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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伤疤

第二天早上6点,天还有些灰蒙蒙的,空气里浸着一股湿冷的凉意,江彦正在小区楼下的早餐店排队买早餐。

虽说路上行人稀少,但店里倒是热闹的很,吸溜豆浆的、啃着油条的、还有嘴里塞着小笼包的,看得人也饥肠辘辘起来,恨不得立马拿到自己那份吃起来。

外带的队伍里顾客里大多是学生,都是为了赶那6:50的自习买几个热乎包子路上吃,一个个穿着白色两条杠的校服,正趁着这会功夫眯起眼来打个瞌睡。

江彦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拎过老板给的袋子就往旁一跨,还没走几步,就被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捞到树下,他抬眼看,是方皓。

“诶,你人昨天去哪了,去你班找你没人。”方皓用力把江彦的身子往下压,让他靠近点。

江彦这几年身高蹿得快,比一米七五的方皓还高出不少,现在两人这姿势弄得江彦横竖不得劲。他伸手扒拉了一下没成功,无奈任由方皓勾着他脖子,而他僵着半边身体说话。

“请假了,去看我外婆。”

“这样啊,你之前不老去医院,现在外婆情况不太好嘛?”方皓闻言,收手正了神色。

“还好,我现在准备去看她,顺便给我家里人带早餐。”江彦提了提手里的袋子。

“行,我就不打扰你了。你自己要再有啥情况,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硬撑着。”

“好。”

方皓给了个关心的眼神后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江彦也转身走了。

坐在103路公交上的方彦始终身姿端正,他小心注意着早餐袋,思绪却有意无意的飘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他内心不安,明明现在的一切都很好,但是方皓的话就像是魔咒,带有某种暗示性,让他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看着屋里一家人吃完自己带的早餐,江彦一直悬悬欲坠的心稍微落下了点。

他伸长手把茶几上的残骸拢到一起,白色毛衣的袖口不断地滑下来,手腕内侧的皮肤漏了出来,但他没有察觉到,还在整理着台面。

等他抬起头找抹布准备擦拭桌面,却看见自己对面的张曼梅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准确地来说是他的手腕,他瞬间麻了整个身子。

只见他那瘦得筋骨突出的手腕的内侧靠里两寸的地方,赫然凸着两道平行规整的疤,疤痕呈淡褐色,很深很长,看起来很可怖却因为意外平整的切口而显得和谐了起来,像是与这个人、这个人的皮肤融为了一体。

如果不是因为座位离茶几太远,如果不是因为这件外婆织的白色毛衣是平时不会被选择的合身袖长款,如果不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过道太窄他没法过来收拾,如果…他的伤疤就不会被看见了。

江彦迅速收回手,然后看了眼旁边的阿姨和外公,幸好他们两个没有看见…但是张曼梅还是看着他,紧皱着眉头很严肃。

张曼梅没有伸张,默不作声地收拾了碗筷,然后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照顾外婆,江彦的内心却越来越惶恐,一度坐不住想要离开。

过了一会儿她就出去了,江彦没舒口气,母亲的短信就发进来了:出来。

他尽量装作正常地走出去,不让他们发觉。一定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这样想。

走廊里,张曼梅正等着他,见人来了她就往外走,脚步声很沉很快,她头也不回,身后跟着格外紧张的江彦。

两人远离了住院部,来到了绿化区里的凉亭,张曼梅在石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点燃,猛吸了几口。

她没说话,就一直盯着江彦,江彦也没敢说话。

待到烟毕,她开了口:“什么时候?”

“上半年。”

“为什么?”

江彦脸上的恐慌一瞬间消失了,转而冷了下来,他不肯回答。

“疼吗?”

