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的温道尘脚下一歪。奚知闲偏头看向身旁的郁砚,微微一笑道:“有劳师兄。要活的。”
郁砚抬手拔剑。
剑气骤然铺开的瞬间,数十只吞魂絮从荒草丛里窜出,朝着四人扑袭而来。这些还未凝出形体,戾气虽不及成型的凶物,速度却极快,眨眼就逼近眼前。
郁砚身形未动,一道剑光纵横起落。吞魂絮接连被绞碎,黑雾点点溃散,消散在夜风之中。包括此地存在的阵法,也一并散去了。
最后,只剩孤零零一团小小的黑雾,缩在剑尖之下瑟瑟发抖,看上去竟有几分委屈。
奚知闲满意地负手走上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箓,咬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在符纸正中。然后在三人的注视下,他将符纸放到那团黑雾跟前。
奚知闲垂眸,声音轻而稳,在寂夜中清晰响起:“从哪来的?”
符箓无火自燃,柔和的白光漾开,将那团吞魂絮拢在其中。
片刻后,点点白光悬浮在空中,分散又聚拢,凝出三个字。
——望月谷。
身后二人大惊失色。
他们身上的宗服着青黄色,意为兰苕抬月,正出自望月宗。
这望月谷……可不就是他们望月宗的禁地!?
奚知闲以拳抵唇,低低咳了几声,略感意外:“是不是太巧了点?”
宁融声音发紧:“为什么他们的老巢会在我们望月谷……不对,我们不是要来找阵的吗?”
温道尘则目光炯炯:“前辈,你这符好生神奇!可否卖给晚辈一张?”
话音刚落就被宁融一掌拍在脑后。
“是要找阵,但要找的不是我们脚下这个。”奚知闲笑着道,又指了指那团黑雾,“这东西由死气生,嗜生魂活。除了蚀仙劫时出现过几只,至今从未见过,偏偏这几天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宁融只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顺着脊背往上爬,“你的意思,有人在望月谷暗中养这些东西?可这和邪阵又有什么关系?”
奚知闲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这几日发现的阵法旁,是不是也有这群丑东西?”
宁融略一回想同门的话,颔首:“没错,但凡阵起之处,都能见到。”
“那就是了。这些东西已经开了灵智,很聪明,感知力也极强。它们能循着阵法的气息四处出没,一有阵便守在一旁夺生魂。”
这一特性还是当年蚀仙劫里被人发现总结出来的。
“可是它们怎么知道有阵就……莫非它们原本的栖身之处就有阵!那里也有生魂!?但出于什么原因它们没办法吃到?干脆自己跑了出来,在各处守着同源阵抢?”宁融先是一呆,很快明白过来奚知闲的意思。
难怪他说不是要找脚下这个阵,敢情是知道这些阵由别的阵牵引着!
奚知闲欣慰点头。
今日那几只吞魂絮,为什么略过已经陷入沉睡的修士而选择追他们,也就说得通了。
温道尘也悟道:“那那那那望月谷……现在肯定有……”
“有个大阵,把所有生魂引过去了。”
看着二人越来越惨白的脸色,奚知闲幽幽补充道:“哎,其实也不一定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是被人刻意放出来的也说不定。”
“那、那不是更糟糕了吗!”
若真是这样,简直跟来他们面前说‘我的阵已经布好了,派人引你们来看看吧’无甚差别!嚣张至极!
“生魂离体一事,是这几天才出现的,说明阵法也没运转多久。”奚知闲又咳了两声,道:“所以我更想知道的是,望月谷如今得是什么样,才会养出这么多丑东西?”
二人在夜里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想。
郁砚将那只吞魂絮一剑挑散,道:“去看了便知。”
奚知闲摸了摸下巴,“从这里到望月宗,要多久?”
“若御剑,需一个时辰。”
奚知闲乐道:“那正好,夜半三更,适合跟他们宗主打个招呼。”
“……”
宁融闻言,顿时将脑中望月谷的各种可怖景象甩开了,急道:“你们作为外人,想光明正大进我们宗门要得长老许可!何况还要深入禁地!”
奚知闲“啊”了一声,十分善解人意:“也对。”
又道:“那我们还是偷偷摸摸去吧。”
“……”
宁融险些喘不上气来。
“都说了,那是我宗禁地,设了结界,除宗主和几位长老外,任何人都不可能……”
说到这,他就忽的止了话音,就连温道尘都反应了过来,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
望月谷结界森严,外人绝无可能擅入。能在禁地私布邪阵、豢养邪祟,有一大可能就是他们宗门有‘鬼’,指不定还和郎华仙尊有所勾结,不然不可能对这个阵的存在一无所知。
半晌,宁融硬邦邦道:“那我们也进不去谷中。”
“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奚知闲高深莫测道,“事不宜迟,走吧。”
他转过身,正准备麻烦郁砚带一带自己,温道尘却一拍掌,突然道:“我带了传送符的!”
“传送符?”
