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礼开始实习之后，江元的生活里多了一种东西，叫“等”。
等贺礼下夜班，等贺礼轮休，等贺礼从医院回来的那条消息。
以前贺礼的时间是整块的，课表固定，作息规律，江元随时找他都在。
现在不行了，贺礼的时间被切成碎片，白班夜班倒来倒去，有时候连着三天见不着人，消息也回得慢，经常是凌晨两三点才发来一句“刚下手术”。
江元第一次收到“刚下手术”四个字的时候，盯着屏幕愣了半天。
他想象贺礼穿着白大褂从手术室出来的样子，口罩摘了，脸上压出印子，大概很累，但还是记得给他发条消息。
他回：你赶紧睡觉。
贺礼回了个“嗯”，然后就没动静了。
江元翻来覆去到半夜，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心里想，实习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确实了不起。
医学院大四实习是硬性要求，贺礼被分到附属医院，离学校四十分钟地铁。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点回来，有时候值夜班就睡在医院。
江元算了一下，贺礼一周能好好跟他吃两顿饭就不错了。
三月中旬，江元接了个小型改造项目的私活，对方是个咖啡馆老板，想把老城区一间临街铺面改造成带展览空间的咖啡厅。
项目不大，但要求高，老板是设计出身，眼光毒，方案改了四版还不满意。
江元咬着笔杆在系馆熬夜改图，改到凌晨一点多，眼睛都快瞎了。
手机亮了一下。
贺礼：还在系馆？
江元看了一眼时间，回：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贺礼：你这个点画图会发朋友圈。
江元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发现半小时前他确实发了一张图，配文是“第五版，想死”。
他当时发的时候没想太多，现在被贺礼点出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江元：你还没睡？
贺礼：刚回宿舍。
江元：今天什么班。
贺礼：白班，明天夜班。
江元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他想说你明天夜班今天还不早点睡，又想说你这么晚还看我朋友圈干嘛。
最后他打了一句：你明天夜班，白天是不是休息。
贺礼：嗯。
江元：那中午吃饭。
贺礼：好。
江元把手机放下，继续改图，但效率明显比刚才高了一点。
他把第五版方案重新捋了一遍，改了两处关键节点，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终于顺眼了。
他存了文件，收拾东西回宿舍，路上给贺礼发了条消息：方案改完了。
贺礼没回。大概睡了。
江元走在空荡荡的校园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三月晚上的风还是凉的，他缩着脖子走了一段。
第二天中午江元去了医学院楼下那棵银杏树，等了十分钟贺礼才来。
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刚从实验室出来。
看见江元站在树底下，贺礼步子快了一些。
“等多久了。”
“刚到。”
贺礼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江元手里还提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贺礼。
贺礼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太甜了。”
“你上次不是说这家的好喝。”
“上次你加了三份糖，我喝的是你的。”
江元噎了一下，低头喝自己的咖啡，不说话了。
两个人进了食堂，江元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贺礼坐在他对面，把碗里的肉夹了几块过去。
“你自己也吃。”江元说。
“我够了。”
江元看着贺礼碗里那点青菜和米饭，皱了下眉。这人实习之后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之前更明显了。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你上次也说吃了，结果林添昶说你三天没怎么正经吃过饭。”
贺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嗯。说你天天泡在科室里，饭都顾不上吃。”
贺礼低头吃饭，没接话。
江元放下筷子，盯着他：“贺礼。”
贺礼抬起眼看他。
“你实习归实习，别把自己搞垮了。”江元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要是垮了，我还得去医院看你，多麻烦。”
贺礼看了他两秒，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你别来。”
“你说不来就不来？”
“嗯，你别来。”
“我偏来。”
贺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江元也拿起筷子，心里那点气消了，剩下的都是心疼。
他知道贺礼为什么这么拼，医学院实习强度大，贺礼又是个什么都想做到最好的人，不把自己逼到极限不罢休。
但他不想看贺礼这样。
吃完饭出来，两个人在医学院门口分开。江元往建筑系方向走，贺礼回医院。
走了几步江元回头看了一眼，贺礼也正好回头。
江元朝他挥了下手，贺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江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掏出手机给贺礼发了条消息：夜班注意休息，别硬撑。
贺礼回：知道。
江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四月初，江元的咖啡馆项目终于定稿了。
