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景雷迪森庄园酒店。
沈凌烁靠在沙发上刚背完台词，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张脸。他叹了口气，《星河天下》的拍摄强度极大。加上白天在片场跟那个人因为剧本逻辑争论了好几次，现在觉得精力无处发泄。他走向私人健身区，上了几组极其凶悍的背部力量。
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地板上。练完拉伸完，他身上那股燥热还没散，随手抓起毛巾搭在脖子上。拉开房门，打算去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落地窗吹吹夜风。
现在晚上十一点多，胡图打着哈欠跟他在身后。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极其安静。
刚走到1808房间门口，忽然闻到一股纸墨皂香的味道，沈凌烁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酒店的隔音很好，但此刻，一道熟悉的声音似乎正站在玄关处，因为信号不好，声音拔得有些高，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喂？飒飒？现在能听到吗？”于灿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
紧接着，电话那头的何飒在咆哮，声音大到漏音：“灿灿！你说话声音太小了！我这边信号不好！你大点声！进组累不累！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都没回。”
“很忙，真的没时间回。”于灿叹了口气，“以前只在纸上写江湖，现在才知道，现实的剧组江湖才熬人。”
“你再大点声！对了我问你，凌帝本人到底怎么样？帅不帅？是不是帅得惨绝人寰？”
门外，沈凌烁挑了下眉。
门里，于灿沉默了两秒。
她再度拔高了音量。
“……帅是挺帅的。”
沈凌烁嘴角刚要动——
“可……就剩下惨绝人寰了。”于灿毫不留情地又补了一句，“真难伺候。大明星之所以叫大明星，派头大嘛。”
“跟这种人工作，我整天举步维艰、如履薄冰……唉。”
站在走廊里的沈凌烁硬生生被气笑了。
他是哪种人？合着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个难伺候、摆派头的大明星？他什么时候这样过？
他手里攥着擦汗的毛巾，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立刻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胡图跟在后头，莫名觉得烁哥身上气压一下子低了，不敢搭话，悄悄跟紧。
走到套房门口，沈凌烁刷房卡推开门，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阿图，回去休息吧。”
胡图愣了一下：“啊？”
他看着沈凌烁的背影，脑子里忍不住回想起白天片场的画面。那简直叫一个水深火热——烁哥冷着脸盯着监视器，于编剧拿着剧本寸步不让，两人三言两语就能把气氛降到冰点。连丁导每次打圆场的时候，都像在排雷一样，生怕这俩人哪个先炸了。
阿图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烁哥。”
沈凌烁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要不……”阿图咽了口唾沫，“让森哥出面，去和于编剧沟通沟通？毕竟剧组进度这么紧，天天这么针尖对麦芒的，你这戏拍得也不顺心，别因为她影响了你的心情和发挥……”
沈凌烁听完这话，更生气了。
“沟通什么？”他冷嗤了一声，“跟她那种人，有什么好沟通的？”
“可是……”胡图小声嘀咕，“那你也不能天天这么被她气着啊。”
“谁说我被她气了？”沈凌烁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否认，声音都拔高了两度，“我犯得着跟她一般见识吗？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胡图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明明刚才在门外听得脸都绿了，还不叫被气着啊？
沈凌烁没给他继续瞎琢磨的机会。
“滚回去睡。”
“烁哥你早点休息。”胡图赶紧溜了。
套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沈凌烁走到中岛台，扯下脖子上的毛巾，随手一扔，越想越觉得荒谬。
他拿起冰水，仰头灌了一大半，这才觉得心里那股火气降下去一点。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四个大字：
【温羡瑶女士】——那位被他老爸宠上天，年过半百依然保持着少女心的小公主亲妈。
沈凌烁按了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接通电话：“妈。”
“阿烁！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为什么不回？”温羡瑶声线甜美，完全不像她这个年龄段的人。
“灿星老师真人长什么样？帮我要到To签了吗？”
沈凌烁脸上明晃晃的无语二字：“…………”
还没消气，他亲妈又来戳他的肺管子。
“我天天忙着拍戏，哪有时间？”沈凌烁语气极其生硬。
“你别跟我来这套！”温羡瑶立刻打断他，“我亲自去，你又不让。我不管，你明天必须帮我拍几张灿星的照片发过来！哪怕是偷拍的也行！我要拿来做屏保！”
