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珠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那种幽暗的色调,没有日出日落,全靠时辰判断。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漏刻,寅时三刻。该起了。
她起身,穿衣,洗漱,动作利落得像演练了千百遍。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三界第一打工人,不是白叫的。
从她的住处到烬余殿,要走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炷香,是她每天最后的安宁。
蓝珠走在回廊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做心理建设。
君上大概率不会按时起,这是常态。但叫不叫是态度问题,起不起是他的问题。她只需要敲门,说一句“君上,该起了”,然后转身就走。
对,转身就走。不管里面传来什么声音,都跟她没关系。
蓝珠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今天又是平静的一天。
烬余殿的门紧闭着。
蓝珠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笃笃笃。
“君上,该起了。”
门内一声不响。
蓝珠咽了咽口水。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君上没醒,君上醒了但心情不好,君上和仙君在吵架……还有一种她不敢想。
她又敲了三下。
“君上,该起了。”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闷闷的撞击,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
蓝珠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过了一会儿,孤槐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暗哑,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却强撑着镇定:“……知道了。”
蓝珠顿了顿。
“君上,要送早膳吗?”
门内又静了一会儿。
“……不用……啊!”
那声“啊”短促而压抑,像是被人掐了一把。
蓝珠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步伐却稳,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没什么的。什么也没发生。
君上只是起猛了闪了腰。仙君只是在帮他按腰。门内那声闷哼是君上撞到了床柱。
都是正常的。正常的。
蓝珠走进议事殿,在案前坐下。案上已经堆了一沓需要她处理的文书。她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看了两眼。
很好,是正常的公务。
她提笔,批阅。
手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蓝珠大人。”
蓝珠头也不抬:“说。”
“小宛今日想去魔渊钓鱼。”
蓝珠的笔顿了一下。
魔渊。钓鱼。
那个地方煞气重,底下还有魔兽。
“太危险。”
手下似乎早有准备:“小宛整日待在魔界,怪闷的……”
蓝珠想了想。“让俞殊带她去。”
手下愣了一下:“俞少侠云游四方去了,前日刚走,说是要去北境看看。”
蓝珠抬起头,看了手下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手下莫名打了个寒颤。
“追回来。”
手下:“……?”
蓝珠低下头,继续批公文。“告诉他不回来,现在就把他借魔宫的钱还回来。”
手下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计算俞殊欠了多少钱。“……属下这就去。”
蓝珠批完一份文书,又拿起第二份。手下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蓝珠大人,还有一事。”
“说。”
“今日魔宫里两个侍卫养的猫和狗打起来了,怎么处理?”
蓝珠头也不抬。“分出胜负之后,把输的那只送去兽医院。赢了的那只,奖励一条鱼。”
手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蓝珠批完第二份,拿起第三份。
手下的脚步声还没走远,又折回来了。
她抬起眼。
“又怎么了?”
手下表情微妙:“君上说,要休了玉忧仙君。您去劝劝吧。”
蓝珠沉默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又抬起头。“这个月第几次了?”
手下小心翼翼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次。”
蓝珠想了想前两次的结局。
第一次,君上说要休,仙君搬去了听雨轩。当天晚上君上就追过去了,第二天两人一起回来的。
第二次,君上说要休,仙君没搬,只是笑了笑。然后烬余殿的门关了一整天,第二天君上嗓子哑了,再也没提休的事。
“君上说,这次是真的。”手下补充道。
蓝珠面无表情:“那就休。”
手下犹豫了一下:“您不劝劝?”
蓝珠低下头,继续批公文,“君上自己会娶回来。”
前两次都是这么收场的。她懒得劝了,反正劝了也没用,君上又不听。等他自己气消了,自然会去把人哄回来。
手下的脚步又远又近。
蓝珠已经习惯了。
“蓝珠大人,后厨说今天的菜送错了,送成了萝卜,可仙君大人点名要吃青菜……”
“换。”
“没有青菜了。”
“买。”
“菜市场这会儿人多,可能要排队。”
蓝珠想了想。“去楹桦门借。”
手下飞快地记下。“是。”
“蓝珠大人,外面来了一群人,说要看小公子。”
蓝珠的笔顿了一下。“没有小公子。”
“可外面传……”
“传什么你都信?”蓝珠看着他,“那你怎么不信我是狐仙?”
