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决定站到墨穗宁这边的那一刻，便预料到了会有这一遭。
哪怕在秦妈妈的威吓下双腿微颤，声音发抖，王管事也依旧将早已准备好的回答一字一句地说出。
“回、回秦妈妈，非是在下故意隐、隐瞒，实在是经过徐婆子之事后，在下方觉、觉这庄子里混了他人的探子。但、但在下不如秦妈妈远矣，分、分辨不出谁忠谁奸。”
王管事见秦妈妈脸上的怒容有所减缓，话也说得顺溜了些。
“在下又怕被有心人探听了去，添油加醋地危害墨家声誉。只得用最笨的法子，暂时紧闭庄门，不使任何消息外传。一切皆等秦妈妈你亲至后再行定夺。”
秦妈妈虽然对王管事的话语有怀疑，但看向小厮、婆子的目光已经和缓了许多。
能在王管事严防死守下给她传回去信息，也算是有尽力。
然而，事情还未完，隐隐已成为匠人之首的刘工匠，此时也出言道：
“秦妈妈，当夜实情也并非如此，大姑娘复建油屋确实是为了验证新唧筒不假，但火却并非是大姑娘点燃……”
接着，刘老工匠便将油屋如何再次无火自燃、墨穗宁见到后又如何穿戴防火护具、如何携带便携唧筒冲进火海救人，以及如何打横抱出一具焦尸的事情，给细细地说了一遍。
除了起火与焦尸的部分，其它全部是刘工匠当夜亲眼所见，那说得叫一个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不仅详实还细致入微。
让稳重如秦妈妈都听得一惊一乍的。
直接信了有九成有余。
唯有隐匿在暗处的某人，听到“打横抱出”四字时，暗暗磨牙。
秦妈妈做事向来稳妥，即使已经大致信了刘老工匠、王管事两人所言，也依旧细细问了焦尸身份、焦尸如何处理等等细节。
确认一切处置均无问题才算作罢。
“此事就算揭过，今后再不许提。”此事若传扬出去，墨家姑娘都得受连累。
闻言，王管事、刘老工匠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然而秦妈妈又翻开一本册子，不悦地道：
“吴白芷、吴青城又是何人，如今何在？”
秦妈妈话语未落，悠哉地跟着看了一路好戏的某人转了身，往杂役院而去。
王管事则是立即吩咐小厮去唤吴青城，自己也作答道：
“回秦妈妈，吴娘子乃吴郎中之女，是大姑娘新收的厨娘，兼着洒扫之事。今日是返家为大姑娘取……呃……胆……矾。”
夭寿了，又是胆矾！
显然，秦妈妈如今也听不得“胆矾”二字，看向王管事的眼神都有点发直。
王管事连忙找补：“据说不足三两，应是无虑。”
秦妈妈：“那吴青城呢？”
“此人也是吴郎中推荐，是他……”
王管事说此话时，眼神就有点飘。
昨夜，本该“伤及内腑静养”的某人忽然找上他。
将禁军腰牌与墨老大人的亲笔信函直接怼到了他脸上。
然后告诉他，说他是奉密旨来祁州郡查案，要借墨家的庄子来隐匿身份。
并命令他不许将此事告知第三人。
禁军、密旨什么的，不是王管事能接触得到的，他无从分辨真假。
但墨老大人的亲笔信函却做不得假。
即使觉得这事很玄乎，王管事也只得先认下，暂且将吴郎中之前送与的身份安到他身上。
好在那位密探不仅接受了，还十分配合地连夜搬去杂役院。
他也连夜将翠云院重新收拾、改建，并换了名字。
王管事怕被秦妈妈看出端倪，回话的时候，全程都低垂着脑袋，也就没有看到秦妈妈脸上不合时宜的惊诧。
时间回到秦妈妈最开始问询俩吴姓之人时。
那时，得信后的黛玖匆匆赶回了庄子，与她一并回来的还有吴白芷。
她们俩一回来，就见到墨穗宁气鼓鼓地抱胸站在前院大屋的侧廊上。
“姑娘？”
“黛玖、吴姐姐。”墨穗宁招呼一声，也不用她们问，直接道，“秦妈妈尿遁了，我就在这守着，我看她能遁多久。”
吴白芷也是个直肠子的人，当即回道：
“姑娘你守着没用，秦妈妈那话就已经是拒绝的意思了。”
墨穗宁微怔，转头看向黛玖，“黛玖，是吴姐姐说的这样么？”
“嗯。”黛玖点头，拳头却攥得死紧。
秦妈妈真是一有机会就给姑娘下软刀子。
为免她自己落下不敬主子的把柄，就故意将姑娘晾在此处。
由着他人瞧见大姑娘追着她一个仆妇转。
踩着姑娘的脸面给她自己立威信！
墨穗宁并未想得如黛玖这样深，但是她仍旧生气了。
秦妈妈答应或不答应，都在她预期之内，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是故意浪费她时间，不行！
此时的墨穗宁，娇俏、白皙的面容上无半分情绪波动，可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怒意。
