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许泠汐走出手术室,换好工作服,便径直去往PACU麻醉恢复室,查看术后患者的状态。
这名患者刚做完腹部手术,气管插管刚刚拔除,意识正缓缓恢复清醒。是一名男大学生,因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接受了全麻腹腔镜胆囊切除术。
许泠汐走到病床边,轻轻拍了拍患者的肩膀,语气温和:“林嘉盛,能听见我说话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不疼?”
林嘉盛费力地掀开眼皮,嗓音沙哑干涩:“嗯……能听见。”
许泠汐一边记录病程,一边再次询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嘉盛:“疼。”
一旁的护士盯着监护仪,适时开口:“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许泠汐抬手轻触患者的腹部,继续追问:“还有别的感觉吗?”
静默片刻,林嘉盛又吐出两个字:“口干。”
“口干是气管插管后的正常反应,现在先不要喝水,麻醉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喝水很容易呛咳。”许泠汐替他掖了掖被角,“等转回病房,我们评估情况后,可以帮你少量润润嘴唇。”
她接着询问:“肚子有没有发胀的感觉?”
林嘉盛轻轻应了声。
“腹胀是术后正常现象,你的肠道功能还没有恢复。”许泠汐耐心叮嘱,“如果感觉恶心想吐,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护士。身上的引流管千万不要拉扯,翻身的时候动作轻一点,小心滑脱。”
林嘉盛气息虚弱:“好……我什么时候能回病房?”
“等各项情况稳定下来就可以转回去,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适随时呼叫护士。”
交代完患者,许泠汐转头和值班护士细致交接了全套术后注意事项,又再三叮嘱林嘉盛几句,才转身离开麻醉恢复室。
走出PACU,许泠汐迎面撞见了等候区的一行人,是林嘉盛的室友们。一群少年眉眼青涩,稚气未脱,看着鲜活又稚嫩。
其中一个染红发的男生率先上前,着急问道:“医生,林嘉盛没事吧?”
“手术很顺利,整体情况良好,接下来主要观察术后恢复情况。”许泠汐放缓语气安抚几人,“等麻醉完全消退后,就会转去普通病房,你们不用太担心。”
几个男生闻言,齐齐松了口气。
这时,许泠汐注意到站在人群最后方的男生,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胸牌上,久久没有移开。她顺势抬眼望了过去。
男生身形高挑,眉眼看着有几分熟悉,一头浅黄的发色衬得整张脸愈发白皙,眼神带着些许空洞。
红发男生察觉到他的异样,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打趣道:“你干嘛呢?一直盯着医生看。”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立刻起了哄,氛围瞬间变得暧昧热闹。
黄毛男生这才回神,抬眼对上许泠汐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迟钝和怔然:“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这瞬间,许泠汐认出了他。
何嘉煜。
她舅舅的儿子。
上一次见他,还是高考出分的时候。
那时的何嘉煜还在上小学,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身形瘦小,单薄得像只小猴子。性子蛮横任性,桀骜不讲理,和此刻乖乖唤她姐姐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倒没想过,他竟然会来这座城市读大学。
一旁的红发男生闹了乌龙,连忙凑到方嘉煜身边,好奇地低声追问:“真是你姐啊?”
何嘉煜没回他,一个劲地看着许泠汐,仿佛是要把她盯出个洞。
许泠汐做不到完全无视他,应付道:“答辩完就回来了。”
简单一句回应,瞬间印证了红发男生的猜测。
室友们的起哄声立刻更大了。
“我去!真亲姐啊?隐藏得够深啊方嘉煜!”
“难怪看着医生气质这么好,原来是你家亲戚!”
“嘉煜可以啊,有这么漂亮的医生姐姐!”
何嘉煜没有理会身旁的室友,上前几步:“你回云杉,怎么没告诉爸?”
