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仙门弟子倒在地上，痛叫出声，他的同伴立即把他背起来，送入街边一家医馆里，血水撒了一地，街上行人连忙跑向更远处。
温良平又笑了笑：“浮生镜，照影灭形。”
浮生镜悬挂在半空中，镜面向下，射出一道又一道亮白色光柱，无比密集，那些光柱从街市上扫过，砖石立即爆炸，烟尘四散，来不及逃跑的店主放声惨叫，身体已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江千寒右手握剑，左手又推出一道金光结界，铺在众人头顶上方。
光柱砸在结界上，炸出一圈圈波纹，像是潮水一般浮动震颤，结界依然坚固，并未显露一丝裂痕，可是江千寒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云棠看不清，究竟是血水，还是汗水沾湿了他的衣裳？她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八年前，仙魔大战时，他大概也是这样，独自撑起了一片天，把几百万人护在身后，始终不曾后退一步，所以民间百姓才会为他修建神庙，尊称他为昭明神君。
人群之中，又有几个修士认出了江千寒：“那是……昭明神君？！”
“他就是昭明神君！”
不少修士放慢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江千寒和温良平仍在交战。
江千寒一剑劈下，砍出一道雷电剑光，如同火山爆发，震出轰然巨响，重重气浪卷在一起，冲向了温良平，雷光极速炸开，炸得方圆十里火花飞溅，半边天空都被点燃了。
温良平被气浪击中，断了几根肋骨，飞快退到一片镜影之中，他吐出一口鲜血，血水染红了白衣，但他唇边依旧含着笑意：“第一剑修，名不虚传。”
几丈粗的雷光电柱追着他劈过来，他忽然改变了身法，脚踏虚空，在几栋高楼之间穿梭闪避，每踏出一步，都会留下一道残影，几个瞬息之后，他的身影已经分成了上千个，全部融入灯影之中，谁也不知道他的真身藏在何处。
江千寒出剑极快，一招连着一招，毫无停顿，雷电在他剑下如同活物一般飞速游动，眨眼之间，电光已经织成了一张密网，割开每一道白衣残影，直击浮生镜的本体。
浮生镜猛然翻转，巨大虚影从镜中升起，挡在了雷光正前方，雷光劈在虚影上，那虚影竟然张开了裂口，把雷光全部吞吃了。
温良平高声念道：“浮生镜，魔尊现世！”
虚影凝聚出了人形轮廓，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黑发披肩，双眼血红，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上也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上的魔气十分浓重，渐渐扩散开来，空气变得寒冷滞涩，带着一股霜冻般的凛冽气味。
风停了，月色昏暗，灯火也熄灭了大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几个凡间修士瘫坐在了地上。
云棠惊呆了：“那是什么……”
池归雪拄着长剑，站在她身旁：“那是上古魔尊的残影，浮生镜能封存死者生前的神魂印记，虽然不是魔尊本人，至少也保留了五成功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调更低：“五成功力，足够致命了。”
浮生镜又转了一圈，镜面上反射出了九个光点，每一块光点里又飞出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又化成了一个魔尊。
十个魔尊残影，悬浮在夜空之中，同时俯视着江千寒。
云棠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变成了一面鼓，跳得咚咚响。她紧紧抱着小宝，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池归雪身形一晃，差点站不住了，他扶住了剑柄，语气急促：“十个魔尊残影，威力无穷，师兄也不一定能接得住这一招。”
怎么办？
谁能帮帮江千寒？
云棠转头望去，三楼回廊上，商羽合拢了手中折扇，扇骨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楼下涌出了上百个黑甲刀修，每人手上都握着一把弯刀。这些人步伐整齐，杀气凛然，列成一个鱼鳞阵，迅速包围了温良平，与江千寒形成了夹击之势。
商家护卫队，终于出手了。
大战一触即发。
云棠看不清江千寒和魔尊的身影，只见夜空中金光爆裂、黑气翻卷，狂暴气浪一层接着一层翻涌开来，震动四面八方，碎石瓦砾从高处坠落，砸在街面上，滚出一片杂乱声响。
江千寒独自一人迎战十道魔尊残影，黑甲刀修还在与温良平缠斗。
已经有十几个刀修倒下了，鲜血从半空泼洒下来，溅落在一盏盏熄灭的灯笼上。
云棠仰头望向天空，金光漂移的速度似乎减慢了，江千寒还能撑到天亮吗？
如果刀修拦不住温良平，温良平就会和魔尊一起围攻江千寒，江千寒必定会落入险境。
他击退了尸鬼，镇压了无面判官，撕裂了虚空，又遭受了幻境反噬，还要用金光结界护住所有人，同时对抗十道魔尊残影，直到现在，他还在不断消耗自身灵力，连一刻都没停过。
