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尚往来,谢醒也笑眯眯地报了自己的名儿:“善善,我的名字。”
蓝然:“……我还是习惯叫你谢醒。”
这下谢醒坐不住了,蹭地一下碰翻了凳子:“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认识我吗?”
怎么可能?总不会他是小神女的故人吧?可她不记得那几个手下里有白毛啊?
又或者是敌人?可他不像她已知的任何一位神官。
蓝然:“……”
谢醒歪头:“?”
青年移开目光:“我不想说。”
谢醒:“……”
再问也问不出来了,只要是这人不想回答的,他就低头啃鱼干,气得谢醒恨不得给他全没收了。
但不行,这个人偷偷监视她,又说知道她的名字,要是给放跑了,谢醒上哪再去抓一个送上门来的大个儿活线索?
她噙着微笑,扶起凳子,重新坐下,语气亲切地问:“那你能说什么?”
蓝然抬起眸子,瞧她一眼,似乎是觉得她笑容假,又垂下眼眸:“你印堂发黑,近日将有血光之灾。”
谢醒:“……”
谢醒额头青筋跳了跳,伸手把小鱼干盘子抢过来:“我不管!你吃了我的鱼干,就得给我吐出点什么!”
蓝然愣愣地看她,谢醒竟然从他的紫色眼眸中看出了几分委屈的味道,但她心如铁石,威胁地晃了晃盘子。最后,还是蓝然败下阵来,他揪着斗篷的系带踟蹰了片刻,像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试探性地开口问谢醒:“那我带你出去玩?”
谢醒一扫阴霾,盘子从手里滑下来,眼睛亮晶晶地:“可以吗?”
“……”蓝然扑起来接住:“可以!”
一副只要不问他问题什么都可以答应的样子,真是个好忽悠的呆瓜。
总归嘴长在人身上,蓝然看起来又很好骗,谢醒相信,只要坚持,时间相处一长,总能从他嘴里把话套出来。
蓝然把剩下的鱼干一扫而空,谢醒兴奋地站起来,刚想问我们怎么走,就眼睁睁地看着蓝然利索地戴上兜帽,挡住头发,纵身轻巧一跃,又从窗户翻出去了,姿态之熟练令人怀疑是不是从来不走门。
谢醒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念头,他这么利落的身手,刚刚真的需要自己拉一把吗?
而且,她怎么办?
四号客栈还有第四阁的人,虽然不至于限制她的出行,但她自己一个人从正门跑出去也总要被盘问一番,很烦人。
正徘徊不定时,窗户下面,传来少年清凌凌的嗓音:“跳。”
谢醒踩着凳子爬上窗户框,扶着边缘往下一望,蓝然正好整以暇地站在下面,抱着手臂,也没有打算接她的样子。
谢醒看看高度,二楼啊,她生怕崴了脚:“我不行。”
蓝然:“你行。”
行……吗?
谢醒一咬牙一跺脚,信他一把,纵身一跳。
……她身体好像有某种本能,自动调整了最轻盈的姿态,脚尖落地,屈膝缓冲,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惊讶地感叹:“我居然这么强!”
莫非她还是修炼的潜质的?
扭头就看见了蓝然略带复杂的神情:“……”
蓝然是一个很好读懂的人,任何情绪都会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谢醒仔细观察一下,发现他脸上的字是“就这”。
谢醒:“?”
蓝然不作评价,别开目光道:“走吧。”
四号客栈隔了一条街,就是绯镇最热闹的夜市。
因为地处交界,夜市也格外繁华,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天已经黑了下来,各式色样的小吃、玩具、用品、以及一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符咒和丹药都被摆了出来,琳琅满目。谢醒本来只是想顺势和蓝然多待一会套套话,结果自己却先沉醉其中,对什么都要好奇一下。
谢醒首先就被吃的吸引过去,她的鱼干都给蓝然了,导致自己胃还空着一半。她凑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胖胖的摊主看见她,主动揽客:“酸酸甜甜,姑娘要不要来一串?”
谢醒眨眨眼:“我没钱。”
摊主闻言为难起来,另一边蓝然却默默从大斗篷下掏出几枚铜钱递过来,然后又挑了一个形状最饱满的,递到谢醒手里。
谢醒有点不好意思:“啊……谢谢。”
好像自从她醒来之后,就一直在白吃白喝。
她咬了一口,觉得很好吃,但又想了想,矜持地问蓝然:“我这样让你付钱是不是不太好?”
蓝然并不立刻回答,抬手一指另一边:“那边可以画面具,很多样式,要不要去看?”
