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曾照风雪赴春山 > 第100章 楹桦旧事(三)

第100章 楹桦旧事(三)

楹桦门的日子,平静得像山脚下那口永不干涸的古井。

浮启依旧每天早起,用石子砸孤槐的窗户,然后被浮纤用弹弓教训。

杜雪汐依旧每天追着君惟跑,君惟依旧温温柔柔地教她剑法,浑然不觉有人的心碎成了八瓣。

宁若水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在浮启和君惟之间转来转去,不知在盘算什么。

浮纤依旧磕着瓜子看戏,偶尔说几句风凉话。

孤槐依旧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出出闹剧,唇角偶尔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可变化,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比如杜雪汐开始会分给浮启点心了。

那天她从山下回来,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以前她都是直接往君惟屋里冲的,这次却在院子里停了停,把那包桂花糕往浮启手里一塞。

“给你的。”

浮启愣住了。

“给我的?”

“嗯。”杜雪汐点头,“你不是喜欢吃甜的?”

浮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雪汐已经跑去找君惟了。

浮启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糕,看了很久。

“蠢货。”浮纤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拈了一块,“愣着干嘛?不吃我吃了。”

浮启这才回过神,抱着桂花糕跑了。

浮纤磕着瓜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道已经钻进君惟屋里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比如浮启开始认真练功了。

以前他练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偷懒就偷懒。可这几天,君惟说他最近进步很大。

“四师弟最近很用功。”君惟在饭桌上说,语气里带着欣慰,“剑法比以前扎实多了。”

杜雪汐在旁边鼓掌:“四师兄厉害!”

浮启低着头扒饭,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孤槐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去井边打水,看见浮启一个人在月光下练剑。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练得满头大汗。

“浮启?”

浮启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认真。

“六、六师弟啊……”

孤槐看着他。

浮启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个……多练练,总没坏处。”

孤槐没有戳穿他。

他只是提着水桶,慢慢走回自己屋。

身后,剑风又响了起来。

比如君惟开始偶尔走神了。

那天他教杜雪汐剑法,教到一半忽然停下,望着远处发呆。

杜雪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浮启蹲在槐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二师兄?”

君惟回过神,温声道:“没事,继续。”

杜雪汐不疑有他,继续练剑。

可宁若水看见了。

她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君惟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

她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君惟和浮启之间转了一圈,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她又去找浮启“帮忙整理藏书”。

浮启已经怕了她了。

“大师姐,我真的……”

“就一会儿。”宁若水笑得温柔,“顺便聊聊。”

浮启认命地跟着她去了藏书阁。

这一次,宁若水没有问他君惟的事。

她问的是另一个人。

“五师妹最近好像常给你带吃的?”

浮启的手一抖。

“她、她就是顺路……”

“顺路?”宁若水笑了笑,“她去找二师弟,明明更近的路不走,非要绕到山下去买桂花糕,然后再绕回来?”

浮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宁若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爱。

“四师弟,师姐只想问你一句话。”

浮启紧张地看着她。

“你想不想知道,五师妹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好?”

浮启愣住了。

他想。

他当然想。

可他不敢问。

宁若水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拍拍他的肩,“有些事,不问,就永远不知道。”

浮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天夜里,浮启又一个人在后山练剑。

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杜雪汐屋里那盏亮着的灯,发呆。

“想去找她就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浮启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孤槐站在月光里。

“六、六师弟?你怎么来了?”

孤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练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她?”

浮启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孤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转身就走。

“六师弟!”浮启忽然叫住他。

孤槐停下脚步。

浮启站在月光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孤槐没有回头。

“你提到她的时候,眼睛会亮。”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浮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有点苦,又有点甜。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像杜雪汐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第二天,楹桦门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穿着落隐门的道袍,面容和气,说是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宁若水招待了他,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那人喝了水,闲聊了几句,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院子里瞟。

“贵派虽然人少,倒是清静得很。”他笑着说。

宁若水也笑:“小门小派,比不得落隐门这样的仙门大派。”

那人没再多问,喝完水就走了。

可孤槐站在槐树下,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那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浮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磕着瓜子,慢悠悠道:

“六师弟,你认识那个人?”

孤槐摇头。

“那他为什么总看你?”

孤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这天晚上,君惟敲响了孤槐的门。

孤槐打开门,看见他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六师弟,能聊聊吗?”

孤槐让开身,让他进来。

君惟在屋里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那个人,是落隐门的。”

孤槐点头。

“他……”君惟顿了顿,“他问了我一些话。”

孤槐看着他。

君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问,新来的那个弟子,是什么来路。”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孤槐没有说话。

君惟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说不知道。”

孤槐依旧没有说话。

君惟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孤槐,声音很轻:

“六师弟,不管你是谁,楹桦门护着你。”

门关上了。

孤槐站在屋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

落隐门的人走了之后,楹桦门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君惟开始频繁下山。

起初是隔三差五,说是去镇上采买。后来变成每隔两天就去一次,再后来,几乎天天往山下跑。

“二师兄最近好忙啊。”杜雪汐趴在桌上,闷闷不乐,“都没时间教我剑法了。”

浮启在旁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宁若水坐在窗边做针线,闻言抬起头,笑了笑:“二师弟有正事要办,你乖一点,别总缠着他。”

杜雪汐瘪了瘪嘴,没说话。

浮纤靠在廊柱上磕瓜子,目光在君惟那间紧闭的屋门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孤槐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目光却落在山门的方向。

他看见了。

每次君惟下山回来,神色都比之前更复杂一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上,越来越重。

那天夜里,孤槐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正往后山走去。

是君惟。

孤槐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后山的竹林里,君惟独自站在那里。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孤槐站在暗处,没有出声。

然后他听见了君惟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到底是什么人?”