云棠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转头看向池归雪：“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池归雪沉思片刻，回应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干扰温良平，魔尊残影不是活物，全靠他一个人操控，他的注意力一旦分散，师兄就能找到破绽。”
云棠惊讶地问：“那么多黑甲刀修一起围攻他，还不够让他分神吗？”
池归雪道：“还不够。”
云棠道：“太可怕了……”
池归雪又解释道：“温良平修为极高，城府极深，寻常手段根本骗不过他，除非……我们手里有他不得不在意的东西。”
云棠攥紧了拳头，她不想傻傻地站在这里，等着江千寒来解决一切麻烦。夫妻同心，她也想替他做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江千寒曾经说过，商灯夜市之中，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只要出得起价钱，便能买到稀世珍宝。
云棠抬起头，目光扫过一间又一间商铺，忽然停住了。
墨玉楼东侧，立着一座三层阁楼，屋檐下悬挂着一块金漆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识海阁。
长街上灯火零落，识海阁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出一张告示：本阁收购记忆，亦可出售记忆，以物易物，童叟无欺。
云棠快步走了过去。
池归雪拄着长剑，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后：“大嫂，你要去哪里？”
云棠跑进了识海阁，这里看起来像是一间当铺，掌柜是个干瘦老头，穿着一身棉布灰衣，坐在一张桐木柜台之后，连眼皮都没抬：“买什么？”
云棠连忙说：“我……我想买魔修的记忆，他名叫温良平。”
掌柜慢慢站起身来，左手扶着木桌，右手拨弄着一张算盘。
他背后那一面墙上，镶嵌着数万个抽屉，每一只把手上都挂着木牌，随着算珠滚动，木牌上幽光闪烁，让人觉得十分诡异。
掌柜语气平淡：“你可有信物？”
街上厮杀声依旧惨烈，刀剑相撞，轰然爆响，震得阁楼里门窗轻颤。
掌柜神色不变，仍在拨弄算珠，仿佛门外的血雨腥风与他毫无关系。
云棠也冷静下来，抬手摘下腕上的沉香乌木镯，轻轻放在柜台上。
又有一根碧绿藤蔓伸了过来，是小青，它把浮生镜的几块碎片也交了出来，紧挨着镯子，摆在掌柜的眼前。
云棠一怔，低头看它：“你什么时候偷偷藏了浮生镜的碎片？”
小青飞快退回去，躲到了云棠身后，枝叶紧紧蜷缩着，一声不吭。
云棠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要责怪你，我是怕那些碎片太锋利，划伤了你的枝叶……算了，你没事就好。”
掌柜拿起了浮生镜碎片和沉香乌木镯，放在掌心里，稍微掂了掂：“这两样东西，沾的都是温良平的气息，分量却还是不够重……”
云棠追问：“什么意思？请你说明白些。”
掌柜对上她的视线：“本店没有那人的记忆，只有旁人目睹他行事时留下的痕迹，若要把那段记忆找出来，还差一件信物，与当年旧事相关的……”
池归雪站在一旁，听见掌柜的话，他毫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蟾玉坠，递给了掌柜。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也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透露，只淡淡道：“加上这个，够了吗？”
“金镶玉的？”掌柜抓住了玉坠，“做工精湛啊。”
收走了这三样东西以后，掌柜取出了一只铜盒，他背后那一面墙上，竟有几个抽屉接连漂浮了起来，落到他手边。
他张开五指，隔空一抓，几缕灰白烟雾从抽屉里流出，纷纷落入铜盒之中，绕成一团云朵形状的白雾，缓慢旋转着，沉浮不定。
他又往盒子里添了几味香料，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气味辛辣，刚一散开，便往人鼻子里钻，云棠被呛得后退了一步，慌忙抬手捂住口鼻，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池归雪侧过脸，低声问：“我们会不会上当受骗了？”
“不会吧？”云棠睁大了双眼，“这个识海阁……就开在墨玉楼东侧，几乎就在商羽眼皮子底下，还敢做假吗？商灯夜市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池归雪又问：“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商羽？你见过他？”
云棠摇了摇头：“从来没有。”
这话一出口，她又有些茫然，商羽，商羽……
她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小到几乎没有记忆，曾有人在她耳边提过他。
可是，商羽是商家少主，整个魔界最有权势的大人物之一，云棠怎么会认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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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夫妻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