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命每分每秒都为你转动，心有多执着就加倍心痛。”
————《那些你很冒险的梦》林俊杰。
（在正式遇见姜桉初之前，也就是在高中开学之前，阿让的视角。）
***
她的长相可以用茉莉花来形容。
——这是张寂让见到姜桉初的第一反应。
不是热烈张扬的玫瑰，不是馥郁浓艳的牡丹，也不是清甜俏皮的雏菊，是长在夏日晚风里，素净、柔软，还带着一缕若有似无淡香的茉莉。
她的眉眼清浅柔和，皮肤是通透的冷白，额前细碎的刘海微微垂落，遮住一点光洁的额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轻轻弯起，像花瓣舒展开来，干干净净，不染半分俗世的浮躁。
这份初见时的印象，就像一粒细小的种子，悄无声息落在张寂让的心间，彼时他还未曾察觉，这株不起眼的“茉莉”，往后会在他荒芜了许久的心底，生根抽芽，悄然开满一整个青春。
***
初中的时光总是被书本、试卷和课间此起彼伏的喧闹填满，日子过得平淡又匆忙。那天原本是一场常规的全校心理疏导讲座，报告厅里坐满了整年级的学生，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着略显沉闷的午后阳光，空气中混着淡淡的粉笔灰与少年身上清爽的皂角味。
心理老师原本按着教案，慢条斯理讲解着学业压力、考前焦虑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台下大半人都低着头，要么偷偷翻着课本刷题，要么和身旁同学小声咬耳朵，没几个人真正认真听讲。
直到老师话锋一转，放下手中的讲义，握着话筒轻笑一声，主动换了话题。
“现在老师和大家聊点不一样的。不知道在座的同学们，有没有听过‘悸动’这个词？我想，对于‘喜欢’二字，你们一定都不陌生。”
话音落下，原本恹恹的报告厅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原本低头打闹的少年少女纷纷抬起头，眼神里藏着好奇与些许局促，还有些胆大的男生互相挤眉弄眼，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很多同学现在都会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简单，合得来就相处，顺其自然就好。但老师想告诉你们，感情这件事，远比你们笔下的数学难题、阅读理解要复杂得多。”台上的心理老师老师的声音温和却认真，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青涩的脸庞，“因为情爱本就没有标准答案，所有深藏心底的情愫，从来都无解。”
“我知道，不少同学会觉得，现在谈论这些为时过早。可青春期萌发的心动与悸动，就像春日里悄悄冒头的新芽，不受控制，也无从躲避，这是每个人成长路上都会经历的美好瞬间。”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给出了属于过来人的叮嘱：“如果此刻，你心里已经住进了那个让你莫名心跳加速的人，请一定记住，别急着莽撞表白，也不要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而暗自自卑。最好的状态，是和对方并肩同行，一起努力，一起朝着更好的方向成长，先成为各自眼里最优秀的自己。”
“等到时机慢慢成熟，倘若心意依旧，再坦然地说出心底的喜欢。就算最后被拒绝了，也不要沉溺在难过里，更不要因此埋怨对方。感情从来勉强不来，对方不喜欢你，不代表你不够优秀，千万不要因此否定自己。”
心理老师的话语还未完全落下，后排几个平日里就活泼爱闹、总爱活跃气氛的男生立刻接了话茬，故意拖着腔调起哄，打破了报告厅里略带温情的氛围。
“诶老师！我们这才上初中呢，谈喜欢是不是也太早了？！”
“天地良心啊老师，微臣心里可半个人影都没有！”
“哈哈是啊老师，咱还是聊聊怎么缓解学习压力吧，感情这东西，我们可听不懂喽！”
“是啊！老师，你还是继续接着讲解决学习方面压力的问题吧！感情这东西，俺们听不得啊！”
“……”
“……”
“……”
一阵接一阵的调侃响起，紧接着便是满堂整齐的哄笑声。
那几个带头起哄的男生扬着下巴，看着自己成功逗乐了全班，脸上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与雀跃。
仿佛能引得众人发笑，就是一件值得炫耀的趣事。
男生都这样，只要自己的话成功把对方给逗笑，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张寂让坐在靠前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单手随意搭在一旁，侧脸线条利落清冷。
他没有跟着众人大笑，只是眸色淡淡望向讲台，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嬉闹，心底没什么波澜。
在他眼里，这些懵懂的情愫、少年间的玩笑，都遥远又无趣。
感情这件事太渺小了，渺小到像一粒灰尘。
用肉眼看，看不见，风吹起来时才能看得见。
心理老师见状也丝毫没有恼怒，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任由孩子们闹了一阵，等笑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发问：“那我们换个假设。如果鼓起勇气表白之后，对方欣然答应了，你们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问题一出，刚才起哄的男生们又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抢着回答。
“也就那样吧，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有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多多少少会有点成就感吧，毕竟被人认可了嘛。”
