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雾锁千峰。
岁末深冬,寒雪覆满整座青玄宗的外门废院。
北风卷着碎雪,穿过破败的木窗,灌进狭小逼仄的柴房之内。屋内无火,四壁漏风,寒意如针,密密麻麻扎进骨血里。
少年沈烬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
他今年十六岁,入青玄宗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被云游长老捡回山门,本是天赐仙缘,本该是踏道修真、青云直上的开端。
可天命弄人。
自他记事起,命理碑便给他刻下了无人能解的凶煞命格——尘厄孤命,克亲克道,祸引山门。
从孩童到少年,十二年光阴,他从未得过宗门半分善待。
同门孩童有师父教诲、有同门相伴、有丹药滋养、有功法修习。
唯独他,是青玄宗公认的灾星,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弃子。
无师无门,无亲无友。
每日所做之事,便是扫山劈柴、清洗殿宇、打理废院,做尽宗门最粗最贱的杂役。至于正统修真功法、灵石丹药、秘境机缘,于他而言,皆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咔哒。”
柴房破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雪骤然涌入,吹散了屋内仅有的一点温热。
三名外门弟子披着厚实狐裘,踏雪而入,眉眼间尽是轻鄙与厌烦。
为首的少年名叫赵阔,是外门小有名气的弟子,修为筑基初期,素来以欺凌沈烬为乐。
“沈烬,又在躲懒?”赵阔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少年单薄清瘦的身子,“命格不祥的废物,白吃宗门十二年米粮,连扫雪都扫不干净,留你何用?”
身侧两名弟子跟着哄笑。
“就是,听说昨夜主峰气运微弱,定是这灾星又冲撞了山门福地。”
“依我看,早日逐下山去,免得连累我等修行。”
污言碎语,岁岁年年,从未断绝。
沈烬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早已习惯。
习惯冷眼,习惯苛待,习惯世人无端的恶意。
生来背负尘厄命格,仿佛他活着本身,便是一种罪过。
“今日主峰大典,各外门弟子皆要前去值守,唯独你不必去。”赵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刻薄,“掌教师尊有言,凶煞命格不得靠近大典圣地,免得污了诸位长老仙颜。”
他顿了顿,抬脚碾过少年脚边的枯枝:“对了,后山千阶雪梯,昨夜落雪封路,你今日之内,必须清扫干净。若是日落之前扫不完,便罚你禁雪崖三日。”
禁雪崖,是青玄宗最冷最险的禁地边缘。
寒冬腊月,崖上风刀刺骨,寻常弟子待上一夜,便会冻僵经脉、损及修为。
这哪里是罚,分明是借机磋磨,想要活活逼死他。
沈烬终于抬眼。
他的眉眼极清,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一双黑眸沉寂如深潭,无怒无怨,亦无半分乞求。
“知道了。”
声音清冷,平淡无波。
没有辩驳,没有不甘。
十二年磋磨,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年少棱角。他知晓,在这既定的天命与宗门规矩面前,他的辩解,从来一文不值。
赵阔见他这般麻木模样,只觉无趣,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去,临走前还故意挥落檐上积雪,尽数砸在沈烬肩头。
风雪再落。
柴房重归死寂。
沈烬缓缓起身,拿起墙角那把磨损得近乎残缺的竹扫帚。
单薄的青布衣衫早已被寒风浸透,冷得贴在身上。他抬手拍落肩头落雪,指尖泛着青白,却始终无一丝颤抖。
世人皆惧他命格不祥。
可无人问过,这缠身尘厄,究竟是他之过,还是天道不公。
他踏出柴房,步入漫天风雪之中。
千阶雪梯蜿蜒后山,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风雪漫天,少年孤身一人,一步步踏上积雪长梯。
天地浩大,千山落雪。
而他,只是这凡尘俗世、仙门大道之中,一枚被天命抛弃、被世人唾弃的小小尘埃。
可无人知晓。
这颗任人践踏的微尘心底,早已埋了一柄斩尘之刃。
他不认命格,不认天命,不认这世间所有既定的不公。
若天道定他终身为厄、永世沉沦。
那他——便弃凡、斩尘、逆命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