手下闭嘴了。
“蓝珠大人……”
蓝珠放下笔,深吸一口气。今天的事,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
“议事殿的屋顶漏了,要修。”
“找工匠。”
“工匠说最近下雨,修不了。”
“那就找会修屋顶的修士。”
“修士说他是修剑的,不修屋顶。”
蓝珠看着他,“那你就去找一个既会修剑又会修屋顶的修士。”
手下默默记下。
“蓝珠大人,东境传来消息,说有妖兽出没。”
“让巡逻队去。”
“巡逻队说打不过。”
“让精英队去。”
“精英队说太远了,不想去。”
蓝珠放下茶杯,看着手下。“告诉他们,不去的话,下个月的灵石减半。”
手下立刻转身。
“蓝珠大人……”
蓝珠重新拿起笔。“说。”
“后厨问,今天仙君大人点名要吃桂花糕,可是桂花不够了,能不能用别的花代替?”
“不能。”
“可是真的不够了……”
蓝珠想了想。“去楹桦门借。”
“又是楹桦门?”
“浮纤种的花多。”
手下默默记下。
“蓝珠大人,还有一事……”手下顿了顿,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烬余殿的床……坏了。”
蓝珠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手下。
手下不敢看她,低着头,小声说:“仙君让您……换个结实的。”
蓝珠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说:“好。”
手下的脚步再次远去。
蓝珠以为终于可以安静批公文了。然而不到半炷香,脚步声又回来了。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有什么事?”
手下站在门口,表情比之前更加微妙。
“仙君说……这几日君上身体有恙,让您代他处理事务。”
蓝珠看着他。手下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
蓝珠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他怎么不让我当魔君。”
手下的嘴角抽了抽,努力忍住笑意。“……属下这就去禀报。”
手下离开后,蓝珠以为自己至少能清净半炷香。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今天的邪门程度。
脚步声又回来了。
蓝珠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个手下站在门口,表情比之前更加微妙,像是刚被人从悬崖边上推下去又捞了上来。
“蓝珠大人,俞少侠回话了。”
蓝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手下咽了咽口水:“俞少侠说……钱没有,命一条。”
蓝珠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把他欠钱的事昭告天下。”
手下愣了一下:“会不会太过了?”
蓝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欠了多少?”
“三千。”
蓝珠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再把他当年在锦水城偷看姑娘洗澡的事昭告天下。”
手下的嘴巴张成了圆形:“他还做过这事?!”
蓝珠拿起笔,继续批公文。“他没做过。但没人知道他没做过。”
手下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决定以后离俞少侠远一点,也离蓝珠大人远一点。
脚步声还没走远,又折回来了。
蓝珠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楹桦门回话了,”手下站在门口,语气沉重,“浮纤姑娘说,借一还十。”
蓝珠抬起头。“她怎么不去抢。”
手下小心翼翼地补充:“浮纤姑娘说……她就是在抢。”
蓝珠沉默了片刻。她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借了多少、要还多少,得出的结论是——浮纤的良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少。
“还五。多的不给。”
手下犹豫了一下:“浮纤姑娘会答应吗?”
蓝珠看着他:“你跟她说,不答应的话,下次连五都没有。”
手下的脚步声还没走远,又折回来了。
“小宛说想养麒麟。”
蓝珠头也不抬。“让君上和仙君去抓。”
手下的嘴角抽了抽:“让君上和仙君去……抓麒麟?”
