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的声,确实有助于他缓解头疾。
然此等治疗之法太过依赖于他人,若不将此女时刻放身边,待他病情发作起来,如何找寻。
再加上日久年深,若他对此女的柔嗓依赖过甚,致使发病时再也离不了她,又该如何。
将生死性命交付于他人手上,任人鱼肉宰割,非他作风。
彼时软若春柳的声,丝丝缕缕轻拂入景王的耳,引起耳骨涟漪般层层晕开的痒,他呼吸停滞半息,出言打断眼前女子的话。
“若王妃真喜欢雪芋羹,等五六月时,可提早吩咐婢女取冰。”
五六月正值初夏,还不是最热的时候,便是宫里,也不是用冰的时节。
孟清梨惊讶于景王对她的宽容,执银箸的手指头顿了顿,又想起方才无意中碰到他无比冰冷的手,猜他体弱,想来应是常年用不到冰。
思及此,她摇头说:“不了,妾身还是为王爷做一道热乎乎的雪芋羹吧,热的也别有风味。”
“随王妃。”景王望向她,眼眸温润舒朗,唇边笑意浅浅,玉面从容雍雅。
孟清梨看他几眼,虽他在笑,却总觉他深邃的眼雾蒙蒙,似隔了一层纱,怎么瞧也瞧不真切。
既瞧不清楚,她便不瞧,低头继续用膳。
之后一刻钟,景王再也不曾问话于她,她也轻松许多。
待侍女进门,将用过的菜肴一一撤下,今日的晚膳终于结束。
因不知景王接下来还有何事吩咐,她便坐在圈椅上不动,耳边飘过赵姑姑送她出门的那些话,浑身有些不自在。
“时辰不早,王妃回去歇息吧。”景王低沉的声突然响起。
孟清梨小心觑他一眼。
景王修长的指拿起案上书籍,徐徐打开其中一页,垂目阅览起来,仿若神佛低眉,身处云雾山巅,高不可折。
观那扉页漏出来的前几个字,都是佛偈上的内容。
她猜想,今夜他应该没有任何旖旎心思。
顿时,她身上那点不自在消失无影无踪,能再拖延上一些时候,对她来说也能准备更充分些。
她屈膝想就此告退,忽觉若表现得太过若无其事,未免和方才自己的行为不符。
话到嘴边,语调拐了道弯,“寒夜读书容易染风寒,王爷不如同妾身早点歇下?”
景王从书中抬眼。
依然是温柔的一双眼睛,只是内中像翻涌着什么,目光直直落到她身上,内室烛光亮堂,又无屏风之类的物件遮挡,显得灼亮逼人。
令她有股无处遁逃的慌张,从内心深处腾腾升起。
孟清梨有片刻的悔意,后悔自己又说些什么浑话,手指藏在袖里紧紧攥着,缓解这莫名而来的紧张。
耳边只有窗外风吹落花的簌簌声,内室静极。
景王忽地将书籍合上,扉页下的手背上,淡青筋骨凸起。
若沉溺于此女,不管是为了缓解头疾,还是为了贪图空无一用的美色,只能算是百害而只有一利,功效甚微。
他已决定放任她离去,偏偏今晚他的王妃,一改往日羞怯的姿态,抓住机会便一味的剖白爱慕之情,又要为他洗手做羹汤,又要邀他同寝。
他停顿几息,只道:“等他日,本王有空,会再陪伴王妃。”
“那……妾身等您。”
孟清梨低低嗫嚅一句,心头万幸景王愿意放过她,终于行礼告退。
赵姑姑见她徐徐而出,面上掩藏不住的惊讶,“王妃如何就出来了?”
再上下打量王妃一眼,仍然是来时的衣裙,衣衫齐整,发髻软顺垂在耳侧,并无半分不妥的样子。
赵姑姑又问:“是王爷用膳用得不好,心情有所不快了?”
否则王妃怎么不留宿静思园?