还有一个性格大大咧咧的男生嗓门格外洪亮，直言道：“那肯定是开心啊！除了开心还能有别的吗？！”
他话音刚落，邻座一个性格爽朗的女生立刻毫不留情地拆台：“你每天本来就乐呵呵的，动不动就大喊大叫，要是再开心下去，怕是连房顶都要被你给吵掀咯。”
这句打趣精准戳中了众人的笑点，新一轮的哄堂大笑再次席卷整个报告厅，此起彼伏的笑声撞在一旁的墙壁上，久久不散。
“哈哈哈！我不行了！”
“哈哈哈！不过好像也是，就是事实。”
“……”
“……”
“……”
***
喧闹过后，教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连平日里最调皮的男生也收敛了玩闹的神色。
心理老师收起笑意，神情变得郑重，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老师不反对你们拥有心动，只希望未来无论你们遇见了谁，都能拿出真心，认真地对待那份感情，好好去爱身边的人。”
她停顿片刻，轻声念出了王小波的文字，字句温柔，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老师曾听过王小波的一句话——‘我把我整个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连同缺点，只因满心都是爱’。”
这段话缓缓落下，报告厅里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轻响。
张寂让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弧度。
将完整的灵魂交付给另一个人，卸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地去爱那个人吗？
他在心底默默反问自己，答案清晰而笃定。
——他做不到。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独自前行，习惯了将心门紧紧闭合。
他好像天生就没办法真正接纳谁走进自己的世界，更别提把柔软又脆弱的真心摊开在别人面前。
在整个年级乃至全校，张寂让都是格外惹眼的存在。优越出众的外貌，清冷干净的气质，再加上常年稳居年级第一、从无例外的优异成绩，让他成了无数女生心底偷偷仰望的心仪对象。
比如，每天下课，总会有外班的女生借着路过的名义，停在他教室的窗户外，假装闲聊，目光却频频落在他身上，偷偷打量；有时候不过是课间起身去走廊接杯水，不过短短几分钟，回到座位时，桌面总会被各式各样的东西填满：包装精致的零食、温热的牛奶、清甜的饮料，还有一张张折成爱心、千纸鹤、星星模样的便签与情书，字迹娟秀，写满了少女青涩的心事。
就连三餐时间的食堂里，情况也大抵如此。总有女生刻意挑选离他不远的座位坐下，一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边忍不住悄悄侧目张望。
从初一持续到初三，日复一日，早已成了校园里习以为常的风景。
起初，张寂让在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好感与示好，他还有几分不自在，久而久之，他便彻底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了有女生凑上来搭话；习惯了接过向他表白女生的情书；习惯了走在哪里都会引人注目……他习惯了很多，很多。
习惯了有人主动上前搭话，习惯了指尖接过一封封承载着少女心意的情书，也习惯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落在自己身上的、或直白或隐晦的目光。
他从不会粗暴地拒绝，也不会刻意忽视。
他心里清楚，每一封情书、每一份小礼物，都是对方花了时间、耗了心思准备的。
若是视而不见，便是失了最基本性的礼貌。
再加上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教养与对异性的尊重，他总会安静收下，礼貌地道一声谢，仅此而已，从不会给出多余的回应。
***
身边喜欢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周遭的议论和打趣也从未停歇。
夜深人静或是独处的时候，张寂让偶尔也会陷入沉思——
在自己漫长岁月中，真的会遇到那个让他一眼心动、一眼万年的人吗？
一个能让他仅仅一眼，就彻底乱了心神，一眼便记挂万年的人。
那个能打破他所有防备，让他心甘情愿敞开心扉的女孩，真的会踏足他单调又清冷的世界吗？
他对此始终抱着质疑的态度。
那个时候，身边的付林总爱拿这件事打趣他，闲暇时凑到他身边，挑眉笑道：“阿让，身边喜欢你的女孩子那么多，挑来挑去，就没有一个让你正儿八经动心的？”
每一次，张寂让都会毫不犹豫，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地回答：“没有。”
说完之后，他还会再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近乎执拗的笃定：“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现在不会有，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应该也永远不会出现了吧。
他一遍遍在心里确认，仿佛这就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早已做好了独自一人走完青春，走完往后人生的准备，认定自己这一生，都不会体会到旁人所说的心动与爱恋。
***
中考很快落幕，紧绷了三年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悠长夏日便裹着燥热的蝉鸣漫了开来。没了早读与试卷的催促，张寂让整日都在居住的小区里闲逛。
这片老小区绿植繁茂，香樟树枝叶交错，蜿蜒的石板路连通着每一栋楼宇，平日里安静又闲适，成了他消磨时间的去处。
他早便留意到绿化带旁的那只流浪猫。
小家伙毛色灰扑扑的，模样怯弱，先前被主人狠心抛弃，独自在外求生本就艰难，还总被小区里抱团的同类排挤争抢，常常缩在灌木丛深处，不敢露面。