老板姓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自己也是设计师，据说以前在欧洲待了几年，回来开了这家店。
江元跟她合作了将近一个月，改图改到想哭，但最后定稿的时候方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很有想法”，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为了庆祝，江元请方老板和几个帮忙的同学吃饭。
饭局定在周六晚上，学校旁边那家烤肉店。江元提前跟贺礼说了，贺礼说周六值夜班来不了，江元说没事，下次再请你。
周六晚上七点多，烤肉店里人声鼎沸，方老板带了两瓶酒，大家吃得很热闹。
陆遥也来了，她大五快毕业了，最近在准备毕业设计，忙得焦头烂额，但还是抽空过来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老板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回来带了一个人。
“这是我朋友，刚好在附近，叫过来一起吃。”方老板把那人按在空位上，“程叙，做摄影的，你们认识一下。”
江元抬头看过去。
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很瘦，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很斯文。
他坐下来，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视线在江元脸上停了一下，笑了笑。
“你就是江元？方姐跟我提过你，说方案做得不错。”
“谢谢。”江元点了下头。
方老板在旁边补充：“程叙拍照很厉害。”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三三两两散了。
江元喝了点酒，走路有点晃，陆遥跟他走回去。
两个人走在路上，陆遥忽然开口：“那个程叙，一晚上看了你八次。”
江元愣了一下：“你看错了吧。”
“没看错。我数着呢。”
“他看我干嘛。”
陆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江元没接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贺礼没有新消息。今天夜班，大概在忙。
“你那个医学院的，”陆遥又说，“是不是快毕业了。”
“嗯，大四了。”
“毕业之后留这边？”
“不知道。”江元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没说。”
“你没问？”
“没问。”
陆遥沉默了几步，说：“江元，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俩这样要拖到什么时候。”
江元停下来看她。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陆遥站在路灯下面，表情很平，“我就是觉得，有些人等太久会走的。”
江元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回到宿舍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遥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
他摸出手机，点开贺礼的对话框，消息还停在今天早上他发的那句“夜班注意休息”。
他往上翻了翻，翻到去年冬天。
那时候贺礼回消息很快，他们几乎每天都聊天，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什么都能聊。
现在贺礼实习了，消息少了，语气也短了，经常就一个“嗯”一个“好”。虽然以前也是。
江元知道贺礼忙，他知道贺礼不是不想理他。但翻着聊天记录，他心里还是有点空。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想让自己睡着。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他摸过来看，是贺礼。
贺礼：回宿舍了吗。
江元盯着消息，刚才那点空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
他回：回了。
贺礼：喝酒了？
江元：一点点。
贺礼：头疼吗。
江元：不疼。
贺礼没再回。
江元等了几分钟，以为他又去忙了，准备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消息又来了。
贺礼：今天有个病人家属，送了一面锦旗。
江元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江元：给你的？
贺礼：给我们组。我是实习的，没我的名字。
江元：那你跟我说干嘛。
贺礼隔了一会儿才回：想跟你说。
江元盯着这四个字，胸口那个地方又胀又暖。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笑了。
这个人。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还半夜给他发消息说一面锦旗。
江元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空荡简直可笑。
他打字：贺礼。
贺礼：嗯。
江元：你什么时候轮休。
贺礼：周三。
江元：周三出来，我请你吃饭。项目定稿了，还没请你。
贺礼：好。
江元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江元：还有，你以后有事想跟我说随时说，别管多晚。
贺礼这次回得很快：好。
江元盯着那个“好”字，笑了一声，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