对于何家一家人,许泠汐心里只有一份感激,感激他们曾经给她一口饭吃,一处落脚的地方,供她读书,仅此而已。她将手插进衣兜,语气平淡:“在哪里工作是我的自由。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室友们见状,脸上的神色顿时僵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方嘉煜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在她抬脚要走的瞬间,憋出一句话:“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许泠汐脚步顿住,坦然答道:“嗯,你变化很大,我们从前也没说过几句话。”余光瞥见他情绪一点点沉落,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别多想,你们家的人,我都记不太清了。”
……
到了时间,许泠汐便跟着贺越一同去病房查看林嘉盛的恢复情况。林嘉盛已经完全清醒,许泠汐特意给他带了一杯温水,喂他喝完,才退回到贺越身后。
林嘉盛弯了弯嘴角:“谢谢姐姐。”
不用想也知道,这群爱闹的男生,已经把方才走廊里的事讲给他听了。
仿佛被这少年人的鲜活气息感染,贺越随口调侃:“这是你弟弟?”
许泠汐头也没抬:“不是。”
贺越打量着她,认真点评:“你要是有弟弟,长相应该也不差。”
跟在一旁的张玉玲忍不住笑出声:“贺医生,您这是在给自家闺女提前物色姑爷呢?”
贺越愣了下:“我哪来的闺女?”
张玉玲憋住笑意,慢悠悠道:“这是秘密。”
之后没有别的事,贺越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众人离开了病房。
刚踏出病房门口,身后便传来方嘉煜的喊声:“姐!”
许泠汐停下脚步,下意识回过头:“你还有事吗?”
何嘉煜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神色有些拘谨:“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顺、顺便跟你道个歉。”
关于过去的种种,许泠汐已经记不太真切:“不必了,我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出去吃饭。”为了避免旁人胡乱打趣,她继续说道,“我不是你姐,以前没叫过,以后也不必这么称呼。你有两个亲生姐姐。”
听完这番话,何嘉煜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许泠汐没有再看他们的反应,径直朝着办公室走去。贺越和张玉玲对视一眼,什么也没多说,跟在她身后离开。
许泠汐原本以为同事会追问些什么,可两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各自回到岗位忙碌。她泡了一杯花茶,坐在工位上敲击键盘处理工作。
以何嘉煜往日骄纵的性子,受了这样的冷落,必定会找人倾诉。可许泠汐万万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半小时,这件事就已经被他捅到了家里。
她工作习惯把手机调为静音,开启免打扰,等到得空翻看手机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许泠汐缓步往家走,手机屏幕上全是舅舅打来的未接来电。因为不想听舅舅喋喋不休的说教,她和舅舅并没有添加微信。
一共三通未接来电,紧随其后的,是一堆看似关切,实则毫无真心的消息。
许泠汐直接略过这些消息,只回复自己愿意回的人。
她刚走进电梯,季潇然的电话便弹了进来。
她立刻接起。
“你下次放假是什么时候?”季潇然问道。
许泠汐走出电梯,站在楼道里点开免提,翻了翻日历:“下周二。”
季潇然沉默三秒:“我多加点班,争取让周扒皮给我批提前放假。”
许泠汐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家门:“别熬得太晚,熬夜伤身体。”
季潇然重重吐出一口气:“等老娘攒够钱,直接辞职躺平养老。”
许泠汐挑眉:“不找你心心念念的帅哥了?”
“中看不中用,纯属浪费钱。”
许泠汐垂眸换好鞋子,一抬眼,正好对上沙发上的书彦的视线。
“……”
迟迟听不到回话,电话那头的季潇然又开口:“怎么不说话了?”
许泠汐回过神,迈步往厨房走:“不知道说什么。”
“那我挂了,继续加班。”季潇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下周记得过来跟我约会。”
电话随即挂断。
厨房的落地窗敞开着,许泠汐走过去,刚握住水壶把手,就察觉到温度不对,抬手掂了掂,重量也和平时不一样。
她掀开壶盖,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并不是她常喝的那几种茶,还裹挟着一丝清甜。
家里就只有这一个水壶,许泠汐探出头朝客厅喊:“书彦,我可以喝你泡的茶吗?”
书彦语气十分冷淡,只吐出两个字:“随便。”
这话换作旁人听,像是拒绝,可放在他身上,便是应允。许泠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呈淡淡的粉红色。
她浅浅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能尝出里面放了阿胶、洛神花、桑葚,还混着一丝金银花的清苦。
许泠汐喝完,又给自己续上一杯:“茶放凉就不好喝了,你要不要喝点?”
书彦:“给我拿瓶水过来,冰的。”
天气还没有热起来,许泠汐本想跟他说说常喝冰水对身体不好,可想到他一点就炸的性子,终究没多劝,从冰箱取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她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还是忍不住叮嘱:“少喝点冰的,喝多了容易生病。”
书彦拧开瓶盖,满不在乎地抬眼:“你不是医生?”
