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孤槐浑身一僵,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从树上栽了下去——
腰间一紧,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热的怀抱。
白观砚稳稳接住了他,手臂如铁箍般环着他的腰,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他。
“放开!”孤槐挣扎,却因方才那一吓,力道软得可怜。
“君上主动投怀送抱,”白观砚低头看他,月光在那双眼睛里流转出惑人的光泽,“我怎么舍得放?”
孤槐:“……?”
他什么时候主动投怀送抱了?!明明是被他吓得摔下来的!
白观砚不由分说,抱着他就往殿内走。
孤槐浑身一僵,立刻挣扎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变了调:“不去那里!”
白观砚脚步一顿,垂眸看他,眼底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那……要我抱着君上在魔界转一圈,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英明神武的魔君大人,是如何被我……”
“你敢!”孤槐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炸毛的猫。
白观砚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愉悦。他将人又抱紧了些,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不敢不敢。”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沉得像蛊惑,“怎么舍得让君上被别人看去。”
烬余殿的门在身后合拢。
孤槐被白观砚抱着穿过重重帷幔,直到脊背触及那张熟悉的、宽大的床榻,他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弹了起来——
却在弹起的瞬间,手腕一翻,枯妄鞭如同活物般从白观砚松开的手中倏地窜出,瞬间将人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柱上。
动作之快,一气呵成。
白观砚再次被他绑在床头,却不见丝毫惊慌,只是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孤槐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眼中满是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有威严:
“你……老实待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袍角翻飞,像是在逃。
身后传来白观砚带着笑意的声音:“君上这是要去哪儿?”
孤槐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地甩过来:“听雨轩!”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殿门外。
空荡荡的烬余殿内,白观砚被绑在床头,望着那扇被匆匆关上的门,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听雨轩内,孤槐和衣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心乱如麻。
唇上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腰侧仿佛还被那双手箍着,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句“找到你了”。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才躺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蓝珠平稳的声音:
“君上。”
孤槐没动,闷声道:“说。”
“君上,白公子让属下传话,说他……快要饿死了。”
孤槐:“…………”
饿死?那混蛋修为高深,早已辟谷,便是几十年不吃不喝也活蹦乱跳,这拙劣的借口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他是死的吗?!”孤槐没好气地斥道,胸中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告诉他,本君没空理会他这等拙劣把戏!还有你,”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蓝珠,“日后他有事,直接满足他就是,不必来烦本君!”
“是。”蓝珠应下,却又补充了一句,“白公子还说……魔界的点心,不合他胃口。”
“……”
孤槐额角青筋一跳。
这混账,还得寸进尺了!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家伙被捆在床头,还能优哉游哉挑三拣四的可恶模样。
“那就去人界给他买!买最甜的,齁死他!”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
……罢了,眼不见为净!
那混蛋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总之,别来烦他就行!
接下来的几日,魔宫偏殿听雨轩倒是清静了,可与之相对的,烬余殿主殿那边却是热闹非凡。
白观砚仿佛将“得寸进尺”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借着孤槐那句“满足他就是”的指令,变着花样地折腾。
今日要人界西域新酿的葡萄美酒,需用夜光杯盛放;明日要极北之地的雪顶寒茶,沏茶的水非得是日出时分采集的朝露;后日又嫌魔宫沉闷,要听凡间最新的小调,还得是锦水城那家最有名的乐坊原班人马来唱……
蓝珠倒是忠实执行命令,无论要求多么离谱,她总能面无表情地安排下去。
于是,魔宫众人便时常看到,一队队魔侍或御风或乘坐魔兽,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领着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来于烬余殿,阵仗之大,几乎堪比魔君庆典。
孤槐待在听雨轩里,虽刻意不去关注,但那边的动静总能通过各种方式钻进他的耳朵。
酒香、茶香、丝竹乐声,还有魔侍们低声议论“白公子又要了什么”的碎语,无不挑战着他本就因那日之事而烦躁不堪的神经。
这日,蓝珠又一次前来禀报,说白公子想要东海鲛人泪所化的明珠,用来点缀床帐,以期安眠。
“安眠?”孤槐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从榻上站起,手中的茶盏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当本君的魔宫是什么地方?他的私人库房还是游乐场?!鲛人泪明珠?他怎么不要天上的月亮!”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这几日堆积的憋闷、烦躁,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刻意回避而愈发清晰的在意,在此刻彻底爆发。
“告诉那混蛋!”他指着烬余殿的方向,“本君改主意了!从此刻起,他的任何要求,都不必再理会!他不是要饿死了吗?那就让他饿着!渴着!看他能撑到几时!”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蓝珠垂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干脆利落地应道:“是,属下领命。”
她转身离去,传达这最新的、堪称绝情的指令。
听雨轩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孤槐粗重的喘息声。
他颓然坐回榻上,揉着发痛的额角,只觉得这次出关,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下令不再管他,孤槐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坠得他心口发闷。
白观砚那边骤然没了动静,起初孤槐还觉得耳根子总算清静了,连着两日没再听到蓝珠来报那些离谱的要求,他甚至暗自冷哼,看来饿上几顿,那混蛋果然就消停了。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便被打破。
不知是前几日魔宫那般大张旗鼓往烬余殿运送各色人界物品的阵仗太过惹眼,还是仙门在魔界附近本就安插了眼线,“魔君苍荨囚禁玉忧仙君” 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地传遍了仙门。
一时间,仙门哗然,群情激愤。
原本就对白观砚与魔君交往过密颇有微词的各派,此刻更是抓住了把柄,纷纷发声指责魔君行事猖狂,竟敢扣押仙门尊者,要求立刻放人。
这些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传到孤槐耳中,他只当是蚊蝇嗡嗡,嗤之以鼻。
囚禁?若不是那混蛋自己赖着不走,他能……
可紧接着,一个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消息传来了——
俞殊那小子,竟不知天高地厚,孤身一人闯到了魔界结界之外!
