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乔挽醉的公寓门铃响了。
开门之前她就知道是谁。毕竟全京城敢在这个点按她门铃的,只有一个人。
“Surprise!”祁颂拎着一瓶托斯卡纳的红酒倚在门框上,172的身高,笑得没个正形,“不请小姨进去坐坐?”
“你也就比书书大四岁。”乔挽醉侧身让她进来,“也好意思天天把‘小姨’挂在嘴边。”
“大四岁也是长辈。”祁颂熟门熟路地摸到酒杯,“再说了,辈分这种事,各论各的。书书还得管谢辞萧叫表姑呢,按这个算法,我都能当她祖宗。”
乔挽醉懒得理她,开了酒,两个人在落地窗前坐下。
窗外是京城的夜色,远处琛笙府的方向灯火一片一片的,像落在地上的星子。
祁颂晃着杯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
“我看八卦站了啊。”祁颂掏出手机,“乔老师,可以啊,第一天上课就点名,第二天全校都在传你俩的帖子。你知道现在底下怎么猜的吗?”
“怎么猜的。”
“猜什么的都有。”祁颂掰着手指头,“猜你是祁家派来盯梢的,猜你是姜家请的家教升级版,猜你是……”她故意拖长了音,“书书在苏州养病时候的旧相识。”
乔挽醉抿了口酒,不置可否。
“还有最离谱的。”祁颂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骂你ltp。”
客厅里静了一瞬
祁颂本来只是逗她,说完却自己先收了笑。因为乔挽醉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不敢造次,不敢再插科打诨。
“你不气?”
“气什么。”乔挽醉晃着酒杯,看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慢条斯理地开口。
“她们骂我,是因为她们不懂。”
“人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我乔挽醉不过是大度,愿意把她租借给外人三年而已。三年,租期而已。”
“租?”祁颂挑眉,“人家黎许言可是正经谈了快三年恋爱。”
“正经。”乔挽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真正藏着的东西却让祁颂这种乐子人都后颈一凉,“租房子的人,还会真把房子当成自己的吗?”
“说我态度傲慢?”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圈,“那很抱歉,书书自己也乐在其中,她离不开我。哪怕我们俩闹矛盾,闹得再凶——逢年过节的聚餐,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把她送到我身边坐下。这是我教出来的孩子,祁颂。她的口味、习惯、脾气,她生气时先抿左边嘴角,她弹琴前要把琴凳擦三遍……这些我全都记着。”
“外人拿什么跟我争?又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祁颂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你俩这个,”祁颂指着她,又指指自己脑袋,“用我姥姥的话说,叫‘骨头里的东西,皮相遮不住’。只不过书书那股别扭劲儿吧……”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完:“像谁啊,好难猜哦。”
乔挽醉没接这个话。
她起身去给两个人续酒,背影温婉,动作从容。祁颂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也就是书书和黎许言官宣的那一天。
那天祁颂刚结束哥大的网课,躺在床上刷朋友圈。一刷新,看见了侄女发的官宣动态。小姑娘对心上人的那股欢喜气藏都藏不住,九宫格的照片,字字都是甜的。
祁颂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三分钟,然后一个电话打去了苏州。
电话接通的时候,乔挽醉在那头用吴侬软语跟她讲了一段话,语调又轻又软,像姑苏春天落在河面上的雨。
可内容翻译成普通话,是这样:
“俚笃晓得伐,吾勒海读大学个辰光,有个勿知天高地厚个小姘头,跑来勾搭阿拉屋里有家室个人。吾不响了呀,吾想着,小把戏么,玩两天总是会还的呀。”
小把戏,玩两天,总是要还的。
姑苏书香世家骂人从来都不带一个脏字,但刻薄值却是拉满了的。
那天晚上祁颂挂了电话,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朋友圈,仅对圈内人可见:
“某人用吴侬软语跟我讲,趁她自己在读大学本科期间,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姘头,勾搭了有家室的人。啧。”
底下评论炸了。李潇潇第一个赶到:“?展开讲讲”
祁颂没敢展开。因为有些账,当事人自己会去算。
酒过三巡,祁颂靠在沙发扶手上,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想问。”
“嗯。”
“书书小时候……”祁颂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们到底是怎么个相处法?我老听我妈她们提,说什么‘乔家那个闺女把咱们家的孙女那可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是具体的,谁也没细说过。”
乔挽醉握着酒杯,目光落到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没什么。”她说,“就是喂饭。”
“喂饭?!”
“她小时候吃饭要哄的。一口饭,要讲一个故事。讲孔融让梨,她能磨蹭十分钟;讲她外公年轻时候的事,她五分钟就能吃完一碗。”乔挽醉笑了笑,“后来我学明白了,只讲她爱听的。”
“后来呢?”
“后来在苏州过年,年夜饭,一桌子人。她四岁那年起,每年的位子都是安排在我旁边的。”乔挽醉说得很轻,“家里人都觉得理所应当,书书她自己也觉得理所应当。一桌子山珍海味,她要吃虾,有人剥好了放到她碗里,她不吃;非得我喂到嘴边,她才张嘴。”
“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祁颂咂咂嘴,“行,很行。”
“还有一次,”乔挽醉的声音更软了些,“带她去意大利。托斯卡纳,海边的房子。她那时候十岁,疯玩了一天,游完泳上来就困了,浴巾裹着她,她不肯睡床,非要趴在我身上。”
“头埋在这儿。”乔挽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埋着还不安分,鼻尖蹭了蹭,像小时候家里那只踩奶的猫。”
“她怕猫。”祁颂提醒。
“所以我说像猫,她自己还不承认。”乔挽醉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睡到半夜说梦话,喊的不是爸爸妈妈。”
“那喊什么?”
“喊阿姐。”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落地窗外,京城的夜色沉沉地压着。祁颂忽然意识到,乔挽醉说的这些:喂饭、座位、海边的房子、埋在胸口的睡颜。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日常小事在不知情的人耳朵里,是温情。可配上乔挽醉这个人说这些时的眼神,就成了另一回事。
“对了,”乔挽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极为随意,“接吻倒是真没少接。”
祁颂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咳——你等会儿,你把这个归类到'也没什么'里?!”
“名义不一样。”乔挽醉扳着手指,慢条斯理,“早安吻、晚安吻,这是常规项目;生日吻,一年一次;考好了有奖励吻;从京城回苏州要接风吻;过年给压岁钱之前,要先讨一个‘讨喜吻’。”
“那她……”
“她小时候觉得天经地义。”乔挽醉说着,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后来大一些了,会害羞了,会躲了。躲两次,被我摁住亲第三次。”
“……你管这个叫‘也没什么’?”
“不然呢。”乔挽醉反问得理直气壮,极其理所当然。“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孩子,亲一下怎么了。”
祁颂扶额:“行,你说得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书书十七了。”祁颂看着她,难得收了开玩笑的腔调,“高中了。不是四岁,不是十岁。你那些‘名义’,现在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八卦站挂你三天,甚至是上社会新闻了。”
这下轮到乔挽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冲祁颂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所以我来昀盛了啊。”
祁颂后背一凉。
“在学校里,我是乔老师,她是姜同学。名正言顺,光明正大。”乔挽醉放下酒杯,一字一句,“至于那些名义……确实都不合适了。她长大了,我比谁都知道她长大了。”
“那你打算……”
“我打算给她换新的。”
乔挽醉说着,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端。
备注名只有两个字:“书书”。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没有点下去,只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急。”她说,“十七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窗外,琛笙府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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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年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