孟清梨答:“王爷用膳用得很好,吃了半碗粳米粥,几筷子青葵,只是他夜里还要看佛经,我便不好继续停留,以免打扰到王爷看书。”
一行人走在王府回廊上,赵姑姑听了王妃的话,长叹一声,“又是那佛经,我早前就说,赶明儿等王爷出府处理公务时,我老婆子直接烧了那些耽误王爷的东西才好。”
碧琴在后头听得心惊胆颤,忙不迭出声阻止:“姑姑还是慎言吧。”
上有天下有地,神佛还需敬重,且此事若传到王爷的耳朵里,还不知王爷会不会动怒。
赵姑姑也想到这一点,意识到自己口快,连忙拍了拍自己嘴巴,“奴婢急过了头,一时口不择言,王妃就当没听过奴婢这些话。”
“我知道姑姑是为了王爷着想。”孟清梨侧头与她说话。
她刚要再安慰赵姑姑几句,身后周全福的身影追上前。
“王妃且等等,王爷有话要奴才转告您。”
“什么话。”孟清梨的心跳微停。
她转头,见周全福快步而走,手里捧了个朱漆雕花木盒,到了她面前就笑道。
“这是宫里秘制的玉容养颜粉,对祛腐抚平疤痕有奇效,王爷说,此药王妃用了正合适。”
说罢,周全福打开了雕花木盒,入目便是只精致小巧的白釉瓷瓶,以红绸作为封口,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盒用以内服的丸药。
像极了戏文上所说的杀人于无形的鹤顶毒丹。
想到这,孟清梨白皙的脸颊浮现一抹怪色,僵硬颔首:“劳烦公公跟王爷说一声,妾身谢过王爷的关心,妾身……很是欢喜。”
“奴才会转达给王爷的。”周全福笑眯眯将盒子交到碧琴手上,随后转身离去。
看他佝弯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灯影朦胧处,孟清梨无奈摇摇头,赶忙驱逐脑里那些阴阴暗暗的猜测。
如果景王真要她的命,方才在书房就可提剑了结她,何必等她出门再送毒。
大约是初次见景王时,景王就留给她恐怖嗜杀的印象,这才导致她此后即使见到他浅笑温朗的样子,都会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
这很不对。
她边走在回去的路上,边自省着。
接下来几日,静思园再也未传出别的消息,景王也未再传她陪膳。
她安分守己,大门不出,二门也不迈,专注绣好那面很有篇幅的经文。
期间侯府那边递来了消息,道佟妈妈那事终于有了结果。
原是那李崇年见勇安侯这些年来肆意快活,宫里有贵妃撑腰,女儿又嫁得景王这等乘龙快婿,嫉恨到了极点。
此人灵机一动,想用原本安插在侯府的眼线暗中窥伺王爷王妃的动静,好从中做手脚,毁了这门亲,然而佟妈妈出师不利,还没做些什么,便漏出马脚。
至于被佟妈妈贿赂的两位管事,也被侯夫人揪了出来,如今蹲在大狱里,等候京兆尹的下一步处置。
碧书说话时眉飞色舞,“从前看那李府的人趾高气昂的,几位女眷更是拿鼻孔来看我们家姑娘,如今等官府的文书下来,就看那李府如何作解释了。”
她口中的姑娘,原是指孟月棠。
堂姐和善温柔,孟清梨都能想到,在面对那些人的挑衅时,堂姐是如何谦逊有礼,忍气吞声。
想到这,她刺绣的针线不由停下,脑海不断浮现堂姐温温柔柔的笑。
这时碧书又道:“哦对了,夫人说,她曾派人去找过陆公子,但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见人影,想来是已经放下了,叫王妃不必再忧心。”
正说着,碧琴从外头匆匆而入,肩头还沾有细细密密的雨丝。
“王妃,刚才春喜悄悄叫守门的传话,说梁姑娘正在王府后边的那条窄巷口等您,有重要的事要和您说。”
蘅若不知梁六娘的事,制香的手顿了顿,目露迷茫。
孟清梨见她此状,并不掩饰,眉尖轻蹙问:“是她自己一人?”
“是。”碧琴回:“奴婢刚也出去远远的看过了,马车上除了梁姑娘,没有旁的人。”
都找上门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孟清梨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又问:“春喜可曾说具体是什么事。”
“不曾,她只说有顶顶重要的事,若王妃不出门相见,梁姑娘便不会离去。”
孟清梨皱眉,细细思量片刻,走到碧琴身边小声吩咐,“你去看看,王爷今日可在府里,又做了什么。”
“奴婢明白了。”
碧琴轻手轻脚出门,顺道从后厨那边端了一碟子杏仁酥。
逢人问起来,就笑盈盈道是王妃担心王爷身体,特意吩咐她送点心去。
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王爷书房,门口玄色劲衣的守卫漠然伫立,冷若冰锥。
碧琴道明了来意,左右看过几眼,并不见周全福的身影,于是装作无意般问起:“对了,怎么不见周公公?”
回她话的是柏枝,唇红齿白极其清秀的一位年轻公公,语调也轻轻缓缓。
“碧琴姑娘有所不知,干爹随王爷去京郊赏景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王妃这糕点可惜了。”
碧琴微惊:“不是说王爷公务繁忙,怎么突然就出门赏景了?”
柏枝挠挠头,“这奴才哪能知道,左不过肃王在京郊有处私宅,那里桃花开的极艳,所以邀王爷去赏花吧。”
碧琴:“真是不凑巧呢,王妃思念王爷厉害。”
两人一问一答,有来有回。
赵姑姑怀里抱了团被衾要拿去晾晒,无意中听了一耳朵,嘀嘀咕咕道:“王爷最近真古怪,突然频频出门,倒像是府里有洪水猛兽追在他背后,要咬他袍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