他甚至连结界都进不来,只能在外面运气高喊,声音透过层层结界削弱,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管不顾,清晰地回荡在魔宫上空:
“魔头!放开我小师叔!有本事冲我来!”
孤槐正在听雨轩内试图静心调息,闻言猛地睁开眼。
好啊,真是好啊!白观砚在里面给他添堵,他那个不知死活的师侄在外面叫阵!当他魔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谁想来吆喝两声都行?!
他身影一闪,已出现在魔宫最高的殿宇之上,黑袍在猎猎风中翻涌,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穿透重重魔气,精准地锁定了结界外那个穿着绯色锦袍、像只被惹毛的小孔雀般跳脚的俞殊。
“俞殊,”孤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魔君特有的威压,如同寒冰碾过大地,瞬间将俞殊的叫嚣压了下去,“本君看你是不想活了。”
俞殊被那如有实质的杀意激得浑身一颤,脸色白了白,却依旧倔强地梗着脖子,惊鸿剑已然出鞘半寸,剑光闪烁:“把我小师叔交出来!”
孤槐气极反笑,他囚禁白观砚?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把那祸害打包扔出去!
“滚。”
他懒得与这小辈多费唇舌,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蕴含着魔气的声浪如同实质般撞在结界上,震得外界的俞殊气血翻涌,连连后退数步。
“你——!”俞殊还想再喊,却被闻讯赶来的叶淮烟强行拉住。
叶淮烟面色凝重,对着孤槐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不由分说地将仍在挣扎的俞殊拽离了魔界边界。
孤槐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转身,目光阴沉地投向依旧寂静的烬余殿主殿。
好你个白观砚,装死是吧?外面都因为你闹翻天了,你倒是在里面安安稳稳地躺着?
他倒要看看,这混蛋能忍到几时!
接连几日,烬余殿那边再无任何动静传出,安静得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起初孤槐还强撑着不去过问,只当那混蛋终于识相,或是饿得没力气作妖了。
可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却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越收越紧。
直到这日清晨,蓝珠如常前往烬余殿外值守,半晌后却匆匆折返听雨轩,向来沉稳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极少见的犹疑:“君上,属下……在殿外呼唤数次,白公子皆无应答。殿内亦无任何声息动静,属下担心……白公子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孤槐正执笔批阅魔界事务的手猛地一顿,墨迹在卷宗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倏然抬头,金红异瞳骤然收缩,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无应答?”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他……”
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那混蛋修为高深,怎么可能轻易出事?定又是耍什么花样!
可……万一呢?那日他下令不再供给任何饮食,若那家伙当真倔强到……
念头及此,孤槐再也坐不住,身影如一道疾风般掠出听雨轩,瞬间便出现在烬余殿那扇紧闭的大门前。
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掌震开殿门,携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冲了进去。
内殿光线昏暗,熟悉的冷香中似乎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虚弱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那张宽大的玄冰榻——
只见白观砚一只手被枯妄鞭缠绕着固定在床头,身子却无力地歪斜着,头微微垂向一侧,墨发凌乱地铺散在锦褥上。
他双眸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也失了往日的润泽,显得有些干涸。整个人倚靠在床头,气息微弱,竟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
孤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几个箭步冲到榻前,俯下身,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探向白观砚的鼻息。
气息虽弱,却尚存。
然而那触手的皮肤,带着不正常的凉意。
“白观砚!”孤槐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惶与怒气,“你给本君醒过来!”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依旧静静地靠着,仿佛一尊失去生息的玉雕。
那被他亲手绑住的手腕,因长时间的束缚,边缘甚至泛起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孤槐盯着那张苍白虚弱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装的?还是真的……?若是装的,这模样也未免太过逼真!若是真的……
一股混杂着恐慌、懊悔和滔天怒意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伸手去解那枯妄鞭的束缚,魔气运转都有些滞涩:
“你……你这混蛋!谁准你……谁准你真把自己弄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