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苍梧山终年雾重。
枝叶交错叠叠，遮得天光稀薄，风穿林而过都裹着阴寒气，常年滋生邪祟，是仙门百家固定的弟子历练之地。
一众少年修士结伴进山，奉命清剿山中邪祟，皆是佩剑负幡，意气张扬，一路快步向前。只是走到山道中段平缓处时，有不少人缓步侧目。
古树之下，一人斜斜倚住树干，整个人没什么筋骨似的，半靠半怠陷在浓荫的树影之间。
松石长衫的料子素薄，被山风一吹便翻飞落荡，肩骨轮廓隐隐透出几分清弱。
这幅闲散静坐的模样，在满身锐气的宗门弟子里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前还铺开一方素布，上面整齐摆着数十张黄符，看着颇为不凡。但最为惹眼的，还是立在旁侧的一块小木牌，字迹疏懒利落：百两一张，概不议价。
百两一张！
这价格看得在场所有少年修士皆是心头一震。
高阶灵符确实稀缺，这点众人皆知。
四年前一场大乱，仙门百家身陷杀阵，死伤惨重。经此一役，各家才愈发提倡门下弟子研习阵符，但仙门多年来剑道盛行，阵符两道的天才始终稀少，高阶灵符向来难求。
可稀缺归稀缺，从没见过谁将任何珍贵符箓随意摆放的，何况还是如此骇人的天价。
“什么符敢卖这个价？莫不是骗人的？我前两日买的破魔符也才十两。”
“他这身气度也不像呀……”
“难不成是隐世的符道前辈？”
“那更不像呀！”
几位少年人面面相觑，犹疑不定。敢在仙门修士进山除祟的要道上高价沽符，或许真有几分本事……
队伍为首的宁融蹙着眉上前半步，淡淡扫了对方一眼。
面容苍白，唇色偏淡，喉间时不时滚过两声咳，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倦色。
这般弱不胜风的病态，且神色散漫吊儿郎当的，真是无论怎么看都不似正经修道之人。
宁融暗自打量之际，树下那人轻轻抬眼。
他这才发现，对方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浅浅上扬，似初开桃瓣，可瞳底并无艳色，倒像薄雪覆了花枝，柔光里裹着淡淡的疏寂。此时抬眸一望，便似桃花浮于寒水，艳在形，清在神。
四目相对，奚知闲始终笑意温和。紧接着，一声声咳嗽漫在风里，不剧烈，却带着绵长的虚耗之感，听得人心头发颤。
宁融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符价虽高，万一真是至宝……”身侧同门蠢蠢欲动。
话音未落，就被宁融瞪了一眼。他压根看不上这些符箓，更不愿同伴白白破财上当，当即挥手示意众人赶路：“别在此处耽搁，除祟要紧，走了。”
其他人闻言只好压下心底好奇，陆续收回目光，准备随他进山。
奚知闲悠悠摇着一把破旧白扇，待众人转身，他才懒洋洋道：“诸位小友前路慎行。今日山中大劫非尔等能挡，再往前去，当心祸福难料。”
宁融嗤笑一声，回头道：“修行之人降妖除魔本是分内之事，何惧祸福？那区区邪祟，有什么好怕的！”
何况他们早已打探清楚，今日藏匿在这苍梧山作乱的，不过几只负伤逃窜的小鬼罢了。
“两个时辰前，不少人也是这么说的。”奚知闲顿了顿，“可惜到现在，都没看到人下来呢。”
宁融驳道：“那定是他们修为浅薄，剑术不精！”
他越想越觉荒谬。不过是个装病故弄玄虚的，还敢动摇仙门弟子道心？宁融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奚知闲劝无可劝，目光轻轻一转，落在队伍末尾快步拐过来的少年身上。
少年气息微喘，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面金光流转，是极好的护身宝器，价值不菲。
奚知闲不动声色收起自己的破扇，对方已三两步上前自报家门，语气诚恳道：“前、前辈的符箓灵气充盈，定是上上佳品。”
犹豫再三，他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窘迫——
“就、就是不知……可否、可否稍许折价？”
山风猎猎，略有些喧嚣。
奚知闲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宝扇，眉眼温和：“什么？我没听清。”
温道尘耳根通红，小声解释：“阿融总说我花销无度，不让我肆意花钱……还、还望前辈通融。”
“……”
竟真是在同他杀价！
二人一站一坐，一个立在山石前，双手攥着那柄华贵宝扇，明明窘迫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却结结巴巴地讨要降价；另一个安坐石上，面上一派春风和煦，瞧着极好说话，却又似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面上半分不露，一口回绝。
几番拉扯下来，奚知闲终于松口让利二两。对方登时眉开眼笑，连声道谢，脚步轻快地去追同伴了。
待那道身影走远，奚知闲抬手一翻，素布上又整整齐齐摆好了数十张方才所说“只此一张”的符箓。
直到山雾渐沉，奚知闲才合扇起身。
他垂着眼，神色漫不经心，脚下随意碾碎了路旁几个方位的碎石。
下山途中还心情颇好地哼起了曲儿，可惜刚起就停了。
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就在不远处弥漫而来。
