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许桐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说是陌生,其实也不尽然。她依旧陷在卧室柔软的床榻里,只是这个卧室是她之前的房间,她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了。
二十岁那年,许桐搬离了家独自生活,直到如今二十四岁,她已经四年没回过家。她戴着耳机,耳机里正流淌着一首舒缓的抒情英文歌,叫做《time machine》。
现在正播放到“Why do we only have one chance to try(我们为何只有一次尝试的机会)I wish I could go back in time(我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好痛……”许桐蹙着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顺手扯掉了耳边的耳机。忽然,她发现自己的头发短了许多。那头垂至腰际,烫着波浪卷的长发此刻只到肩头。
她慌忙摸过枕边的手机,是一部几年前流行的IPhone 13。她看着屏幕里年轻的自己发出一声惊叫。
“我草!”
许桐摁亮屏幕,死死盯住上面跳动的日期——2022年8月24日,星期三。
2022年……
许桐不敢置信,她竟然穿越回了八年前!八年前的她,刚刚结束兵荒马乱的中考,勉强挤进了市重点高中淮宁一中的大门。
那时的她,除了抽烟打架喝酒,逃课违纪早退她都做过。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模样。
许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冲到化妆镜前。镜面映出她十六岁的模样。她脸上画的烟熏妆晕开,睫毛膏也花了,眼下沾着黑渍,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小猫。
十六岁的她痴迷欧美风格,穿衣打扮都格外张扬,黑色皮衣配破洞牛仔裤,一头棕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许桐控制不住的兴奋,她想要掏出手机昭告天下,她穿越了!可没人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搞不好还会被当成精神失常抓去调查。思来想去,不如先从改变形象入手,毕竟现在这种风格她早就不喜欢了。
窗外天色大好,风和日丽。许桐低头看了眼手机,下午4点13分。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起——
明天8月25日,江情就要带着江瓷来家里了!不可置信的狂喜从心底汩汩涌出。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又可以见到江瓷了。
许桐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个横线本子和一支黑色水笔,在空白的第一页,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大字:计划表。
只可惜她的字实在拿不出手,笔画歪歪扭扭,像挣脱了缰绳的小马驹,东倒西歪地趴在纸上。
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她逐条写下:1、剪一个好看的发型;2、换一种风格;3、省钱给未来的自己花;4、好好学习;5、对江瓷好一点;6、拯救江瓷。
其中第五,第六条,她特意换了红笔写,意思是重点标记。“江瓷”两个字,她用了黑笔。在她的认知里,用红笔写别人的名字是不尊重的。
写完后,她盯着第四条“好好学习”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拿起笔,在标点符号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喇叭,下面歪歪扭扭地补了两个字:“尽量”。
简单洗漱后,许桐卸了脸上糊掉的妆容。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随后揣着手机准备出门剪头发。
今天保姆张阿姨家里有事请假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外面阳光明媚,许桐感受着车水马龙,那点不真实感才彻底消散。
她熟门熟路地去了之前常去的那家理发店,刚坐下系好围布,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许安”两个字。
“喂,桐桐,你还在生爸爸的气吗?”
许桐想起,现在的自己正和爸爸许安冷战。原因是前段时间许安告诉她,江情要带着江瓷过来和他们一起生活,当时的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被闯入,闹了好一阵子脾气。
“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许安松了口气,“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要不要爸爸给你转点?……等会儿。”
话音突然顿住,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许安在和身边人低声交谈,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情。
许桐知道他又要忙工作,率先提出挂断电话,“你先去忙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好,”许安连忙应下,“那你一定要好好吃饭。”
“嗯。”
挂电话的忙音“嘟——”地一声响起,快得让许桐都没来得及再说一句再见。她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这挂电话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唉,许桐,你这马上就要开学了吧?淮宁一中管得严,能让你顶着这头棕发进校园?”
