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魔君爹爹!仙君爹爹!太阳晒屁股啦!”
孤槐刚系好衣带,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
他瞪了白观砚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怪你。
白观砚慢悠悠地从床上下来,整理着衣袍,嘴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那笑落在孤槐眼里,怎么看怎么欠揍。
“来了来了。”他扬声应道,走过去打开门。
小宛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魔君爹爹,你脸怎么这么红?”
孤槐:“……热的。”
小宛眨眨眼:“可是早上不热啊。”
白观砚在一旁笑出了声。
孤槐瞪他一眼,低头看着小宛,语气硬邦邦的:
“吃饭。”
说完,他越过两人,大步往楼下走。
小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白观砚,小脸上满是困惑。
“仙君爹爹,魔君爹爹怎么了?”
白观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他害羞。”
“害羞?”小宛更困惑了,“为什么害羞?”
白观砚笑而不语,往楼下走去。
“走,吃饭去。”
楼下大堂里,孤槐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和热腾腾的馒头。
他低着头,像是在专心研究那碗粥,耳朵尖还红着。
小宛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仰着脸看他。
“魔君爹爹。”
孤槐抬起头。
小宛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生病了?脸好红。”
孤槐:“……没有。”
“可是——”
“吃饭。”
小宛瘪了瘪嘴,低头喝粥。
白观砚在孤槐对面坐下,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唇角弯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孤槐碗里。
“多吃点。”
孤槐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菜,又抬头看他。
白观砚笑得温柔,眼底却分明藏着几分促狭。
孤槐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粥。
可那耳根,更红了。
小宛一边喝粥一边偷偷观察两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三人继续上路。
小宛依旧跑在最前面,偶尔回头冲他们招手。
白观砚和孤槐并肩走在后面。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走了一会儿,白观砚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孤槐的手。
孤槐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白观砚理直气壮,“牵自己道侣的手,还要分白天晚上?”
孤槐被噎了一下。
他别过脸,没说话,却也没有抽回手。
白观砚握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前面小宛跑远了,又跑回来,看见两人牵着的手,嘿嘿笑了两声。
“魔君爹爹和仙君爹爹感情真好!”
孤槐的耳根又红了。
白观砚却笑着点头:“嗯,好得很。”
小宛笑嘻嘻地又跑远了。
孤槐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就不能收敛点?”
白观砚无辜地眨眼:“收敛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
越往北走,天色越暗。
不是日头落山那种暗,是那种灰蒙蒙的、压在头顶的暗。空气中渐渐多了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像是腐朽,又像是压抑。
小宛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不再跑在前面追蝴蝶,而是紧紧跟在两人身边。她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小手攥着孤槐的衣角。
“魔君爹爹,”她小声问,“魔界以前也是这样吗?”
孤槐沉默了一瞬。
“不是。”
以前不是。
以前的魔界虽然天光幽暗,却透着温润的光晕。烬余殿前的古槐郁郁葱葱,魔渊里的煞气被结界压得服服帖帖。虽然比不上人间的热闹,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势。
如今这片灰蒙蒙的天,像是蒙了一层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观砚握紧了他的手。
“进去看看?”他问。
孤槐点了点头。
三人继续向前。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终于出现了魔界的边界。
那道曾经固若金汤的结界,如今只剩一层薄薄的光幕,稀薄得几乎透明。光幕上裂着几道细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击过。
结界外,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两个字——
魔界。
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还在那儿。
孤槐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白观砚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
小宛仰着头,看看石碑,又看看孤槐,小脸上满是担忧。
“魔君爹爹……”
孤槐收回目光。
“走。”
他迈步,向结界走去。
踏入结界的那一刻,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
熟悉,却又陌生。
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如今两旁长满了荒草。那些他曾经见过的建筑,有的已经坍塌,有的被改建得面目全非。空气中有若有若无的仙门气息——那些渗透进来的人,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孤槐脚步一顿,拉着白观砚和小宛隐入一处废弃的屋舍后。
一队穿着仙门道袍的人从不远处经过,边走边聊着什么。
“……那边又闹起来了,魔界的余孽真是烦人。”
“抓了这么多年还没抓干净?”
“躲得深呗。听说那姓蓝的女人,滑得很,每次都能跑掉。”
“再滑也没用。等我们把最后那几个据点拔掉,看她们还能往哪儿躲。”
笑声渐渐远去。
孤槐隐在暗处,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蓝珠。
她还活着。
还在带着那些旧部东躲西藏。
白观砚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先去找她?”
