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适的感觉是两个小时前开始的。
男人蜷缩在漆黑狭小的房间，一种陌生的呕吐感席卷上来，腹中有什么在蠕动。
但他蜷在床上，就像被困在羊水中的胎儿，在经历一种漫长的窒息，像是被虚幻的脐带勒住脖子。
年轻时，他凭借优异的成绩从下城区的贫民区厮杀出来，获得了上城的准入资格，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将脱胎换骨，改变命运。
他贷款攻读大学，然后拼命工作还债，十几年里兢兢业业，不敢有任何的错处，卖力向上钻营……
可是，他手段用尽，还是拿不到上城区的永居证。
随着年龄增长，他的状态越来越差……不出所料，他失业了，这也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价值，很快就会被取消上城区的暂留资格，只能回到那片污水横流的肮脏地方去。
兜兜转转十几年，除了一身伤病，他一无所得，成了一根已经被烧光的蜡烛，滴滴答答成了一滩蜡液。
呕吐感越来越强烈，男人哇的吐出来，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可呕吐反应却始终没停，完全无法控制，昏暗中，他开始吐出别的东西：
胃液、鲜血、内脏……他不断呕出暗红血块与扭曲组织，身体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扭曲膨胀。
男人腹部开始向内凹陷，变成了一个空腔，随后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蠕动，骤然生出无数肉芽，他痛苦地仰头尖啸，身躯激增数倍，转瞬间就发生了畸变。
那是个由无数蠕虫组成的怪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动，巨大的身体摇晃着站起来，将天花板顶出了裂缝……就在这时，它缓慢转头，看向窗户——
月光一暗，一道人影出现在窗外，随后抬肘便撞，护栏和窗户应声而碎！
哗啦一声，玻璃碎片飞溅，来者单手一撑跃进屋内，拔枪便射，砰砰两声枪响，正中怪物头颅。
特殊子弹威力巨大，怪物发出哀嚎，颀长的身躯摇晃，随后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光脑中的提示音响起：
“击杀初等畸变者，积分 700”
曹秀扫了一眼倒在地上还在抽动的怪物，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她进入污染区不到半小时，已经杀了六个类似的畸变者，如果再找不到污染源，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民众变成怪物。
怪物还未彻底死透，身上的雪白肉芽激烈蠕动。
她蹲下身，开始细致观察这怪物的特征，然后用光脑拍了个照片。
离畸变者这么近，常人定然会直接失控，就算是游猎者也得狂掉精神值，但好在她曹秀不是一般人……她有病。
“蠕动之潮……”曹秀垂下眼睛，“为什么不叫蛆之潮啊。”
“对对，不太文雅。”她完成了一套自问自答。
很快，那些肉芽就停止了蠕动，怪物硕大的身躯开始融化，畸变出的血肉像蜡液一样流淌下来，露出死者的原本的相貌来。
随后，那些腊液飞速蒸发消失，只析出了一个亮闪闪的光团，虚空浮在那具尸体之上。
曹秀盯着那光球，从兜里摸出一张空白卡牌来，那张卡扑克牌大小，卡面泛着金属光泽。她曾经为了研究其内部构造，还掰过空白卡，可是卡牌损毁的瞬间就化作蓝光消失了……
她指尖夹着牌，往前一掷，卡牌刷的飞出，正撞上那飘浮的光团，瞬间悬停在空中，几秒钟的时间，亮光消散，那漂浮物被卡牌彻底吸收了。
她手疾眼快，托住掉落下来的卡牌，此刻已经能明显感觉到牌的重量发生了变化，像是注入了金属一般，有些发沉。
只见原本空白的卡面上竟然出现了扭曲花纹，一条条细线交织，汇成了一个诡异图案。
“怪物牌……”曹秀翻转手中的这张新牌，感叹道：“才700积分，果然跟降临牌比不了啊。”
从电梯上的选项就能看出，游猎者可兑换的卡牌分为两类：
【怪物牌】【降临牌】
畸变者死亡后析出的晶核被卡牌捕捉，会形成怪物牌。畸变怪物常见，击杀也相对简单，所以这种牌才是大部分游猎者努力的方向。
可想要获取降临牌，就必须深入污染核心，斩杀污染源，切断幻厄降临的锚点……一般来说，只有视死如归的傻缺或者实力超群的变态才敢觊觎。
曹秀将那张新牌揣进口袋，虽说此刻她已经有了六张，可一旦拿过了降临牌，手里的怪物牌就不太够看了。
“还是直接与污染源对线来钱快啊……”她一笑，“看吧，果然**是会膨胀的。”
她站起身，从死者身上跨过，径直向客厅走去。
这个房子是个一居室，客厅昏暗狭小，她扫视全屋，确定不再有异常，随即走向大门，准备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悉索脚步从外面传来。
她拉开屋门，只见走廊里有一队人穿着防护服，端着枪，正往楼上走，见到一户门忽然打开，枪口齐齐瞄了过来。
曹秀笑着举起双手，说道：“长官别开枪，是同行。”
小队有七八个人，每个都全副武装，带着头盔和夜视护目镜，脸上蒙着防护网，神色严肃，与装备简陋且嬉皮笑脸的曹秀形成鲜明对比。
小队领头的人皱起眉，声音在面罩下有些闷：“你队友呢？”
曹秀：“走散了。”……其实压根没有。
“那就先撤到外围，别平白送命！”小队长不再多说，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后面的人跟紧，随即继续往楼上走。