“嗯!”温道尘连连点头,眼底透出几分兴奋,说着便伸手入怀,摸出了几张灵光流转的符箓,“但这传送符太耗灵力,落地后,阿融你记得扶我一把。”
宁融不信任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奚知闲倒是颇为捧场地夸了声。
一旁的郁砚默默收剑,温道尘隐约察觉,对方的神色似乎冷了几分。但夜色浓重,他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没有多想。又激动道:“那我开始了!”
温道尘将符箓抛向半空,指尖灵力一弹。符箓飘到四人面前,纸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篆纹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如此反复,再一大片红光升腾而出,颤巍巍裹在四人周身。
“你这又是哪里买的符?到底靠不靠谱?”宁融忍不住嫌弃出声。
温道尘又兴奋又紧张道:“不是买的呀,这是我自己画……”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得面前红光暴涨,下意识闭了眼。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周遭风声、草木声响悉数消失,所有的感知都被剥离。
等眩晕感稍稍褪去些许,奚知闲才慢慢睁开眼。
脚下是湿软的腐叶泥土,充斥着格外浓重的草木腥气。其余三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子刚动,一阵轻微的响动从身侧传来。
奚知闲下意识转头。
距离咫尺之地,一头妖兽蹲伏在树根阴影里。它身躯敦实,皮毛灰褐,头顶横着一道极长的狰狞旧疤。它弓起脊背,口鼻微张,蓄足势头正要扑上来的样子。
可就在二者视线相撞的那一瞬。
妖兽浑身猛地僵住,蓦地抬起爪子捂住头顶的疤,发出短促颤抖的呜咽,调转身子,一头扎进密丛,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甚至还带着余下潜伏的几只一并奔逃。
奚知闲挑眉,暗叹稀奇:“这类妖物竟然也会自惭形愧。”
感慨之后,他站起身环视四周,这才终于明白那只妖兽为何看着有些眼熟了。
温道尘这张传送符的威力颇大,虽说落地点有所偏差,却还是进了望月谷境内。而望月谷藏有几处秘境,他现在恰好就被直接传进了其中一处。
这处秘境的妖兽从不会正面厮杀,只会偷袭咬修士一口,让对方深陷噩梦。待修士心神沉沦,遍地细如发丝的银纹藤就会悄然疯长,将人紧密缠拢,用棘刺掀割皮肉,顺着伤口汲取灵力,最后无情绞杀。
死状往往十分惨烈。
但奚知闲当年误入这里,就反客为主地偷袭了妖兽洞穴,把它们的牙齿一颗颗拔下,并亲切友好地举剑敲打了它们一番。
这大概就是妖兽看到他便扭头狂奔的原因。
奚知闲拢起衣袖,轻轻叹了口气,迈步向前准备去找找其他人。
他们本意是打算悄无声息潜入望月谷探查,那就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奚知闲暗自思忖着对策,总不能像从前那般,直接一剑将此地硬生生剖开了,该找个稍微温和点的办法离开才是。
谁知刚有点头绪,远处猛地炸起数声震耳的爆破轰鸣。
以及几道熟悉的皎白剑光。
“咔嚓——”
坚硬无形的秘境壁垒开始震颤,细密裂痕瞬间蔓延整片空间。
整个秘境开始坍塌。
烟尘纷飞之际,奚知闲瞥见郁砚快步奔来,模样看上去竟略有些狼狈。
他伸手揽过奚知闲的腰,足尖一点,稳稳落在秘境外的空地上,紧绷的肩背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神色也恢复如常。
宁融和温道尘紧随其后跃出,后者手里还死死攥着几张没来得及用完的爆破符,一边听宁融絮絮叨叨的骂,一边把符妥帖收回怀里,又扭头关切道:“前辈!你们没事吧?”
奚知闲冲他摆摆手,又委婉问郁砚:“师兄,秘境里是有妖兽追你吗?”
不然何至于搞这么大动静。而且就算被追,以郁砚的实力,也不过一招的事。奚知闲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郁砚很快给出了回答。
他面不改色道:“没。但我害怕,一时手滑。”
奚知闲:“?”
刚过来就听到这句话的宁融和温道尘二人:“?”
宁融更是定在原地,几乎觉得自己是幻听了,才会从如今的剑道第一嘴里听到如此认真的“我害怕”三个字!他鼓起勇气飞快地看了郁砚一眼,发现对方神情自若后,便恍惚着伸手狠狠掐了温道尘一下。
温道尘嗷叫一声跳开了,委委屈屈道:“阿融你掐我做什么?都说了传送符我真的试用过的,这次是意外……”
竟然不是在做梦!
奚知闲闷声低笑:“看来,我们不得不向你们宗主打这个招呼了。”
兴许还要解释一下这个招呼的动静为何如此之大,足有惊得隔壁宗门也忍不住过来查看一番之势。
正说着,四人却觉得周围有些不对劲,还没来得及细看,远处天边就劈来一声咆哮:“谁!究竟是谁敢深夜潜入我宗!居然还把老子秘境给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