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凌天济。他快得像一阵风,剑尖直取那修士后心!
孤槐枯妄鞭横扫,逼退凌天济,可就在这一瞬间,第三道剑光已至——
君惟的净魔剑。
那剑光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不是杀人,而是超度。它从侧翼悄无声息地刺来,精准地贯穿了那修士的胸膛。
“呃……”
那修士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他转过头,看向孤槐,眼中竟还带着一丝歉意——
对不起,没能帮你作证。
然后,他软软地倒了下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百姓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刚刚还在说“魔君在救人”的修士,就这么被一剑穿胸。
君惟缓缓抽出净魔剑,剑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沾。
他望向孤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雅的笑容:
“魔君大人见谅。此人邪气入体,若不及时清理,恐成祸患。”
孤槐盯着他,盯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盯着那柄名为“净魔”却专杀好人的剑。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心底涌起,烧得他双目赤红,烧得他周身魔气疯狂翻涌!
“戮仙!”
一声厉喝,他背后虚空骤然撕裂!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流转着幽光的古剑从虚空中破出,剑柄处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容,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是上古魔剑——戮仙!
它沉寂了十九年,今日终于再见天日!
戮仙入手,孤槐周身气势暴涨!魔气如同实质般翻涌,将周围的碎石废墟都震得四散飞溅!他持剑指向君惟,眼中满是滔天杀意:
“君惟!”
当年楹桦门,他身份暴露,仙门围攻,君惟打开护山结界,引狼入室!浮纤的弟弟当场惨死,杜雪汐不知所踪,大师姐被他带回仙门“保护”——
保护?如今那“保护”的大师姐,成了他的道侣,可还自由?
新仇旧恨,今日一并清算!
君惟看着他,看着那柄传说中的戮仙剑,脸上竟无丝毫惧色,反而带着几分悲悯般的无奈:
“魔君大人,何苦执迷不悟?这戮仙剑虽是上古神兵,却沾染了无数杀戮之气。持此剑者,必被其反噬,终入魔道。”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令尊令堂,便是因此……”
“闭嘴!”
孤槐一剑斩出!漆黑的剑光挟着滔天魔焰,直取君惟头颅!
君惟身形疾退,净魔剑出鞘,纯净的剑光迎上那漆黑的魔焰——
“轰——!”
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震天巨响!冲击波将周围的废墟都掀飞了数丈,几名靠得太近的修士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君惟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净魔剑——剑身上,竟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恢复了那温雅的神色,抬头望向孤槐:
“魔君大人好剑法。只是……”
他目光越过孤槐,落在他身后那片废墟上,落在那些正在哭泣的百姓身上,语气愈发悲悯:
“这些无辜百姓,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魔君大人若要动手,可愿换个地方?”
孤槐瞳孔微缩。
这是在用百姓要挟他!
“你——”
“君惟。”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白观砚不知何时已撑着站了起来,靠着断壁,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清冷出尘。他望向君惟,那双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缕气息……我见过了。”
君惟神色微微一变。
白观砚继续道:“比我还强。仙门之中,有这等修为的……屈指可数。而你方才那一剑,虽刻意压制,却已泄露了痕迹。”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笑:
“回去告诉那位好仙尊,狐狸尾巴,藏不住的。”
君惟盯着他,那双温雅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玉忧仙君果然名不虚传。”他收起净魔剑,转身,“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了。”
他向凌天济和池忆年使了个眼色。
凌天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池忆年最后看了一眼孤槐——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仿佛有话要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三道身影腾空而起,消失在逐渐暗下的天际。
孤槐握着戮仙,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他好想追上去。
好想一剑斩了君惟那伪君子!
可他不能。
身后,是还在燃烧的废墟,是无数无家可归的百姓,是刚刚醒来的白观砚。
他缓缓收起戮仙,转身,走向白观砚。
“你怎么样?”
白观砚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望着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他们来得太快了。”他轻声道,“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孤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云尊。
他记下了。
城外山坡上,小宛被副将抱在怀里,泪眼模糊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城池。
她不知道什么云尊,不知道什么阴谋,她只知道——
城主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废墟间,仍有几个修士撑着残破的身体,站在那些尚未冷却的尸体旁。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散修抬起头,望向君惟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燃着愤怒的火。他转过身,踉跄着走向孤槐,声音沙哑却坚定:
“魔君大人!方才的事,我们都看见了!那三个落隐门的……他们杀人灭口,栽赃陷害!我们联名上书,将真相昭告天下!”
他身后,又有几人站了起来,纷纷点头。
“对!我们作证!”
“不能让那些伪君子得逞!”
“青冥古城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说不定也是他们——”
“够了。”
孤槐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冷水泼下,让那些人同时噤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是血污却义愤填膺的脸,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几分苦涩的冷笑:
“昭告天下?你们以为,天下人会信你们,还是信落隐门?”