张寂让并非冷眼旁观之人，路过时总会特意带上猫粮和清水，悄悄放在猫咪常待的角落。
他向来性子偏静，不喜喧闹亲近，每次放下东西便默默转身离开，从不会刻意逗留逗弄，只是用自己安静的方式，给这只无依无靠的小家伙添一份温饱。
这份善意内敛又低调，藏在无人留意的日常里。
***
一天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斑驳光影，暑气被浓密树荫冲淡了几分。
张寂让照旧沿着熟路散步，行至猫咪栖身的绿化带时，脚步忽然顿住。
灌木丛边，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轻轻蹲下身。
是个陌生的女孩，她手里拎着小小的粮袋，动作轻柔地将猫粮铺在干净的石台上，还细心地摆好了盛着清水的小碗。
那只素来警惕胆小的流浪猫，起初还试探着往后缩，在女孩温声的安抚下，才慢慢挪上前，低头小口进食。
张寂让站在数米开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原来也有人和自己一样，惦记着这只可怜的小家伙。
他没有上前打扰，就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女孩柔和的侧影上，不知不觉便望了许久。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空气中异样的视线，喂完猫的那个女孩缓缓直起身，下意识转过了头。
两道目光，猝然相撞。
相隔数米的距离，澄澈的日光将对方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
女孩肤色莹白，眉眼清浅温婉，像一朵静静绽在夏日里的茉莉，干净又温柔。
就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张寂让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猛地一颤，骤然失了节拍，一阵清晰的悸动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活了十几年，他见惯了旁人的青睐与注视，心境向来沉稳淡然，从未有过这般心绪纷乱的时刻。
他微微一怔，愣在原地。
那个女孩也略显局促，浅浅颔首示意后，便提着空袋转身走远了。
***
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楼栋拐角的背影，张寂让站在原地良久，方才那一眼的模样，牢牢印在了心底。
***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孩叫姜桉初。
和他一样考上的都是一中。
那这就是意味着，他们以后还能再见到。
***
自这天起，他每日的闲逛便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
他依旧会来给流浪猫投喂食物，也总会刻意绕到这片绿化带附近，寻一个隐蔽的角落，远远望着那个身影。
他始终保持着很远的距离，藏在树影或是墙体之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温柔地照料小猫。
看着她轻声细语，看着她眉眼含笑，相同的善意仿佛成了一根无形的线，悄悄牵起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
他习惯了这样遥遥相望，不求靠近，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她，这份悄然的注视，不知不觉中成了一种习惯。
只要远远望去，能看到她就足够了。
白日里是远远的凝望，待到天色沉下，小区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晕开在夜色里，有些偏僻的路段树丛幽深，光线昏暗，难免让人心生不安。
每当傍晚撞见喂完猫的姜桉初独行，张寂让便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悄悄跟在她身后。
他会刻意地拉开距离，脚步放得极轻，隐在朦胧的光影之中，像一道沉默无声的影子。
他从不出声，也绝不贸然上前，只是默默陪着她走过一段段僻静小路。
前方的女孩步履悠然，全然没有察觉身后多了一位无声的守护她沉默无声的影子的少年。
张寂让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眼底满是认真与妥帖。
夜色沉沉，她是暗夜里一抹温柔的光，而他甘愿做追随光芒的影子，守在一隅，护她一路安稳。
不知小区里是哪位路人手机里传来了这一段歌词，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这首歌是岑宁儿的《追光者》。
他依旧会按时投喂那只流浪猫，只是如今再见到小家伙，脑海里总会不自觉浮现出那个蹲在树下温柔喂食的身影。这个漫长又燥热的暑假，因为一场偶然的相遇，因为这份无声的相望与守护，彻底变得不一样了。
他心里暗暗地想——
原来这就是，老师口中所说的，青春期猝不及防的悸动。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只凭一眼，就让他长久以来的坚持与笃定，尽数崩塌。
果然，心动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嘿嘿，没想到吧。
我们拽让早就对初初一见钟情了，只不过是单方面。
后来开学的时候，初初又对咱拽让一见钟情了。
俺们的初次相让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吸引着对方↖(^ω^)↗
??-《追光者》。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
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番外（二）张寂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