谢醒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什么矜持客套都忘了:“真的吗?走走走,去看去看!”
这边夜市卖面具的有不少,但这家画面具的却更为独特,摊子前聚了不少人。蓝然拉着谢醒排队,好一会才轮到他们。
摊主是个书生,说话懒洋洋的:“一张五文,两张八文,十五文五张,二位要几张?”
“一张。”蓝然掏钱。
谢醒从他身后探出头:“不要两张吗,我们有两个人欸,而且两张分摊价格更低。”
书生看见了商机,脸上露出笑容,一拍手:“姑娘说得对啊,二位这么般配,戴一对儿才和美呢。”
谢醒心里想,他连脸都被大斗篷挡一半,你从哪看出我们般配的。但她也没有辩解,而是趁机侧目观察蓝然的反应。
“……”蓝然沉默片刻,没纠正书生的误会,只是侧过头,小声告诉她:“我画的可能不会太好看。”
谢醒没多想,鼓励他:“试试嘛,就当玩了,这样,我们互相给对方画,好不好?”
蓝然最终还是应了:“……嗯。”
书生赚了钱,一改懒散姿态,喜笑颜开地给他们两只空白的面具:“欸,公子和姑娘拿好,那边桌子上就有颜料和脸谱图哦。”
谢醒高高兴兴地挑了个最好看的狐面,认真在面具上描摹起来。
蓝然思虑一阵,挑了个也很好看的仕女样式,又挑了几个自以为很好看的颜色,也画起来,只是一直侧身捂着,不肯给谢醒看。
谢醒偷瞄一眼没瞄到,心里只笑蓝然幼稚,摇摇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转过头去。
终于描完最后一笔,谢醒搁下毛笔,吹了吹,等颜料差不多干了,眉开眼笑地叫他:“蓝然,快转过来!”
蓝然听见她叫自己名字,背对着她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迟疑地转过身来。
刚刚转过身,就感觉脸上一凉,面具被迎面扣了上来。视线一片空白,随后入耳便是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不愧是我的手艺,真的很好看!”
狐面由红白二色构成,虽然作画之人手略生,颜色偶尔有一点出界,但总体依旧瑕不掩瑜。
面具遮挡下,蓝然的嘴角微微翘起。
蓝然道:“嗯,我的也好了。”
说罢,他献宝一般地将他的面具捧出来。
谢醒低头一看,眼角一抽:“……”
这哪是不太好看。
简直丑绝人寰啊啊啊啊啊!
谢醒看看他的谱面,又看看这张脸蛋红得像纸人一样,口脂也涂得奇丑无比的微笑仕女面,最后目光转向蓝然,怀疑地问:“你是照着它画的?”
蓝然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闷闷的,也带了一种紧张的期待:“我稍微改了一点。”
谢醒:“……”
她这么好看的脸,真的要戴这么丑的东西吗。
会被路人嘲笑死的吧。
蓝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
他长得虽然是那种冷冷清清的类型,但每次他这样微蹙着眉看着别人时,整个人就像要如琉璃一般碎掉了一样,让人很难忍心打击他。
算了,丑就丑吧,蓝然都给她花钱了,她总不能搞得人家难过。
“怎么会,”谢醒顿时扬起笑脸,毫不犹豫地戴上,歪着脑袋问他:“怎么样?”
蓝然:“……”
谢醒本来是好好打扮了的,衣裙收着腰,很合她的气质,头发也都打理得整齐漂亮,可这面具一戴,仙气儿全无不说,甚至还有几分滑稽,活像哪个戏班子跳出来的妖角儿。
蓝然迟疑片刻,问:“要不你还是别戴了。”
“挺好的,我很喜欢。”谢醒哄着他,推他走:“好啦好啦,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蓝然只好听她的。
又往前逛了逛,谢醒突然看见了什么,一指前方,声音雀跃地喊:“你快看,那里好多人!”
她不等蓝然回答,就像个喜欢凑热闹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蓝然连忙跟上,那里围了几圈人,他费力挤进去,又说了好几声抱歉,定眼一瞧,是猜灯谜,招牌上写着连续猜对十个送一盏花灯。
蓝然有点犹豫:“你知道多少?”
显然,他了解谢醒现在处于一个常识匮乏的阶段,但估计对他来说,谢醒只是失忆。
谢醒笑着说:“没关系,我识字,字谜问题都不大,而且不是还有你呢嘛,试试又没关系!”
