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古城那场由谎言与鲜血浇铸的救赎之后,叶淮烟将俞殊带回了停云别业。
对这个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叶淮烟倾注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纵容。
俞殊自幼顽劣,不服管束,修行偷懒,惹是生非,仙门中人多有微词,连凌天济有时都看不过去,出面管束几句。
可叶淮烟从不重责于他,最多不过不轻不淡地训斥两句,转身便为他收拾烂摊子。
她给他最好的资源,最宽松的环境,任由他那份被娇纵出来的骄横与张扬肆意生长。
她看着他耳垂上摇曳的孔雀翎,腰间那柄华而不实的惊鸿剑,看他像一团燃烧的、不懂收敛的火焰,在这虚伪的仙门中横冲直撞。
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让他远离那些肮脏的算计,哪怕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
每一次纵容,都像是在偿还那份对姐姐永世无法弥补的亏欠。
期间,仙门中传来消息,地位超然、常年隐居云墟天的玉忧仙君,破例收了一名亲传弟子,赐名观砚。
玉忧仙君是仙门中少数几位在声望与实力上能与云尊比肩的存在,他的动向,自然引人关注。
这位新入门的白观砚,据说天赋卓绝,风姿出众,很快便声名鹊起。
叶淮烟对此并未过多留意,仙门天才辈出,与她何干。
她只是守着她那一方逐渐被冰雪覆盖的内心,和身边这个被她小心翼翼、用谎言与纵容保护着的孩子。
时光荏苒,几年后。
已被囚于仙门水牢的小魔君苍荨,成了仙门各派争论的焦点。
如何处置,意见不一。
正是在此微妙时刻,那位素未谋面的玉忧仙君之徒——白观砚,竟通过隐秘途径,联系上了叶淮烟。
他并未多言,只提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的请求:请她放过水牢中那个落网的魔君之子。
叶淮烟握着那枚传递信息的玉简,沉默了许久。
她不知道白观砚为何要救一个魔头,这其中又牵扯着怎样的隐秘。
但她看着玉简上那清峻的“观砚”二字,想起传闻中玉忧仙君一脉超然物外、行事但凭本心的作风,再想到水牢中那个与她并无私怨的少年魔君……
她回复了玉简,只有一个字:
「可。」
随后,她主动向云尊请命,要求负责看守水牢中的魔头。
云尊似乎乐见她如此尽职,欣然应允。
于是,便有了水牢之中,她与那重伤少年魔君的短暂对峙,她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也恨”,以及她暗中打开结界,放任那个蒙面的黑衣人将人救走。
她甚至“配合”地追击了一番,留下了恰到好处的打斗痕迹,将这场劫狱演得以假乱真。
六年后,又一个震动仙门的消息传来——玉忧仙君竟将毕生修为尽数传于弟子白观砚后,溘然长逝!
白观砚承继了其师全部的功力与玉忧仙君的名号,一跃成为仙门中最顶尖的存在之一,地位尊崇,更胜往昔。
他依旧居于云墟天,行事却比其师更多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与仙门各派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叶淮烟在停云别业听闻此事,只是淡淡抬了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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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别业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叶淮烟早已习惯了在云尊的注视下扮演那个完美无瑕的首徒,也习惯了在无人处舔舐内心永不愈合的伤口。
有一段时日,凌天济和池忆年奉命外出历练,离开了停云别业足有数月之久。
这在以往并不罕见,但这次,叶淮烟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当他们终于归来时,叶淮烟正在寒烟阁前指导俞殊剑法。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凌天济那身惯常穿的靛蓝色劲装破了好几处,脸上带着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浅血痕,嘴角也有一块乌青,走起路来一条腿似乎还有些不便。
而一向整洁的池忆年,青灰布衣上也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暗色污迹,袖口撕裂,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渗出点点血色的绷带。
两人皆是风尘仆仆,形容狼狈,显然经历了一番恶战。
俞殊见到他们,立刻收了剑,咋咋呼呼地跑过去:“二师叔!三师叔!你们这是去哪儿打架了?怎么这么惨?”
凌天济习惯性地想伸手揉俞殊的脑袋,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扯出一个大大的、带着惯常活力的笑容:
“去去去,小屁孩懂什么,师叔我们是去行侠仗义了!”
池忆年只是默默地对俞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越过他,落在了叶淮烟身上。
叶淮烟握着诛邪剑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道:“伤势如何?”