正在给她修剪发尾的小哥立刚,是许桐相识多年的朋友,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动作麻利。
“那肯定不让啊,”许桐捻着新剪好的斜刘海,像有村架纯在荧幕里的经典造型,“过几天我就来把头发染黑,省得开学被老师抓着训。”
立刚看着镜中的她,笑着恭维:“你这发型比有村架纯还好看。”许桐大笑:“你别夸自己了。”
淮宁市的街道两旁栽满了高大的香樟,像身姿挺拔的哨兵矗立在路侧,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
许桐走到公交站台,坐上12路公交车,车窗半开,风裹挟着夏末的蝉鸣灌进来,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准备去淮宁一中看看。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许桐按下接听键,薛萝的声音传过来:“喂,桐桐!你高中打算住校吗?”
薜萝跟许桐初中就是朋友,不过薜萝是老师眼中根正苗红的三好学生。
“不住校啊,”许桐靠在车窗上,“我家离学校就几步路,住校多麻烦。”
“唉,我真羡慕你!”薛萝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家离一中也近,可我妈非说住校能专心学习,铁了心要我搬去宿舍,我劝了好久,她愣是油盐不进,真是无语!”
许桐知道薛萝的妈妈,是个严厉刻板的女人,从前就三番五次叮嘱薛萝,不许和她这个“坏孩子”走得太近。
记忆里,薛萝最后还是拗不过家里,却不知怎的又改成了走读。她刚想开口安慰几句,电话那头的薛萝突然压低了声音:“糟了,我妈回来了!先不说了,开学见!”接着,“嘟——”的一声。
就在这时,公交车缓缓停下,车厢里的机械女声准时响起:“淮宁一中,到了——”许桐拎起书包跑下了车。
正值暑假尾声,校园周围并没有往日的熙攘喧嚣,只有三三两两的少年少女,穿着夏装,勾肩搭背地在街上闲逛,清脆的笑语声随风飘得老远。
路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蝉儿藏在浓荫里,扯着嗓子嘶鸣。一中正门前的大道宽阔平坦,往来的车辆寥寥无几,只有一些自行车或者电动车,不分左右漫无目的的骑着。
许桐站在对面,看着淮宁一中气派敞阔的校门。手里的手机忽然叮铃铃响起来,她接起,听筒涌出雀跃的声音:
“喂,桐桐!我妈终于同意我走读啦!我好开心啊……”
电话那头的雀跃还在继续,许桐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的视线越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穿过往来攒动的人影,又仿佛穿透八年的生命长河,看见了那个十七岁的正值青春的少女——江瓷。
江瓷站在校门口,身上穿着一身校服,却不是淮宁一中的款式,而是她初中的校服。许桐想起初见江瓷时,她也是穿的这一身。那时自己讨厌江瓷,总把过季不穿的旧衣服扔给她,明着暗着嘲讽江瓷只配捡自己不要的东西。
她还总故意拿些垃圾食品塞给江瓷,巴不得江瓷吃了满脸长痘,可江瓷从来都是一口不碰。想到这里,她无比痛恨自己,怎么能那么羞辱江瓷呢。
许桐看着江瓷,看着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嘴里无意识的说了一句:“我也很开心……”
但她没开心多久,江瓷对面站着一个男人,头发稀疏,头顶几乎能看到头皮,正对着江瓷说着什么。不过片刻,那男人竟然伸出手,拍了拍江瓷的肩膀!
许桐看的目眦欲裂,这男人不会是在骚扰江瓷吧?!
既然下定决心要守护江瓷,改写她的命运,那就必须为江瓷做点什么。许桐卸下肩上的书包,弓起身子,像蓄势待发的猎豹,以百米冲刺的姿态,一边朝着那两人跑去,一边大声怒吼,吼声震天动地。
“放开那个女孩!!!”
她将书包狠狠甩出,书包像长了眼睛,精准砸在大叔脸上。周围围观的路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她怎么敢啊……”“那可是……”
更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录像。许桐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江瓷面前,用力握住她的手。江瓷的手微凉,像握住了一片初秋的柳叶。
许桐拉着人就往前狂奔:“快跑!”