曹秀站在原地，目送几人离开，随后就听到顶楼“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楼道都晃动起来，紧接着剧烈的枪声响起，与怪物尖利的凄啸交织在一起。
她没有上去帮忙的打算，反而开始往楼下走。
她脚步未停，心中盘算着污染区的规则：“既然普通人的精神值都差不多，那为什么只有一部分人发生畸变？这应该不是个概率问题吧。”
“所以单纯把污染理解为精神瘟疫是错误的，因为这并非无差别攻击，更像是一种规则怪谈？”
“难道只要不小心做了什么事情，与污染源产生共鸣，那么精神值就会瞬间清零，发生畸变？”
曹秀双手插兜，已经走到了楼外，月光下有不少怪物在晃动，远近枪声此起彼伏，看来下场的游猎者并不在少数。
她没有加入战局的打算，但人在江湖，总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曹秀迅速向侧一跃，堪堪躲过从背后拍来的利爪，却见身前身后各扑过来一头怪物，顿时将她围困中央，一齐发出尖啸：
“精神值剩余：98/100”
“靠！你有口臭知道吗？”曹秀将枪塞进怪物嘴里，悍然扣动了扳机。
这两个怪物较比方才在卧室击杀的那只体型更大，异化程度更高，身上那些蠕动的皮肉竟可以完全移位，就像无数蛆虫抱在一起，子弹打在身上竟陷了进去，造成的伤害骤减。
曹秀边打边退，枪枪爆头，但是那两头怪物依然屹立，一发发子弹像是被卷入黑洞。
她见势不妙，果断收枪，猛地向前疾冲，随后一个滑铲，从怪物胯|下滑了过去，就此突出围困！
怪物身形庞大，掉头困难，她回身比了个中指，然后夺路而走。
虽然曹秀此人看起来嚣张，但作为一个LV4的菜鸟，她目前还是很有原则的，而且概括起来就四个字：无伤速通。
如果再说的详细一点，那就是她追求的是以最小代价通关，所以能苟就苟，绝不在拦路小怪身上浪费子弹，消磨精神值。遇见难缠的，她只有一句话：走你！
怪物多的地方不一定是污染源，但污染源附近怪物一定多。
曹秀打定主意拿下污染源，一路点射一路疾走，迎着怪物扎堆的区域逆流而上，径直向着腹地而去。
越往里走，枪声越稀疏，很长时间也遇不上活着的游猎小队，却见普通居民、游猎者、怪物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断肢残骸到处都是，可谓相当惨烈。
虽然同是B级污染，但刚被曹秀清除的那个“**之森”，降临在封禁区，人烟稀少，所以她刚进去就对上了污染源，但这个“蠕动之潮”却转化了太多的畸变者，使得难度大大增加。
弹壳在脚下发出轻响，夜色中巨怪身影摇晃，轰隆隆的在地面行进，作为一个感受不到恐惧的病人，曹秀觉得这些景象越发不真实，就好像只是一场大型全息游戏。
忽然，她听到有人凄厉大叫。
这一声既出，惹得附近怪物都转过头来，曹秀抬枪击退畸变者，向着声源奔去。
她凑近了才看到那是一个年轻的游猎人，防护服损毁得相当严重，浑身湿透，除了血液，还沾着湿漉漉的古怪黏液，像刚从洞穴中爬出来一样，此时正抱着头正大喊大叫，脸上却已经有不明显的肉芽在蠕动。
身在同一战区，交互权限已被开启，曹秀立刻通过光脑访问了这人的状态参数：
【精神值剩余：11/100】
【畸变风险：97%】
她看到面板的瞬间，差点就举枪了，只听那人大声嚎叫：“别过去！有东西吃人……我被吃到肚子里了……”
“队、队长和……我、我害了他们……”
这人抱头啜泣起来，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看起来痛苦至极，陷入了一种自毁情绪中，随后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精神值开始一路猛跌，很快便跌下了阈值——
【精神值剩余：7/100】
【畸变风险：100%】
曹秀看着那已经变成红色的光脑面板，克制住了转身就走的冲动，没有选择逃避。
她缓缓举起枪，温声说道：“别怕，这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精神值剩余：0/100】
【畸变风险：100%】
她抬手挡住年轻人的眼睛，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温热的鲜血飞溅在手上。
光脑提示响起：
“击杀初等畸变者，积分 700”
曹秀怔怔看着手上的血液，直到此刻，这场于她而言的全息游戏骤然破碎，变做了真实世界。
血腥味扑面，她被呛得咳了声，忽然莫名难受，烦躁起来，只想立刻斩杀污染源，彻底终止这场闹剧。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没有让情绪发散，只擦掉手上的血，飞快地换上弹匣，紧接着继续前行。
很快，她绕到一大片别墅区，只见一些蠕动的黑线漂浮在空气中。
可黑线飘荡，却并没有指出特定的方向，她只能将感知调动到极致，搜寻踪迹，绕到一个花园附近时，空气中的血腥味骤然浓烈起来。
曹秀循迹来到一栋洋房，站在一扇门前，扒着门缝里往里看，只见地上有滴滴血迹，蜿蜿蜒蜒，一直延伸到楼上，可却没有怪物袭击的痕迹。
“有人受伤了，”她觑着眼睛，“却不是怪物导致的？”
就在这时，光脑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游猎者中心：污染区等级已调整。”
“蠕动之潮：A级。”
“此污染区已由军方接管，为保障人身安全，请各位游猎者尽快撤出。”
曹秀听着播报，嘁了一声，于是毫不犹豫，用枪托猛砸门锁，砰砰几下，别墅门被破开了，就在这时光脑传来提示：
“精神值剩余：96/100”
曹秀：……我什么也没干，就开了个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