“没事没事!皮外伤!”凌天济满不在乎地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
池忆年也默默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另一个同样包裹严实的物件。
两人走到叶淮烟面前,凌天济笑嘻嘻地,池忆年虽沉默,眼中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将手中的东西一并递了过来。
“师姐!你看!”
凌天济解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做成莲花形状、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月华流光的糕点,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这是我们在南疆那边遇到的特色灵糕,叫‘月华莲露’,据说好吃还能滋养神魂!我们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么几块,特意带回来给师姐尝尝鲜!”
池忆年手中的油纸包里,则是几块做成枫叶形状、色泽金黄、酥皮层次分明的点心,散发着浓郁的奶香与蜜糖味道,他低声道:“北地……买的,‘金枫蜜语’。”
这两样点心,一看便知并非凡品,且来自天南地北,获取定然不易。
联想到他们这一身的伤……
叶淮烟看着眼前这两张带着伤、却无比真诚的脸,看着那几块被他们远道带回的点心,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股熟悉的、冰封的酸涩再次汹涌而上。
她几乎能想象,他们是如何在险象环生的历练中,还记得她这个师姐,或许是为了这几块稀罕点心,又多经历了怎样的波折,添了这几身伤痕。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接过了那两份沉甸甸的心意。
“……有心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身为师姐该有的、轻微的责备,“日后……不必如此。平安回来便好。”
凌天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给师姐带东西,值得!”
池忆年也轻轻点了点头。
叶淮烟垂下眼睫,不再看他们,只是将那些点心仔细包好,握在手中。
那点心的温热仿佛透过油纸,一直熨烫到她冰冷的心底,激起一片无声的、剧烈的涟漪。
她转身,走向寒烟阁,背影依旧挺直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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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淮烟依旧每日出现在停云别业,履行着她作为首徒的职责,指导俞殊,处理庶务,在云尊面前依旧是那副清冷恭顺、偶尔因“道心坚定”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模样。
只是那冰封的面容下,每一刻都在期盼着来自云墟天的回音。
终于,在某个看似寻常的夜晚,那道清冽的神念再次悄无声息地流入她的识海。
白观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方法已寻得。然,此咒阴毒诡谲,根植于施咒者远超常人的修为与诡秘邪法之上,强行破解,易遭反噬,且必被其感知。」
叶淮烟的心沉了下去。
「唯有一法,」白观砚继续道,
「以云墟天秘传的‘静水流深’之术,辅以特定灵药,于你识海深处,悄然蕴养一丝‘破障’灵光。此灵光需缓慢滋养,潜移默化地消磨咒印根基,过程极其缓慢,需多年之功,且需绝对隐蔽,一旦气息外泄,前功尽弃。」
多年……
叶淮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早已料到不会容易,却没想到需要如此漫长的水磨工夫。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她必须继续完美地扮演云尊的乖徒,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同时还要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进行这凶险无比的破解之举。
这无异于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蒙眼行走,还要时刻提防着脚下的钢丝本身就是陷阱。
「……我明白了。」她以神念回应,声音在识海中显得异常冷静,「需要我如何做?」
白观砚将具体的法门与所需灵药的清单、以及极其隐秘的联络和传递物资的方式,一一告知。
整个过程,他依旧没有询问她为何被种下如此恶毒的咒术,也没有探究她与云尊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种不过问的尊重,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从那一夜起,叶淮烟的生活变成了双重奏。
白日,她是仙门楷模,诛邪剑主,云尊最信任的首徒。
她一丝不苟地完成云尊交代的所有事情,无论是清剿“魔孽”,还是处理门派事务,甚至偶尔,在云尊那看似关切的目光下,她还会主动汇报一些无关紧要的发现或疑虑,以巩固那份“信任”。
夜晚,寒烟阁的结界悄然升起后,她便成了在黑暗中与命运抗争的囚徒。
她依照白观砚传授的法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微弱的灵力,在识海那被禁言咒封锁的核心区域外围,一点点地蕴养着那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破障灵光。
过程极其痛苦,如同用冰针一点点刺穿冻结的魂魄,每一次运转法诀,喉咙与神魂都仿佛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灼烧,她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能发出。
灵药通过白观砚安排的隐秘渠道送来,她需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再借助其力,缓和那破解过程中的剧烈痛苦。
她的脸色日渐苍白,眼底的青黑挥之不去,只能用脂粉勉强遮掩,对外只说是修炼诛邪剑意损耗过巨。
云尊偶尔关切地问起,她便垂下眼睫,恭敬地回答:“弟子愚钝,让师尊费心了。”
语气里的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倔强与好强,反而更符合她一贯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