那几个修士愣住了。
“你们现在去说,只会被当成邪气入体、神志不清的疯子,和刚才那个……”孤槐顿了顿,目光掠过那具还温热的尸体,“一样被灭口。”
“可是——”
“没有可是。”孤槐打断他,“留得命在,才有以后。现在去送死,除了多几具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那散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孤槐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白观砚。
白观砚已勉强站稳,正低头看着怀中的一物——那是白洛川留下的那枚破碎玉简。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眸色深沉如夜。
“走吧。”孤槐在他身侧停下,低声道,“仙门的人很快就会来‘善后’。到时候想走就难了。”
白观砚抬起头,望向他,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有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孤槐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人群。副将还抱着小宛,那丫头哭累了,正蜷在他怀里抽噎。
“把她给我。”孤槐伸出手。
副将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小心地将小宛递过去。
孤槐接过那小小的身子,动作生涩却尽量轻柔。
小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瘪了瘪嘴,声音沙哑得像只小猫:
“魔君哥哥……城主哥哥呢……”
孤槐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道:“他睡了。我带你去找仙君哥哥,好不好?”
小宛茫然地点点头,又缩回他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白观砚已走到他身侧,看了一眼他怀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小宛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走。”
两道身影腾空而起,向着魔界的方向掠去。
身后,是燃烧的锦水城,是无家可归的百姓,是那些尚在废墟间搜寻亲人的哭喊声。
小宛缩在孤槐怀里,透过模糊的泪眼,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望着那片吞噬了她家的火光。
魔界,烬余殿。
当孤槐抱着小宛踏入殿门时,蓝珠已迎了上来。
她看见浑身浴血的君上,看见他怀中那个小小的凡人丫头,看见随后而入、同样狼狈不堪的白观砚,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垂首行礼。
“君上。”
孤槐将小宛小心地放在自己的榻上,扯过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
那小丫头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手死死攥着被角,仿佛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他站在榻边看了片刻,才转身走出寝殿。
白观砚正站在殿外,望着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
“蓝珠。”孤槐开口,“去查一下,魔界现有多少兵力,多少粮草,结界还能撑多久。”
蓝珠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凝重起来:“君上,可是要——”
“仙门要来了。”孤槐打断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锦水城的事,他们会栽赃给本君。借此向魔界开战,名正言顺。”
蓝珠沉默了一瞬,垂首道:“属下这就去查。”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幽暗中。
白观砚转过身,看向孤槐:“你打算怎么办?”
孤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永恒不变的天光。
“能怎么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笑,“魔界势弱多年,虽然不想承认……但真打起来,必输。”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父尊母尊死后,魔界元气大伤。这些年本君拼了命整顿,也只是勉强稳住局面。真要跟仙门全面开战……”
他没有说下去。
白观砚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润的眸子里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信任。
“那我留下来。”
孤槐转头看他,眉头微皱:“你留下来做什么?你伤成这样,留下来送死?”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却依旧温柔:
“送死也好,做什么也好。你在的地方,便是我想去的地方。”
孤槐被他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半晌才移开视线,闷声道:
“……傻子。”
锦水城的废墟间,青白色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偶尔有残垣断壁轰然倒塌,溅起一片火星与灰烬。
一只手,从一堆瓦砾中猛地伸出!
那只手血肉模糊,五指却死死扣进碎石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将那具残破的身体从废墟中拖了出来。
俞殊。
他浑身浴血,那身曾经张扬的绯色锦袍已看不出本色,撕裂成一条一条的破布挂在身上。
发冠不知掉在了何处,满头黑发散落下来,混着血污贴在脸上。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眼前,是曾经的锦水城。
是废墟,是火焰,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百姓的,有修士的,有城卫军的,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上。
那是方才站出来为孤槐作证的年轻散修。他的胸口被一剑贯穿,血迹已经干涸,凝固成一团触目惊心的黑红色。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空洞而茫然。
俞殊盯着那张脸,脑海中浮现出那最后一幕——
那散修拼着最后一口气,指着孤槐说“他一直在救人”。
然后,剑光闪过。
君惟的净魔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俞殊闭上了眼睛。
可画面没有消失。那些画面如同刻在他脑子里一般,一遍遍地回放——
池忆年短刃出鞘时的冰冷眼神,凌天济紧随其后的第二剑,君惟那温雅笑容下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
还有更早的。
寒烟阁外,他拼命为师尊辩解时,池忆年那冷漠的一瞥:“带下去,让他冷静冷静。”
他被人强行拖走,挣扎着回头望去,只看见师尊孤零零地站在无数剑光之中,如同困兽。
那是他见师尊的最后一面。
俞殊的手死死攥紧了碎石,碎石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师尊,死了。
死在那些人的算计里,死在她拼命守护了一生的仙门手里。
而他,连为她辩解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哈……”
俞殊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比哭还难听。
“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混着血污流下,笑得整个人蜷缩在废墟里,像一只濒死的困兽。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幽暗的天空,望向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那双曾经张扬的、盛满骄横的狐狸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凌天济。
池忆年。
他的两个好师叔。
他记住了。
他会记住那张寡淡无情的脸,记住那双毫不犹豫刺出的短刃,记住那句“带下去冷静冷静”背后彻骨的冷漠。
他会记住。
他会活下去。
然后——
俞殊撑着废墟,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他踉跄着,摇晃着,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可他站起来了。
他望向魔界的方向。
那里,有他小师叔,有那个被他骂了无数次的魔君,有小宛那个傻丫头。
他们带走了小宛。
他们还活着。
那就好。
俞殊深吸一口气,抬起脚,一步一步,向着城外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每一步都让他离死亡更近,可他没有停下。
不能停下。
停下就死了。
死了,谁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