不敢和沈甜那双迫切寻找答案的泪眼对视。

陆菱芸拿出缠带递给张娓,让她把沈甜的嘴巴堵住。一是防止他咬伤自己的舌头,二是这间客栈平时虽没客人,但他这凄厉的叫喊声保不齐会把外面的什么人招来。

“对不起,沈甜。”张娓闭上眼睛把缠带叠好,塞到了沈甜的嘴边。她将手按在沈甜的脸颊上同他说:“一会就好了,很快就会好了,你会好起来的。”

沈甜听了张娓的话后,紧咬着白布,他混身青筋暴起,嘴里却再没嘶吼出一声。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冰凉的银针正在一根根扎进他的脑袋里,最后九针下去,每一下都是凌迟。

第十八针落在百会穴上,沈甜已经力竭了,他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咽。

他想告诉张娓,别哭了。他的头没有刚开始那么疼了,可他的双手被人捆住,不能帮她擦去挂在下巴上的泪珠,他的心快要碎了。

线香燃尽,最后一针结束,沈甜那双曾经如水般柔润的眼睛好像干涸了。

巨大的痛楚淹没了他的意识,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一直萦绕在他脑中的白雾逐渐拨云见日,沈甜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看了张娓一眼后,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沈甜!”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的张娓声音嘶哑,她手上颤抖着推开唐料,她要去拆除那些绑在沈甜手上的绳扣。

唐料被张娓推得往后一仰差点摔一跟斗:“我说这人还有气,你哭三呢?”

“我,我哭我的,你管不着!”痛昏过去的沈甜被张娓抱在怀里,他冰凉的手从张娓手中滑落,张娓不管不顾地去抓住那只手再次抵在胸前,她试图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沈甜那冰凉的身子。

见张娓哭得凄惨,陆菱芸不忍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这位娘子,我刚才没扎到你吧?”

“没有,你没有扎到我。”张娓看着陆菱芸手中拔出带血的长针失神道:“但是小郎中,我的心好疼,好疼啊。”

“医者讲究对症下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心疼啊,就麻烦了。”

无计可施的陆菱芸和唐料从厨房拿了几块豆子做的豆渣饼坐在屋顶上,把柴房留给什么也吃不下张娓。

“哎那小娘子一直守着你们少主,她和你们少主是什么关系啊?”忍不住八卦的陆菱芸拿后手肘直戳唐料的后背打听。

嘴里咀嚼着食物的唐料道:“没关系。”

“天啊,不认识都哭得这么情真意切。我都感动了,反倒是你,看主子受苦怎么一点都不伤心的?”

“她和他最好没关系,不然我要麻烦的多杀一个人。”唐料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豆饼,边嚼边说:“从前比这还残忍的事情我们也是经历过的,少主只是忘了,等他想起来了过去,知道我因为这点事就哭哭啼啼的,他能把我打飞出去。”

事实如此,唐料他们从小就被当成杀手训练,在晦月门里什么亲情友谊都是不存在的,你不去打别人,别人就会来打你,你在人前落了泪,别人只会认为你软弱,迫不及待冲上来把你杀死取而代之。

从小被当成下任门主培养的奔水盈洲只会比别人更狠。

“收起眼泪这种没有用东西。”这是唐料在数不清第几次被人按在地上打时,奔水盈洲对他说过的话。

“话说这客栈里有那么多房间,我们为什么非要挤在这间破柴房里。”陆菱芸问。

“这里视野开阔,周围路况复杂方便隐蔽,柴房又四处透风,比楼上房间的空气好多了。”唐料一一列举这间破瓦房的优点。

你根本就是怕周墨亭回过神来搜查,你打不过,来不及跑吧?但陆菱芸这次善解人意地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她只是默默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陪唐料坐在屋顶上。

伴着冷风,他二人无言地吃完了一盘子豆渣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