“他们生的女儿,他们负责。”
手下觉得这句话逻辑上好像有点问题,但看着蓝珠那张“再问你就去抓”的脸,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手下去了一趟楹桦门,又回来了。
“蓝珠大人,楹桦门那边说五不要,要君上亲笔写‘楹桦门’做牌匾。”
蓝珠想了想,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折好,递给手下。
“给君上。”
手下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
信上写着:君上,魔宫欠楹桦门菜,需您题字抵债。请写“楹桦门”三字,字体端正,勿草。
手下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蓝珠大人……要不还是您亲自给吧?”
蓝珠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了。
“你去。”
手下捧着那封信,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死”。
“蓝珠大人,君上他……最近脾气不太好。”
蓝珠头也不抬。“他哪天脾气好过?”
手下无言以对。
他捧着那封信,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刑场。
蓝珠批完一份文书,又拿起另一份。手下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回来。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议事殿,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炷香后,手下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张纸,表情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蓝珠大人,字……传来了。”
蓝珠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三个大字——楹烨门。
蓝珠盯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三秒。
手下低着头,不敢看她。
蓝珠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君写错了,将就用。
“就说……”她把纸折好,递给手下,“这是君上专属君体。”
手下接过纸,嘴角抽了抽:“楹桦门会信吗?”
蓝珠看着他:“你信吗?”
手下想了想。“……不信。”
“那你就想办法让她们信。”
手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把纸收好,转身出去了。他决定回去查一查,有没有什么门派是收“将就用”的牌匾的。
手下又回来了。
蓝珠已经习惯了。
“蓝珠大人,俞少侠飞回来了。”
蓝珠点了点头。“好。”
这个“好”字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事实上,确实尽在掌握。
三千灵石加上偷看姑娘洗澡的谣言,俞殊能撑到现在才回来,已经算是硬气了。
手下接着道:“小宛说,她不想养麒麟了,想养龙。”
蓝珠想了想。“让俞殊抓。”
手下愣了一下:“俞少侠刚回来……”
“那就让他再飞出去。”
手下默默记下。
他决定待会去告诉俞少侠,出门在外,欠谁的钱都别欠蓝珠大人的。
过了片刻,手下又匆匆走进来。这一次,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微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蓝珠大人,有件事……”
蓝珠看着他。“说。”
“君上和仙君传令,三日后举办……您的登基大典。”
蓝珠手中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手下。“……什么?”
手下努力憋着笑:“君上说,他要和仙君搬去云墟天,魔界就交给您了。仙君说,您劳苦功高,该当魔君。”
蓝珠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烬余殿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以她多年的经验,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那两个人已经跑了。
“君上和仙君呢?”她问。
手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已经连夜搬去云墟天了。”
蓝珠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门口,望着远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三界第一打工人,终于打成了魔君。
登基大典没能举办。
不是因为蓝珠拒绝了,而是因为不到半日,孤槐就扶着腰回来了。
蓝珠站在议事殿门口,看着那道黑色身影,面无表情。
孤槐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蓝珠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路。
孤槐一步一步挪进了烬余殿。
手下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声说:“蓝珠大人,君上回来了,登基大典是不是……”
“取消。”
手下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仙君说君上身体有恙,不愿喝药,让您劝劝。”
蓝珠看着他。“你去。”
手下立刻摇头,脸上的表情真诚得不像话:
“求您了,蓝珠大人。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
蓝珠抬起手,打断他的哭诉。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烬余殿门口,站定。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座烬余殿都听见。
“君上,喝药了吗?!”
殿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孤槐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你再问我就把你调去守魔渊”的怒气:“喝了!滚!”
蓝珠转身就走。步伐依旧平稳,脸上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
她走回议事殿,在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手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满脸敬佩。
过了一会,手下又进来了。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比之前更慢,更犹豫,像是每一步都在权衡生死。
“蓝珠大人……”
蓝珠没有抬头。
“君上让您过去一趟。”
蓝珠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手下。
手下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像是要送别一个即将赴死的战友。
蓝珠放下笔,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一炷香没回来——”
手下紧张地等着下文。
蓝珠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当我死了。”
番外三——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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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蓝珠:打工人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