让首次见到她这模样的黛玖、吴白芷都有点被吓住，不敢再言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光头护院随着小厮过来了。
护院即使头顶尚有疤痕未消，一张脸却犹如潘安在世，极为俊美。
让刚转过身的墨穗宁，看得略有失神。
然而，错身之时，护院嘴角半扯，轻蔑之意明显至极。
黛玖、吴白芷见之，气得正要将人拦住呵斥，却被墨穗宁拦住了。
之后，墨穗宁好似酒醉之人断了片一样，无缝衔接回之前的怒容，大踏步地越过护院，径直进了屋子。
之前秦妈妈惊诧，便是因墨穗宁怒气冲冲朝她而来。
“秦妈妈，你为何故意浪费我时间？”
墨穗宁一跨进门槛，就开口问秦妈妈。
秦妈妈却不接话，反而离开座椅，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大姑娘，大姑娘请上座。”
墨穗宁却无意上座，直直走到秦妈妈跟前，冷道：
“你既然不愿意帮我，直言就是。为何故意浪费我时间？”
秦妈妈：“冤枉啊，老奴哪敢敷衍大姑娘，老奴一早就说了老奴做不到，是大姑娘你……”没听懂。
“秦妈妈，在你眼里，我很傻？”
秦妈妈噗通一跪，“大姑娘若有气，尽管往老奴身上撒就是。但这不敬主之事，老奴是万万不敢的。”
“你敢！”墨穗宁身体前倾，目中怒火更甚，“你明知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却依旧将话说得含糊其辞，不是故意又是什么！”
秦妈妈抬起头，想要出言反驳，但墨穗宁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继续道：
“我确实听话只听字面意思，可那又如何？这并不代表我没有事后推理的能力。”
“比如这次，你故意如此，是想……引我围着你转？怎么，耍我很好玩？”
“大姑娘，老奴真……”
“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无意。总之，任何人都不许耽误我钻研……匠技。”
说完，墨穗宁便甩袖离开。
全程目不斜视，没有看任何人，包括某人。
某人，即护院吴青城捏了捏袖子里的荷包，连半个嘴角都懒得扯。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是第一次见墨穗宁发飙，傻愣愣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只有秦妈妈涨红着脸起身。
“老身既然惹了大姑娘不快，回去后自会找大娘子领罚。”
秦妈妈一句话就恢复了常态，也唤醒了他人的注意力。
她也没有再坐回高位，仅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则慢慢定格到了光头护院身上。
“你就是吴郎中的远房亲戚，吴青城？”
“是。”
“哦，不是说你面有恶疮不能见人么？”
“得三叔妙手，已治愈大半。”
秦妈妈扫了眼男人头顶上数处疮疤，没再多问此事，而是话锋一转，道：
“听王管事说，你身手了得？”
“尚能入眼。”
“那就巧了，大娘子正有意给大姑娘配一防身之人，只是老身尚未寻到合适的丫头，便暂且由你来护卫大姑娘安危吧。”
“不可。”王管事闻言，连忙反对。
怎能让个大男人混在大姑娘身旁？
秦妈妈却依旧不紧不慢，“隐匿一旁，不让人瞧见你，可能做到？”
吴青城：“……可。”
“如此，王管事可满意？”
“可是……”
“大姑娘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是。”
交待完此事，秦妈妈又唤了一婆子过来，对王管事道：
“此人是大娘子特意为大姑娘所挑，是极为稳妥之人。如今大姑娘怕是不喜见老身，只能先交托给王管事了。”
王管事点头哈腰，“秦妈妈严重了……”
秦妈妈略点点头，转身便往外走，离开前，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吴青城的袖角，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那是大姑娘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