孤槐点了点头。
三人从屋舍后出来,继续向前。
这一次,孤槐走的不是大路,而是那些他从小就知道的偏僻小径。
有些路已经被荒草淹没,有些路甚至被刻意堵死,可他总能找到另一条路。
白观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车熟路地在这些隐秘的路径中穿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魔君。
这个地方,是他的家。
无论被糟蹋成什么样,他闭着眼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天色越来越暗。
孤槐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壁前停下脚步。
那山壁看起来很普通,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可孤槐伸出手,在某个位置按了按。
山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走。”他低声道。
三人闪身进去。
山壁在身后合拢。
通道狭窄幽深,走了很久,眼前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简陋得很,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石桌石凳,几间简易的石室,还有几个正在打坐的人影。
那些人身形消瘦,面容疲惫,可当那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君……君上?”
一个声音颤抖着响起。
孤槐站在洞口,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些人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在魔渊边上用命替他挡过追兵。如今他们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洞里,瘦得脱了形。
他说不出话来。
一道身影从石室里冲了出来。
蓝珠。
她比记忆中瘦多了,那身黑色劲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月牙银发饰也不知丢在了哪里。她的脸上添了几道疤,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可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眼眶红了。
“君上。”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孤槐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疤,看着她眼底的红,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还没开口,蓝珠已经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君上……”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可她没有哭出声。
君上说过,魔界的人,不兴哭。
孤槐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些止不住的颤抖。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蓝珠。”
蓝珠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却倔强地忍着,不肯落下。
孤槐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生疏得很,却是他这辈子对属下做过的最温柔的事。
“起来。”他说,“本君回来了。”
蓝珠愣住了。
她看着那双金红异瞳,看着那张十六年来从未变过的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她一边落泪,一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让人心里发烫。
“是。”
她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向那些还愣在原地的旧部,声音沙哑却清晰:
“都愣着干什么?君上回来了!”
那些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倒。
“君上!”
孤槐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消瘦却灼热的眼睛,看着那些浴血奋战却从未放弃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他不在的时候,就是这些人,用命替他守着最后一点希望。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本君回来了。以后——”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眼睛:
“不用再躲了。”
地洞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小宛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拉着蓝珠的袖子,仰着小脸:
“蓝珠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蓝珠低头看着那张脸,愣了一瞬。
当年那个趴在床榻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丫头,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记得。”
小宛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蓝珠抬头,看向站在孤槐身侧的那个白衣人。
白观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蓝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有些话,不用说。
人都在这儿,就够了。
地下据点不大,却挤着三十多号人。
孤槐坐在最里头那张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汤。汤是蓝珠亲手熬的,用的是不知从哪儿省下来的存粮,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肉末。
他没喝,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在偷偷看他。
有的躲在柱子后面,有的假装收拾东西,目光却不断往这边瞟。那眼神里有激动,有敬畏,还有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确认这个坐在那里的人,真的是他们等了十六年的君上。
蓝珠站在他身边,把那碗汤往前推了推。
“君上,喝点。路上辛苦了。”
孤槐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又抬头看她。
“这些年,你们就吃这些?”
蓝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能活着就不错了。”
孤槐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盐味。
可他什么都没说,一口一口,把那碗汤喝完了。
蓝珠看着那空碗,眼眶又有些红。
她别过脸,装作去收拾东西。
白观砚坐在孤槐旁边,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孤槐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还在偷偷看他的人。
“都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些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围了过来。
三十多号人,挤在小小的空间里,屏着呼吸,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孤槐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这些年,”他开口,“辛苦了。”
没有人说话。
可有人红了眼眶。
孤槐继续说:“本君回来了。以后的事,本君来扛。”
还是没有人说话。
可有人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孤槐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边一个中年男子的肩。
那男子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白观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像个君主。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君主。
是那种能把所有人的命扛在肩上、却从不说出口的君主。
夜深了。
据点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旧部各自找地方休息,可没人真正睡着。时不时有人睁开眼,偷偷看一眼那张还在灯下的脸,确认他还在,然后才放心地闭上眼。
孤槐坐在角落里,背靠着石壁,闭着眼。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他没有睁眼。
“怎么不睡?”
白观砚的声音很轻,在他耳边响起。
“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孤槐忽然开口:
“那些人,跟了本君很多年。”
白观砚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有的从本君父尊那一代就跟着。有的本君亲手提拔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本君以为,他们早该散了。”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他们没散。”他说,“他们在等你。”
孤槐沉默了一瞬。
“本君知道。”
不远处,小宛缩在一个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给的旧衣裳。蓝珠坐在她旁边,守着那丫头,像是守着什么宝贝。
那丫头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蓝珠看了她一会儿,抬起头,望向角落里那两道并肩坐着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吃的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人齐了。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