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号的午后,江彦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看日历,他妈妈和阿姨刚好都有事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外婆和外公。
他边看日历边盘算请假的事情,假条是周三开的,从当天16号开到20号,按理说他21号就该回校报道,但他准备再延长一点时间,只不过和王主任沟通延假并不容易。
他仰躺在沙发上,秀气的眉毛拧起,黑曜石般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看起来倒是像是个稚气的小孩苦恼于难题百般思索而不解。
开了一条缝隙的窗偷偷放进来了一缕清风,吹起白色窗帘荡漾,与江彦的几撮头发凑成舞伴。
“!”江彦猛地坐起,莹亮的双眼里都洋溢着惊喜,他突然想出办法来了,然后接着就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把自己缩进沙发里。
过了会儿,他去看外婆的状况,却发现外婆和坐在病床旁的外公面带温暖欣慰的笑容,目光柔和得看着自己。
他呆了一下也笑开了,眼睛弯弯似月牙,看起来更像个小孩,简直和小时候灵动可爱的样子一模一样。
江彦记得,小时候他上幼儿园算算术题时也是这个样子,也是这个氛围。他有时候做对一道算了很久的题会忍不住笑,抬起头一看,陪着自己做题的外公外婆也正看着自己笑,那种被人陪伴着,被家人爱着的感觉很棒。
此刻,病房里的祖孙三人沐浴着冬季的暖和光,无话但气氛和谐,时光匆匆,爱意不变。
18号、19号江彦都在病房里,外婆的状态却不如往日,她几乎全天昏睡,醒了也是意识模糊的状态,就好像前几天的精神矍铄只是昙花一现,日渐消瘦与衰颓才是秘密的真相。
张曼梅她们已经经历了几次转危的“大风大浪”,所以表面表现的很平静、依旧井井有条,与医生进行沟通,而江彦却像一朵萎靡的喇叭花一样低垂,提不起精神又紧张兮兮,抓着护士不放,一直问。
20号下午13:37,江彦外婆的呼吸突然不断加快,随后她短暂而急促的抽吸着,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张曼梅随即冲出门外,门哐啷一声摔在墙上,张曼娟则踉跄着过去疯狂按床头铃。
过了大约20秒,外婆不再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声音越来越低、越平稳,平稳的让江彦即将以为是虚惊一场的时候,心电检测仪的显示屏上划过了一道不很平整的直线。紧接着,报警灯闪烁着的红光投影到了江彦脸上,江彦耳畔响起尖锐的滴滴声,扬声器并不讨喜的刺耳声音昭示着情形的危急。
江彦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外婆的肘部和肩部开始不规则得抖动,抖动持续扩大,就变成了在身体上蔓延开的一阵一阵的痉挛。
晃动中,被单滑倒了江彦脚边,他想去捡,却发现他的双手剧烈的颤动,无力到根本拾不起那一地轻薄柔软却堆叠成一丛的蓝色床单。
“若竹,若竹,你醒醒,来看看我……”
“滴”声警报中响起的是张秉德对妻子的呼唤。他跪伏在床边牵着陈若竹的手,不断说着唤醒陈若竹的话。
医生飞速赶来病房,江彦只来得及看见外婆眼角因缺氧而流下的眼泪就被护士引离病房,一直紧握着妻子手的张秉德也主动退至门外。
四人伫立在走廊,一言不发,静静等待。
江彦注视着身旁的白墙,上面划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横着竖着都是平安,他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祷告未能如愿。
陈若竹没挺过去。
陈若竹的遗体交由护士护理并运往了太平间,至于之医院费用清缴、开具死亡证明、注销户口、办理火化手续等事情,张曼娟和张曼梅正在一一着手去做。只不过,她们不像刚来医院办入院手续时那么焦急心切,想着快些布置好一切,因为她们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而这边的张秉德收拾好陈若竹的衣物、书籍和随身物品后,在病床上静静的坐了两个小时。
临走前,张秉德递给了坐在走廊长椅上发呆的江彦一封信,信用长方形的牛皮纸包着,边缘齐整,看起来很干净很漂亮。
“你外婆特地给你的。”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手拎一个黑色行李包,肩挎陈若竹留下的蓝色挎包,就塌着双肩、脚步微跛地消失在了鱼贯进入医院治病的人群中。
有人求医而来,有人未果而去,世间命运,皆是如此。
再之后,就是关于陈若竹的尸体接运、火化、殡仪服务和骨灰存取等事,江彦通通没有参与。他于20号在病房见了外婆最后一面,没用到已经和王主任沟通好的延后的假期,因为他在21号就已经正常上课;他也没有参与葬礼,因为张曼梅说出殡那天他的八字不适合出席,不知道是外婆和他的生肖八字真的会于那日相冲,还是顾及江彦心理情绪状况的借口。
他没再说什么,安静的认下了这个安排。
整个过程,他好像只是平淡的和外婆说了再见,干净而体面。
2011.12.26,周六16:35。
睿思是作六休一,周六下午三节课后放一天,周日晚上回来上自习。铃声一响,一个个早早收拾好书包的学生从各教室贯出,似雨滴汇入了归家的海洋,还有些同学一路雀跃地跑出校门。
江彦在人潮中走得不快,一回到家就直奔书房。他掏出书包里的书,打开台灯,拿出一只常用的黑笔,立刻俯首开始做练习题。
明黄的光洒下来,连带着他的发梢和肩膀镀上了晶莹的光,他就借着光完成刚布置下来的周末作业。
刚盖上笔盖,时钟的时针迈过“12”发出了嗒的一声。江彦合上书,站起身,却一时木在原地,前些日子他写完作业都是直奔医院,现在外婆不在了,他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他所处的这个书房在他的精心打理下,布置仍如从前。一整墙书架的玻璃柜门正中间整齐摆着江文华留下的关于软件工程、算法编程、软件开发与测试的书,左侧一角是烹饪、文学和科幻类的书,右侧一角则是牛津词典、英文报纸杂志和学术期刊;靠窗的红木书桌在用了近10年后仍旧纹理流畅、平滑润泽;几幅水墨画、青花瓷落地花瓶、游玩纪念品和摆件也在原来的地方。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过,一切又都变了,书房里不再有父亲浅浅的翻书声,花瓶里不再有母亲每周换上的鲜花,厨房里不再有外婆丁零当啷的下厨声,只剩下江彦一人留在旧时空里,不言,不语,不进,不退。
“每个人都是人生戏剧里的角色,不可更改和调换,按照自己的既定轨道出演人生这场戏,这便称之为命运。既然命运已定,一切也就无法改变了,即使上帝聆听了天底下最诚挚、最真心的祈祷,也不一定会罢免一个善良的即将死去的病人,这便是现实。我知道,可我依旧希望外婆能活得长一点、再长一点,能陪我再久一点。”
这是江彦于19日晚于《病隙碎笔》的扉页用工整的工笔写下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