“不疼。”

“为什么,我问你。”

张曼梅此时的音量提了一些,但江彦不肯回答。

张曼梅倏地起身,拽过江彦的手臂把衣服往上撸,撸完左袖撸右袖,大大小小的伤疤布满了江彦的手臂,有的已经很淡了有的很新,最新的那一条还往外隐约渗着血。

张曼梅使的劲儿又大了几分,甚至到了有些强硬的地步,她握着衣摆直接把江彦的上衣全脱掉了,然后翻来覆去地检查着。少年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身体暴露在了空气中,象牙白的润泽肌肤在阳光下透出光泽,少年后背的肩胛骨在十二月初的天气里像耸翼的蝴蝶微微颤动着。

“妈——”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刺耳,倒是打碎了两人之间久久保持着的距离感。

旁边行人闻声看过来,探究的目光一束束落下,落在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孩和一个怒气冲冲拿着男孩衣服的女人身上,八卦谁都爱看,光是看也就算了,还有个大爷直接坐在了凉亭对面的花坛边缘,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这场闹剧。

检查完的张曼梅平静了下来,不理会看戏的众人,把衣服硬是往江彦身上一套,还没等江彦穿进去就撒手了坐回自己的石凳上。她又抽了根烟,烟雾升起来几乎快糊了她的眼,她的手却颤抖起来挪不开,刚才江彦触目惊心的伤疤让张曼梅心惊胆战,即使看到了他背上尚是完好的皮肤,她依旧提着一口气。

她抽的很猛,很快烟就没了,江彦也穿好了衣服恢复那副平和的样子。

两人沉默了一阵,行人早就退散了,连那大爷见没啥花头就走了,这个区域此刻就剩下了他们两人,沉默的紧。

“现在知道喊我妈了,平时怎么一见到我就躲。”张曼梅开口,试图让江彦屈服说出缘由。

“我没有。江彦辩解地很拙劣。

拙劣是因为,有时候他确实会避着张曼梅,觉得自己相处不来或者是时机不对他就会躲着,张曼梅很了解他,能很快发现他的不对;有时候他也是真的很想见张曼梅,见到自己的母亲他很开心。

实际上,他们俩的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说两句话聚个餐,坏的时候连着半年都没个消息,有时候甚至连个电话都不愿意打。

起初两人分开时还是稍正常的母子关系,虽然受江文华去世的影响两人稍有距离,但好在整体不错,张曼梅去了北京后也会定期回来见江彦。

只是两人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忽冷忽热,明明会关心和心疼对方,但是就是不交流不联系不主动,说不清是两人依旧把对方当成那个悲痛日子里的噩梦象征,还是张曼梅潜意识里在责怪江彦耽搁了行程间接导致了江文华的死、江彦因为长期压抑活着而不敢面对自己的母亲。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你可能不想见到我。”江彦说了真正的原因。

“先告诉妈妈,为什么割腕,划伤自己的胳膊?”张曼梅把声音放柔。

“小彦,告诉妈妈。”

江彦终究还是开口了,“没有为什么,我那个时候压力大想的多,偶然发现这样可以缓解压力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的。爸爸用命救的我,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放弃呢?”

说到最后,江彦整个人都垮掉了,背脊压得很弯,像个古代犯了错被缉拿的罪犯。

看着儿子这样子颓败,她试图装出的严母的模样和循循善诱顷刻间崩塌了,连同过去几年的隔阂一样。

她晕倒出院后精神状态极差,将江彦撒手交给了她母亲,整日抽烟酗酒加班麻痹自己,后来照顾她母亲,她才算真正活了过来,以自己母亲女儿的身份,而不是已逝丈夫的妻子,可她却早已忘记如何做一个母亲,如何做回曾经的母亲。

直到现在,她回来江彦身边,试图教育和爱护自己的儿子,她才发现江彦压力大得会划伤自己,,才发现江彦的精神状态早已糟糕透顶。

她做好了一个女儿,却没做好一个母亲,她心大的把孩子一个人留在这儿,她快要治愈好了自己,却没发现自己孩子的疤痕。

“小彦,过阵子我搬回来住吧,我…妈妈还是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