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泊头城区湿气久久不散，云层并未彻底散尽，稀薄的日光勉强穿透层叠的雾霭，落进校园楼宇之间。一场暴雨洗去了秋日本该有的干爽，教室内中央空调全天候运转，冷风顺着出风口绵绵不绝地倾泻而下，在密闭的空间里织起一层寒凉。
经过那日雨夜撑伞相送，他与萧宁芷之间的相处多了几分自然，却依旧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如同湖面微风拂起的涟漪，起伏有度，从不会肆意泛滥。只是陈钟昨夜淋雨归来，半边肩膀长时间浸润在冷雨之中，再加上宿舍夜间空调开得过低，晨起之时，鼻腔便已经开始堵塞发闷，头昏沉沉的不适感，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精神。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他强撑着精神坐到靠窗的老位置，冷风正好直直吹在他的后颈，一阵阵寒意顺着脊椎往上攀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涩的发痒，克制不住的轻咳断断续续冒出来。
坐在斜后方的贺泽良很快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侧身低声询问。贺泽良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推心置腹的好友，性子沉稳，和沙雕外放的王龟截然不同，素来懂得察言观色。
“你脸色发白，昨晚淋雨落下病根了？教室这个风口你现在根本扛不住。”
陈钟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压下喉咙里的痒意，目光不自觉飘向身旁安然伏案的萧宁芷。女孩正垂眸默背课文，桌下双脚依旧习惯性轻微起落，浑然没有察觉到同桌此刻的狼狈。
“大概是感冒了，风口正对我，吹得浑身发冷。”他低声回应，语气带着一丝无力，“可这里是我的固定座位，贸然调换不太合适。”
“我跟你换，我体质耐热不怕冷风。”贺泽良干脆利落，已经开始收拾自己桌面的书本，“暂时调换几日，等你风寒痊愈再换回来，老师那边我去解释。”
这番提议让陈钟心头一动，暖意转瞬，紧跟着便是绵长的怅然。
一边是刺骨冷风带来的身体病痛，迫切想要逃离风口；一边是朝夕相伴的同桌，一旦换位，便要和萧宁芷隔着数排课桌遥遥相望，再也没有低头就能对视、课间随口请教问题的便利。两种情绪互相拉扯，让他进退两难。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萧宁芷的侧脸，心底生出几分痛心疾首的情绪。好不容易才从陌生的同桌关系慢慢磨合，眼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硬生生要将两人短暂分隔。
一旁的王龟早就竖起耳朵吃瓜，见状立刻隔着一排同学探出脑袋，压低声音传来吐槽：“属实造化弄人，一边保命一边恋恋不舍，陈钟，你这就是典型的爱情和健康二选一。要不你硬扛几天，为爱牺牲一把？”
“少说两句。”陈钟斜睨了他一眼，却不得不承认，王龟一语戳中了自己真实的心思。
几番纠结之后，身体的寒意终究压倒了心底的执念。他点头应允了贺泽良的提议，开始慢慢收拢自己的教辅与笔记。
换位的动静不大，萧宁芷终于抬过头来，清冷的目光落在正在搬动书本的陈钟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身体有些不适，风口冷风太重，暂时和贺泽良调换位置休养几日。”陈钟主动简单解释，语气尽量平淡。
萧宁芷闻言目光落在他略显泛红的眼角与时不时蹙起的眉头，瞬间明白了缘由，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关切：“那你好好休养。课堂笔记若是来不及抄写，之后我可以一并整理给你。”
一句温和的关怀，落进陈钟耳中，却让他更加心绪复杂。道谢过后，他抱着书本，移步到了贺泽良原本的位置。
自此，咫尺之间的同桌，变成了跨越行列的远距离相望。
中央空调的冷风不再直面脖颈，身上刺骨的寒意缓解不少，鼻塞带来的昏沉却依旧萦绕不散。他隔着人群望向原先的靠窗座位，贺泽良已经安然落座，从容地接替了他的位置，偶尔还会礼貌地和萧宁芷搭话交流课业。
每一次看见两人平和交谈的画面，陈钟心底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算不上嫉妒，更多的是一种怅然若失。曾经属于自己的同桌时光，如今只能作为旁观者远远凝望。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雨后残留的水汽附着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他不由得回想起那场梦境，那时的他和少女隔着无形天堑，可望而不可触及，如今现实之中，不过一次短暂的换位，便复刻了相似的距离感。
梁婉婉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座位，偶尔回头看向后方打闹的同学，视线掠过陈钟时只是淡淡一瞥，再无多余波澜。过往缠绕他的执念已经彻底沉淀，现在占据他思绪的，全是那个有着梦境同款小动作的女孩。
课间时分，王龟溜达着跑到他的座位旁，胳膊搭着桌沿，一脸玩味：“现在体会到什么叫距离产生美了吧？我看你目光一刻不离靠窗那边，早知道这么难受，当初就该咬着牙硬扛感冒。”
“养病为重，短暂分开而已。”陈钟嘴上这般说着，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越过一排排人影，落向萧宁芷。
女孩察觉到远方投来的视线，不经意间抬眼回望，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陈钟下意识稍稍局促地移开视线，耳尖悄然泛起微红。
那一瞬间，所有的相思与遗憾，都化作心底无声的喟叹。
他清楚这次换位只是暂时之举，可越是清楚，等待复原归位的日子，就越发显得漫长。风寒尚可服药痊愈，这份刚刚萌芽、隔着距离慢慢拉扯出来的心事，却早已在不经意间，生根发芽。
教室的冷风依旧流转，一座教室，两处心绪。
他求得一身暖意，却弄丢了朝夕相伴的咫尺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