许泠汐:“我还没有行医资格证,要明年才能拿到。”
这时,原本趴在他腿上的霜霜一跃跳上沙发,迈着小短腿几步奔到她身上,蜷成一团窝在她腿间。
“喵呜——”
许泠汐悄悄瞥了一眼书彦的神色,见他没有半点不悦,这才放下心。书彦只喝了一口水,便继续低头打游戏。
突然有些羡慕他。
整日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像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
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小猫舒服的呼噜声。
片刻过后。
书彦似有若无地冒出声:“喂。”
许泠汐抬眼看向他。
“不舒服。”他目光扫过右手上的纱布,“帮我拆了。”
这块纱布已经缠了一周多,出于稳妥,许泠汐多问了一句:“还会疼吗?”
书彦不耐道:“事儿真多。”
话音落下,他干脆自己动手,一把扯下纱布扔在茶几上,胳膊发痒,便抬手挠了几下。
他肌肤冷白,肿胀早已消退,手臂线条紧实利落,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出众。
许泠汐提议:“我帮你揉一揉,恢复得能快些。”
书彦侧头:“又想占我便宜?”
“……”
什么叫又?
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疑惑,书彦慢条斯理地道:“我知道我长得帅,你也用不着总盯着我看。”
对于他的自恋程度,许泠汐已经习惯了:“如果你觉得我用你东西之前问情况是冒犯你的话,以后我们各自生活……”
“用完就丢,”书彦放下手机,莫名来了句,“别的男人很好看?”
许泠汐呆住。
听他话里的意思,大概是——家里有个帅哥你不看,还要去看外头的野男人。
无论怎么理解,都不可磨灭的是。
他很帅。
书彦继续打游戏,突然来了句:“你想养猫?”
不知他是从哪看出来的,许泠汐点了下头:“嗯。”
“有空带只回来,”书彦继续打游戏,漫不经心地跟她说话,“给我闺女做个伴。”
许泠汐稍怔,不敢相信:“你同意我养猫?”
像是觉得这话好笑,书彦又直勾勾地看向她:“我在你这的影响是,”他停了一下,“又丑又霸道。”
他这个表情和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在替她回答上面的问题。
因为她直接装傻充愣忽略掉他的话,致使他默认了最不好的答案。
“我没那意思,你说话太快没给我反应的时间。”许泠汐慢慢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帅是你的事。我很忙,你住的时间不长,等你走了我再养猫。”
“哦——”书彦半躺着,看她得抬起头,懒懒道,“我要是不走呢。”
许泠汐想了想:“你是个好室友。”
书彦傲慢道:“我知道。”
“等你闺女长大有很多事要做,家里有两只猫如果性格不相符会打架。”许泠汐说,“要是再加一只猫,咱们两个就得散伙。”
书彦的意志非常不坚定,双眼盯回了屏幕:“哦,那算了。”
沉默半晌。
就在许泠汐认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又冒出句。
“我闺女以后就是你闺女。”
平白无故多了个“闺女”,许泠汐礼貌地笑了下:“谢谢。”
书彦瞥她:“还有。”
许泠汐静静看着他。
“以后在这个家,”仿佛是游戏结束了,书彦缓缓坐直,一字一顿,“不许说谢谢。”
许泠汐温顺道:“好的。”
“有我这个帅哥,你在家不许提别的男人。”书彦吊儿郎当道,“我还有个毛病,你以后下班回家前跟我说一声,我喜欢锁门。”
“……”
许泠汐真觉得他一天到晚事儿真的多。
想着不过一句话的事,许泠汐只一味地附和他:“我会给你发消息的。你还有哪些毛病?”
“暂时没了。”
话落,她正想回房间。
书彦又道:“等等。”
许泠汐把猫放在沙发上:“还有什么事吗?”
“约会。”书彦言简意赅,“我店里有帅哥。”
“……”
许泠汐很难不怀疑他所说的这个“帅哥”是他自己,那地方是正规酒吧,哪有那么多帅哥可以看,她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他“送”钱。
她本想糊弄过去,但鬼使神差地想到冰面上那个笨拙的少年,改了口:“我会去那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