孤槐没有现身。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月光下的背影,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杜雪汐开始把注意力转向浮启。

不是因为不喜欢君惟了,而是因为君惟总是不在。

“四师兄!陪我去采药!”

“四师兄!陪我去山下买东西!”

“四师兄!陪我练剑!”

浮启被她使唤得团团转,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

浮纤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翻白眼。

“你看看他,被人当苦力还傻乐。”

孤槐坐在槐树下,翻了一页书。

“他乐意。”

浮纤挑了挑眉,看看远处那两个一前一后跑向后山的身影,又看看孤槐。

“六师弟,你最近话变多了。”

孤槐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有。”浮纤磕着瓜子,“刚来的时候,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现在能说五句了。”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你数着?”

浮纤笑了,没回答。

远处,浮启的声音从后山传来:“五师妹!你慢点!别摔着!”

然后是杜雪汐的笑声:“你太慢了!跟乌龟似的!”

笑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浮纤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孤槐看了她一眼。

浮纤收回目光,继续磕瓜子,什么都没再说。

可那句话,在孤槐心里留下了痕迹。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也这么想。

那天傍晚,君惟从山下回来。

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凝重,手里拿着一封信。

宁若水迎上去,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二师弟……”

君惟没有看她,只是望向槐树下那道身影。

孤槐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可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晚饭的时候,气氛异常安静。

杜雪汐浑然不觉,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下午采药的事。浮启在旁边附和着,偶尔看她一眼,耳朵红红的。

宁若水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君惟吃得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

浮纤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孤槐身上。

孤槐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饭后,杜雪汐拉着浮启去洗碗。宁若水收拾着碗筷,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浮纤靠在廊柱上,没有离开。

君惟走到槐树下,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孤槐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君惟忽然开口:“六师弟。”

“嗯。”

“你……”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信命吗?”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

君惟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为什么?”

孤槐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山峦,语气平淡:“命要是能信,我就不会在这里。”

君惟愣住了。

他看着孤槐,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眼见到这个人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没有再问。

可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那天夜里,君惟又去了后山。

这一次,孤槐没有跟去。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在竹林里的身影,站了很久。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浮启的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这家伙今天被杜雪汐使唤了一天,累得倒头就睡。

杜雪汐屋里的灯早就熄了,她总是睡得最早的那个。

宁若水屋里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她坐在窗前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浮纤的屋里一片漆黑,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孤槐望着这片他渐渐熟悉起来的院子,望着那些他渐渐熟悉起来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

像是暖,又像是酸。

像是想要留住什么,又知道留不住。

他收回目光,躺回床上,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浮启的石子准时砸在孤槐的窗棂上。

“六师弟!起床了!”

孤槐睁开眼,听着窗外那道熟悉的声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起身,推开门。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浮启正在和浮纤斗嘴,杜雪汐在旁边起哄,宁若水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笑着让他们别闹。

君惟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孤槐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什么话都没说。

可有些事,他们都知道了。

早饭的桌上,依旧吵吵闹闹。

浮启给杜雪汐夹菜,杜雪汐给君惟夹菜,宁若水给浮启夹菜,浮纤给孤槐夹了一筷子咸菜。

“多吃点,六师弟,你太瘦了。”

孤槐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咸菜,顿了顿,还是吃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落在每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可孤槐知道,这暖意,不会太久了。

那封信之后的日子,楹桦门平静得近乎诡异。

君惟依旧每日下山,回来时神色依旧复杂,可面对众人时,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二师兄。

他指点浮启练剑的时间变多了,夸他进步快的话也变多了,偶尔还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四师弟,以后楹桦门就靠你们了”。

浮启受宠若惊,练得更卖力了。

“二师兄最近总夸你。”杜雪汐蹲在井边洗菜,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以前他只夸我。”

浮启在旁边帮忙,闻言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你剑法已经够好了嘛。”

杜雪汐睨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就你会说话。”

浮启的耳朵红了,低头继续洗菜。

浮纤磕着瓜子,看着这一幕,悠悠道:

“六师弟,你看四师弟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孤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闻言翻了一页。

“他高兴就行。”

浮纤挑了挑眉,转头看他。

“六师弟,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有人味儿了。”

孤槐没理她。

浮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磕瓜子,目光却落在远处那道刚从山下回来的身影上。

君惟走得很快,衣袍带起的风卷起几片落叶。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凝重,手里攥着一封信,攥得指节泛白。

浮纤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六师弟。”

“嗯?”

“你有没有觉得,二师兄最近不太对劲?”

孤槐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语气依旧平淡:“没有。”

浮纤笑了笑,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清楚,六师弟说谎的时候,翻书的手会慢半拍。

那天夜里,孤槐又看见了君惟。

他站在后山的竹林里,背对着月光,像是在等什么人。

孤槐隐在暗处,没有现身。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从山下掠来,落在君惟面前。

那人穿着落隐门的道袍,正是之前来讨水喝的那个。

“君道友,考虑得如何了?”

君惟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你还在犹豫什么?那人就在你眼皮底下,只要打开结界,落隐门自会接收你们楹桦门的弟子。你也能进内门修行,不用再守着这个破落门派。”

君惟依旧没有说话。

那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君道友,我知道你对师门有感情。可你想过没有,你护着他,就是在拿整个楹桦门冒险。万一他身份暴露,仙门追究起来,你以为你护得住?”

君惟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那人继续道:“更何况,你就不想复兴楹桦门吗?落隐门有的是资源,有的是功法。只要你点头,这些都是你的。”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君惟终于开口:“给我三天时间。”

那人笑了。

“好,我等你的消息。”

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