“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直接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拍照？他死都不会拍她的。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可能给她拍照！
次日，横店影视产业园1号棚。
“卡！”丁导坐在监视器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凌烁，你刚才拔剑那个动作太狠了，我要的是一种心死的感觉。还有于老师，你过来一下。”
闷热的摄影棚里，沈凌烁穿着厚重的白色戏服走过来，于灿也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飞页，走到监视器前。两人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这场戏，男主得知同门背叛。”丁导指着屏幕，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凌烁觉得他这时候该有愤怒的爆发，直接拔剑。于老师，你是原著，你觉得呢？”
于灿看着监视器，语气肯定：“丁导，原著里这场戏的内核是‘失望’。如果直接拔剑，就变成了暴躁。他心里的痛比愤怒多，所以必须有一个眼神放空的停顿，才符合他无情道的设定。”
丁导摸着下巴，他本意就是那么想的。转头看向沈凌烁：“凌烁，于编剧的逻辑是有道理的，剧本确实也写了这个伏笔。你觉得呢？”
“行啊。”
沈凌烁开口，他视线越过丁导，直直钉在于灿脸上：“一切听丁导的。”
丁导一愣。今天这俩人怎么这么融洽？
“不过……”沈凌烁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清，“毕竟得按人家原著的意思拍。省得人家整天觉得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所有人一副吃瓜的表情看向她和沈凌烁。陈浅浅则靠在一旁毫不掩饰地勾起了幸灾乐祸的笑，她刚想走上前开口，身边的经纪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拼命给她使眼色。陈浅浅撇了撇嘴，只能不甘心地翻了个白眼。
丁导收回了笑容，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融洽个屁，比之前更严重了……
于灿捏着飞页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抓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她缓缓抬起头，平日里那张镇定自若的脸，此刻肉眼可见地心虚。
这不是她昨晚和何飒打电话说的话吗？这八个字，一字不差！肯定因为声音太大了被他听见了……太尴尬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男人不仅听到了，还当着导演和全剧组主创的面，就这么水灵灵地阴阳她！
“咳……”于灿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体面，强行转移话题，“丁导，那我先去改一下飞页。”
她转身想走。
“于编剧。”沈凌烁在后面叫住她，语气极其欠揍，“不用举步维艰、如履薄冰，想说什么，直接说，我又不吃人。”
于灿咬了咬后槽牙，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头都没回，快步走回了监视器后方。
丁导抬手把头发往后脑勺拢了拢，唉……怎么弄呢？
沈凌烁挑了下眉，神清气爽地提着剑走回了绿幕中央：“丁导，准备好了，开始吧。”
回到自己的折叠椅上，于灿拿起笔，在飞页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难伺候就算了，如今又加了一条——小心眼儿。
*
下午，陈浅浅和其他配角都转去B组拍外景戏了，棚里只剩下主创团队。
天一黑，于灿就让陈实和林笑笑提前回去休息了。这段时间真是累坏了，好在今天没什么事。他俩也知道于灿今天社死得够呛，不敢多问，抱着电脑和资料，一溜烟就撤了。
一直熬到晚上八点多，丁导终于盯着监视器喊了今天最后一句“卡，过！”
“场务去副导那边看看还有什么安排，剩下的今天就到这儿了。”
全组人如蒙大赦，开始收拾器材。于灿揉了揉酸痛的后颈，她把厚厚的飞页塞进包里，刚准备起身走人，丁导突然像个门神一样，笑眯眯地拦在了她面前。另一边，刚解开威亚、脱了厚重古装戏服的沈凌烁也走了过来。
“那个，凌烁啊，于老师。”丁导两手一摊，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父亲，“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这附近有家味道特别好的私房菜，我让人定了包厢。都别推辞啊，咱们今晚边吃边把明天那几场重头戏的逻辑敲定，顺便……沟通沟通感情嘛！”
于灿拎包的动作一僵。
沈凌烁正揉着被沉重发冠压了一天的后颈，听到这话，手停在了原处。
沟通感情？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又极其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
丁导根本不给两人开口拒绝的机会，直接一手虚揽着沈凌烁的后背，一手朝于灿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越发和蔼：“走走走，凌烁去换衣服，我和于老师在你房车外面等你！”
于灿：“…………”
沈凌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