断枝残叶凌乱散了一地，随处可见损毁的灵剑和破损法幡。几名弟子躺卧在地，双目轻阖。
黑雾在他们周围翻涌沉浮，细密的嘶鸣声中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是吞魂絮。
此物由死气孕育，却嗜生魂灵韵而长，尤其偏爱灵力纯粹的年轻修士。它们无形无质，极难对付，在吸食足量灵力后还会凝出实体。
奚知闲眉梢往上一挑，看着那些长耳竖瞳、尖爪利齿的东西，评价道：“丑得不堪入目。”
不远处，勉力站着的少年们背靠背围成一圈，人人带伤，灵力近乎透支，却依旧咬牙挥剑，将昏迷的几人护在包围圈中央。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出林间。
将护身法器尽数祭出，拼命抵挡的温道尘视线一晃，忽的嘶声喊道：“前辈！”
正在死战的少年们余光也瞥见了来人，微觉诧异却无暇分心。
奚知闲停在黑雾前方，抬起的手腕细而瘦，随意撑开那把破旧白扇，往后一挡。
肆虐的黑雾骤然凝滞半空。
所有吞魂絮尽数僵住，嘶鸣声也低了下去。
众人一愣。被他救下的一名弟子正要开口，就见奚知闲摆了摆手。
“谢就免了，百两纹银概不赊欠。”
“……”
他看向泪眼婆娑的温道尘，“再买我十张符箓，我救你们，如何？”
“我买、买！我全都买！”温道尘毫不犹豫应下。
在场众人闻言齐齐皱眉，却也松了口气，皆凝神屏息，等着这位疑似深藏不露的前辈将这些难缠的东西荡平。
奚知闲浅浅一笑，轻声问：“可还有余力？”
众人连忙齐声应答：“尚有！”
“能走？能跑？”
“能！”
“背起伤者，走。”
话音落，奚知闲长袖一挥，四张黄符凌空飞至山谷四角，白光乍起，凝成一道轻薄屏障，硬生生将漫天吞魂絮向外阻隔推开。
他低喝一声：“跑！”
少年们下意识拔腿狂奔，冲出去数步才猛然回过神，满脸错愕。
宁融被温道尘拽着奔走，道：“我辈仙门修士，怎么能临阵脱逃？简直丢尽仙门颜面！”
奚知闲跟在身后，笑道：“命都快没了，还要颜面做什么？”
宁融咬牙：“斩祟护道乃是本分！”
“有能力制衡才叫守道，没本事还要逞强的话嘛……那叫送死。”奚知闲叹道。
温道尘也连连点头：“对对对，前辈说得对！阿融快，我们先跑！”
“你——”
宁融又羞又气，正要再度争辩，眼前人影忽的逼近。
奚知闲侧身撞过来，将他撞得踉跄几步。宁融怒火骤起，刚要质问，恰瞥见自己身后的景象——
紧追上来的数只吞魂絮已经贴近背后。
千钧一发之际，奚知闲掀起一符狠狠压落。可惜那吞魂絮戾气锋利如刃，已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顷刻浸透衣袖。
紧随其后的几只也接连擦过他的肩背、手腕，道道细密血痕次第绽开。
不过瞬息，奚知闲这挡一下那挡一会的，看着竟比这群苦战半日的少年们还要惨。
宁融怔了怔，又看他疼得嘶嘶倒吸冷气的模样，惊了。
此人一派高深莫测竟然都是装的！病弱倒是真的！
怔愣片刻，宁融不再争执逃跑与否，提剑回身，沉默地挡在了后方。
温道尘抖得不成样子，惊恐道：“前辈，这些东西怎么杀不尽？越来越多了！”
其余少年也纷纷察觉诡异之处，面色惨白。
奚知闲喘息两声，看着再度聚拢的吞魂絮，语气无奈：“现在才发现？这东西如果不能一击斩杀，就会不停再生。而我们作为到嘴的猎物，要跑了，他们当然要疯追不休。诶疼疼疼，别搂这么紧。”
众人大骇，心底寒意彻骨。黑雾越来越浓，步步紧逼，众人硬生生被愈发凶狠的利爪拖慢了速度。
“我我我们……只能等死了吗？”温道尘声音哽咽。
奚知闲被他半架着，扫过慌乱的众人，神色懒散，语气却煞有其事：“哎，看在你我有缘一场的份上，我要是死在这里，你记得替我寻一处风水佳地安葬，最好是有两枝桃花的地儿。往后每日，买两坛酒来看我。”
说完就落后半步，指尖一扬，大把黄符自袖中倾泻而出，漫天飞舞，猝然燃起火光。
刺目白光齐齐炸开，带着清冽冷寂的松木香，如寒霜纷飞落满整座山谷，盛大浩荡。
被推开的温道尘彻底看呆，喃喃失语：“好、好厉害……”
他钻研符箓至今，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操控数百符箓的同时，引动这般规整磅礴的符力。
火光之中，奚知闲微微挑眉，带着几分意外道：“啊，居然真的有用。”
这句轻语落地，漫天符火燃尽，星光般的余辉簌簌飘落。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就见毫发未损的吞魂絮凝拢成团暴起，竖瞳猩红，带着破风厉啸，直直朝着奚知闲扑杀而去！
众人那句“竟然没用吗”压下喉间，纷纷失声惊呼。
“前辈小心！”
“快闪开！”
奚知闲一边啧啧感叹黑市散修十文一张的三无符箓就是不靠谱，一边顺势滚躲在地把手探进袖中，又忽的止了动作。
就在那漆黑利爪即将触上他眉眼的刹那——
一道至清至冷的雪白剑光破空而来！
剑光澄澈凛冽，快得只剩一道皎白光影。
铮的一声轻鸣。
顷刻间，所有暴戾的吞魂絮被一剑彻底斩碎，片缕无存。
而那柄修长冷冽的剑去势未收，剑刃贴着奚知闲堪堪划过，剑风拂过他的眼睫、眉骨，极轻一削。
一缕乌黑发丝飘落。
冰凉锋利的剑身，咫尺之隔，静静贴停在奚知闲脸侧。
来人目光沉沉，越过漫天零落的符灰，落在奚知闲微怔的眉眼之上。林间风声掠过，尖锐的嘶鸣余响正逐渐消散，整座苍梧山复归寂静。
隔了良久，奚知闲蓦地出声：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