少女肆意奔跑在柏油马路上,把议论声抛在脑后。脚下的绿叶被踩得稀碎,不过许桐可没有时间说抱歉。她刚刚可是做了一件见义勇为的大事,此刻的她心比天高,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一口气跑了整整一条街,直到身后的校门彻底消失,许桐才放缓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知后觉她才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江瓷也太乖了吧?被一个陌生人拉着跑还不挣脱。
她松开江瓷的手,喉咙干得冒烟。缓过一口气后,她看向身旁的江瓷,江瓷也有点累,正在轻喘。
许桐心中升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江瓷真好看啊。
像雨后初晴,沾着露珠的白茉莉,让人忍不住采摘。
江瓷也在看着她,蹙着眉,像蹙着一团淡云。许桐被她看得不自在,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整理自己的发型。
还好还好,出发前特意给刘海喷了发胶,所以才能这么坚不可摧。
打量自己的同时,许桐忍不住偷偷瞟向站在身后的江瓷。于是,在那块小小的,泛着微光的手机屏幕上,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江瓷清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桐。”
“啊?”许桐惊讶的转过身,“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照片。”江瓷面不改色。
“什么照片?让我看看呗。”
许桐往前走了几步。江瓷不动声色地后退,许桐顿时委屈极了。
“你躲什么呀?我又没靠在你身上。再说了,两个女孩子,靠的近点也没关系……”
“你不是讨厌我吗?”
江瓷冷不丁的插了一句。许桐顿时愣住,她们不是刚见面吗,而且十六岁的许桐确实讨厌江瓷,但二十四岁的许桐不讨厌江瓷。
“……此话怎讲?我们好像没有见过吧。”
许桐斟酌着语气说。江瓷没有接话,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翻找片刻后,将手机平举到许桐面前。
许桐凑近了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信息,黑色的文字清晰地印在白色背景上。
“江瓷,我是许桐,我不喜欢你和江情,如果你们敢住进我家,你们就死定了!”
许桐顿时尴尬的脚趾扣地,这个是她之前半夜发癫发的信息,她爸许安本来把江瓷的电话号码给她,说让她加个微信,但是她不想加,反而发短信威胁。
“哈哈,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个,应该是我的仇人冒充我写的,你别放在心上。”
江瓷依旧面无波澜,将手机淡若无痕地收回裤袋,“没事的话,我回去了。”
许桐顿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住她,十分不赞同:“你回哪去呀?你们不是明天才搬过来吗?怎么今天就到了?到了也不说一声,害我白担心一场!”
“再说了,那个色狼指不定还在校门口守着呢,你这时候回去,万一被他逮到怎么办?我刚才用书包砸了他,他肯定记恨在心,回头指不定要找你算账的!”
听见这话,江瓷那张常年冰封的脸,终于像是初春的雪山融了一丝雪水,极轻地弯起一抹弧度。
她看向许桐,说出的话宛如恶魔低语:“那个人是教导主任。”
许桐彻底石化,江瓷说什么呢?她说那个毛发稀疏的男人是教导主任?她之前咋没见过呢?但最重要的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书包砸了教导主任!
这下好了,还没开学,她怕是要直接成为全校闻名的刺头了!
她哭唧唧的瘪着嘴,把锅扔到江瓷头上,“哎呀!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呀!这下彻底完蛋了,开学第一天我就得被请去办公室喝茶了!”
少女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了对了,既然那人是教导主任,他找你有什么事啊?”
“我要住宿。”江瓷说。
“什么?!”许桐惊得大叫。
“不要啊!住宿超痛苦的!每天要准时熄灯,还要应付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麻烦得要死!你跟我回家住不好吗?我家房间多的是,咱俩还能作伴!”
她觉得,江瓷跳河自杀很大原因是心理问题,所以她不允许一切不好因素发生。
“许桐。”江瓷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盛夏里吹来的寒风。
“我在!”许桐挺直脊背,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江瓷看着许桐,少女明媚的笑靥在阳光下像盛放在枝头的向日葵,璀璨夺目。
不过,她毫不留情地说:“我的事,与你无关。”
说完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渐渐远去,气得跺了跺脚,冲着空荡荡的街道小声嘟囔:“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