蓝然闷闷地说一句:“最好别太指望我……”话还没说完,就见谢醒已经转头去报名了。
……好吧。
摊主是个打着赤膊的年轻小哥,旁边竹凳上,坐着一个个头很矮的丫头在数钱。小哥乍一抬头,见到谢醒顶着那张面具凑上来,吓了一跳:“我靠!额……姑娘你品味挺独特啊。”
蓝然心虚地拉低了帽檐。
反正也戴着面具,没人识得她,谢醒脸皮也厚起来:“好看吧?”
小哥“啧”了一声,不敢恭维:“那边请,先说好,猜错一半,可就要去那边做一个灯反过来送给我喽。”
谢醒“咦”了一声,道:“你怎么白白赚人劳动成果啊。”
旁边小丫头张了口,声音细细的,说话却中气十足:“我们就赚笨蛋的钱!”
谢醒觉得有趣,微微俯下身子,故意逗她:“那要是你们故意出的很难呢?”
小丫头扬起下巴,气哼哼地挑衅道:“难撒子难!这些都是我出的!要是你觉得难,那就是连我都不如。”
谢醒忍不住笑起来:“行,走着瞧!”
第一个就是字谜,而且也不难,谜面是:机缘各占一半。
太简单了,谢醒想都不想就答了出来:“椽。”
她运气很好,前四个都是字谜,谢醒反应很快,无需过多思考便能答出。
“刚刚都是简单的,算你运气好!”小姑娘蹦跳着过去扯开下一个灯谜:“接下来可不会那么简单啰,打一物。”
谢醒心下直喊不妙,只能先钻研谜面:
青石板儿石板青,青石板儿挂明灯,若问明灯有多少,天下无人数得清。
石板?灯?什么跟什么?
谢醒垂眸沉思,一旁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似得蓝然突然出声答:“星星。”
“啊,对,就是星星。”谢醒的灵窍瞬间打通,一拍手,笑眯眯夸赞道:“哎呀,你也很厉害嘛。”
蓝然被她夸就不会像信鸾一样容易害羞,垂着眼眸,一脸淡定,看起来早就习惯了。
谢醒多少相信他们以前认识了。
幸亏是小孩儿出的题,在物品上并不刁钻,而字谜对谢醒来说又全都是小菜一碟,他们两个连猜带蒙,竟然真的就这么把剩下六道都猜对了。
小丫头不情不愿地噘着嘴,小哥拍拍妹妹的脑袋,笑嘻嘻一指旁边的灯架:“你们自己挑吧,先说好,虽然你们是两个人,但是交得是一份的钱,所以只能送一个灯。”
灯谜大多数都是谢醒猜出来的,蓝然自然让她去挑。谢醒也不推辞,哼着自己自创的小调,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
灯架上种类很多,有黄澄澄的谛听、张牙舞爪的龙王,还有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个个做得精巧,叫人爱不释手。
突然,她眼睛一亮,提起其中一盏制作精巧的莲花灯。
小丫头一看就炸了,小哥眼疾手快,差点没摁住她:“啊啊啊,那个是哥哥扎的,你怎么偏挑那个!”
“你哥哥扎的?”谢醒故作吃惊,又笑嘻嘻地晃了晃,灯光也在她脸上来回跳跃,像是在恶作剧的妖精:“可是在我手里呢~”
下一秒,小丫头大吵大闹的声音入耳,让她无比愉悦。
小哥把妹妹拉走去哄了。逗完小孩,谢醒步履轻快地走回蓝然身边,蓝然收回了目光,拢起斗篷,低声道:“走吧。”
“等一下。”谢醒大大方方地一伸手。
“嗯?你……”蓝然愣住了。
她戴着那么滑稽可笑的面具,双手提着灯笼,热切地送到他跟前:“阿然,这个送给你!”
蓝然身体好像在原地生了根一样,脊背甭成一条笔直的线,整个人不知所措。
谢醒见状,也不好意思起来,嘟囔起来:“那个,你对我那么好,给我买东西,而我身无分文,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个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蓝然微微涩然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你……要送我灯?”
“嗯!”谢醒刚回答完,却感觉眼前一阵恍惚,一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倏忽闪过。
……
一样的夜晚,一样的灯火阑珊的街道,一样的两个人。
可不同的是,带着面具的少女却什么也没说,见少年迟迟不接过灯,羞恼地一把把灯塞到他怀里,转身就跑入人海中消失不见,却不慎遗落一片青绿色的纱质披帛。
那披帛轻轻飘飘地落了地,被一个白皙修长的手捡起。
小然不会说谎,但说不说话你别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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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蔓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