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斩春潮 > 第8章 枭首

第8章 枭首

靖蔚后背抵着木栅,蜷在冻土上。胡饼刮得喉咙生疼,在胃里烧得翻涌。

每次喘息,胸腔起伏都扯着肩胛的烂肉。左臂木着,她抬起右手掐住这下坠的臂膀。

呜咽的风里,夹着断断续续的字音在唤她。

是那个早该死在窟说冰原下的旧字。

她的眼皮愈发沉了。

忽地,右手掐了个空。她明明攥着左臂,可掌心箍着的却是一截死肉。

废了。

若这左臂真成了枯木,就再也撑不起角弓。

她只能永远用右手攥着韘,攥着那场大火,却再也造不出射穿这条死路的弩矢。

她会变成真正的孤魂,死在这中原,报不了仇,也回不了渤海。

不准。

绝不!

剧痛撕开浓雾,靖蔚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她低头,一股温热顺着小臂淌进了右手的虎口。

疼。活的。

粗气还未喘匀,木栅外传来密集声响。靖蔚顺着缝隙,望向营道。

微光里,一双双烂麻鞋拖着泥水,札甲随着跌撞的步子互相磕碰。有人跌倒却没能撑起身,只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铁流渐渐稀疏。

杂役匆匆穿行,常有发黑的血水从帐子里泼出来洇进冻土。

饮遛后的战马被圉卒牵拽着,一匹接一匹拖进营盘。

战马蹚过烂淖,起落间尽是黏腻的声响。

营栅与火光在靖蔚眼里化开。肩伤冻得没了知觉,天地间只剩下那发沉的蹄声,一下接着一下敲着地面。

骤然,蹄铁踩滑冰碴,伴着一记断骨声,硕大的马躯砸向地面,血泥四溅。

那马胡乱蹬踏,凄厉的嘶鸣彻底撕烂了这座大营死寂的皮囊。

牵马的圉卒骇破了胆。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整个人压住战马的颈骨,双手拼命地捂住马嘴。

可马疼得发狂,下颚一合咬透了他的手。他却死不敢撒手,硬是拽出血淋淋的手掌往上堵住喷着血沫的马鼻。

“嘘...嘘......闭嘴!闭嘴!......畜生,老子让你闭嘴!”那人颤声骂道。

吃痛的战马力大无穷,硕大的马头一甩,将圉卒掀翻在泥水里。四下战马闻此凄嘶,一时俱惊,耸耳翘足挣桩刨地,炸作一团。

周遭将士手底俱僵,满营死滞。

“闭嘴......闭嘴......”

那圉卒跌坐泥中,十指还死抠着马嘴,喉间抽出的气越颤越尖。

暗红的火光里一道黑影切了进来。来人径直走近,寒光一闪,横刀没入战马颈根,惨叫戛然而止。血泉激喷而出,浇了圉卒满身。

他抬起头:“都......都虞候......”

李荣抽刀反手一挥,那人便捂着脖子栽倒进温热的土中。他起身,倒提着尚在滴血的横刀,目光扫过僵立的将士。

“再有喧哗惊营者,同此例。”

急风掠过,火盆窜起暗火,燎亮了染血的铁甲。李荣偏过头,越过血泊盯着几丈外的羁系所。

靖蔚靠着木栅,也在盯着他。

靖蔚被两名甲卒押着,跟在李荣身后踏进中军。

中军大帐盘踞在火光之中,李荣在帐外三步处站定,叉手施礼:“大帅,李荣覆命,人已带到。”

风卷着雪沫砸在毡帘上。帐里静得出奇,半晌才透出声音:“进。”

牙兵打起厚帘。李荣跨入,甲卒架着靖蔚拖进帐子,将她按跪在地。

混着羊膻味的滚热炭气迎面扑来,呛得靖蔚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闷咳。

舆图帅案后阎宝眼皮不抬,只翻着手里的册子。下首偏案,龙敏屈膝静候,提笔悬腕。

阎宝将册子掷在案子上,冷眼睥着底下的人。

“五百精甲,大半刍粮。”他屈起指节,在账册上一下下敲着,“连带本帅的鳇鱼胶,全在东垣渡断了下落。”

“可你一个左臂半废、锁在辎车上的生口,非但未折在乱军里,竟还能连杀成德两名骁骑。”

阎宝向后靠进高椅:“说吧。张处瑾那贼子许了你什么,值当你舍了命演这出苦肉计,往本帅的营盘里扎?”

靖蔚低着头,血衣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哑了?”

靖蔚缓缓抬脸。

“回将军。”

“夜里......锁在车下。跑不脱。”她盯着高椅上的人,“他们没把一个拴着的......生口当人防......马冲过了头......才扎进去。”

“借着战马的冲劲?”阎宝冷嗤。

“本帅历阵三十余载,什么要离断臂,豫让吞炭的把戏,早就看腻了。”

他的目光顺着靖蔚颈间的血污往下,定在左肩:“舍了半条胳膊,就妄想做实这出苦肉计?张处瑾那贼子教出来的手段,太糙。”

偏案后,龙敏正欲落笔的手顿住。阎宝这番强行罗织的死局,已然没了准绳。

羊毫悬了片刻,终究没落下去。他将笔搁回了砚台边。笔杆磕上青石砚台,阶下传出一声闷笑。

龙敏诧异,循声抬眼。

靖蔚唇角一牵:“什么要离吞炭......我不懂。”压下几声闷咳:“我只认得山里的死理。下套子,得盖严实,越不起眼越好.......”

手腕微动,铁链擦着底毡。

“将军看看......我这黄眼卷毛,扔在汉人里......就像雪地里的黑毛畜生。”

靖蔚没有退避,顶着阎宝逐渐阴沉的脸色接着道:“真要......往辎重队里钉人......随便找个人,都比我.......这么个抢眼......好使。”

“再退一步。”靖蔚粗喘着,“就算那人真这么犯蠢......如今粮食被截,鱼胶也没了影,该干的.....早结了。”

“我留下来,还能再图将军什么......何苦还要把手腕烙在烧红的铁链上,干等将军......拿我的脑袋来凑这笔烂账?”

这番话如针尖戳破了鼓胀的构陷,那层用来遮羞的暗皮,被个拴在阶下的生口扒了个干净。

阎宝盯着靖蔚,眼底杀机溢出,却在瞥见侧案旁搁笔不语的龙敏时硬生生哽住。

“报——!”

一道破嗓的高呼,伴着战马急刹顿蹄的厉响,撞碎了这方死局。来人一把掀开帐帘,裹着马汗寒腥跌撞而入。

他双腿早冻成了僵弓,此刻死撑着半跪起身,发紫的手抖着抠进怀里拽出一支绑着翎羽的封筒,擎在半空。

“幽州走马!权知军府李公羽檄!”

不等李荣接过,阎宝已疾步上前夺过竹筒,、抽出密札。半晌,他垂下眼,复杂地看着地上的靖蔚。

“大帅?”龙敏觉察不对,站起身。阎宝没有说话,只将捏皱的绢纸一把拍在帅案上。

龙敏快步上前,低头扫去。只一眼,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个干净。

他甚至没顾得上避讳阶下的囚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契丹......三月廿八......”

“不过两日......长岭鸭禄两府尽没.....伏尸塞道,壅水断流......连南部腾蛇这等强藩,竟也大纛尽折!”

他攥住案沿勉强稳住身形:“两府一失,渤海西线洞开,契丹日后南下怕是再无阻拦......”

什么......怎么可能......

泊灼口虽然乱了,可...可己朗戎在啊!那么硬的一道铁壁,怎么可能拦不住?鸭禄府.....怎么会......

“听见了?”阎宝的声音似从远方飘来。

“幽州急报,契丹大军南下,两日内蹚平渤海西线两府,活口无存!你一个废了膀子的黄眼貉子,能逃过属珊军的马蹄,让张郎捡回关?!”

乌靴碾过底毡,停在靖蔚身前。

“依本帅看,你根本不是什么猎户,是契丹派来觇候的尖兵!”

阎宝望向靖蔚怔愣的双眼:“张郎带兵向来谨慎,怎敢在船底藏个貉子?定是你借他的粮船摸进大营,烧了本帅的刍粮,替契丹铁骑开路!”

闻此,龙敏大惊:“大帅慎言!张郎乃张监军亲自简拔的都将,大帅凭这 ......”

“凭他私藏底细,折了东垣渡的要件!”

阎宝厉声打断龙敏:“张郎夹带敌谍,毁绝辎重,这笔烂账皆是他一人所为 !如今首恶虽诛,细作在此!龙书记,点检历上的亏空,该怎么落笔定谳,不用本帅再教你了吧?”

未等对方答应,阎宝转身:“李荣!”

“在!”

“军情如火,这细作留不得。拖出辕门,即刻枭首祭旗!明日一早,把人头连同平账的申状,一并呈交杨监军。另差飞骑日夜趱行,急递魏州行在,禀明大王!”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