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墙工的工作接近尾声，大家吸溜舌头的声音小了下来，响起了窸窸窣窣像是在收拾东西的碎响，此时我已经离那个地方有些距离。
我无比庆幸自己的果断离开。
我对于危险的感知明显异于常人。
四周的环境不再潮湿，唾液挥发成气体，口腔的味道只增不减，我像是一枚落入其中的细菌，漫无目的在腔壁滑动、滑落。
不出意外，我会和一通吞进的食糜巧遇。
“哎呀！是谁踩到了我的尾巴！！哎呀！！！”突然有个人尖叫了一声。
我脚下一瞬间抽空，我小幅度地坠落了一下，又再次落到地面上。
“到底是谁啊！没看到我正在忙吗！！！”
急促的爬行声，那人气得团团直转。
我隐约记得是不能高声语的，便没有说话，虽然看不见她，但我能感知到她的方位，我躲着她，安静地呆着，等待着她进一步的动作。
我以为她会发现我，朝我扑过来，扁我一顿，要么就像现在一样劈头盖脸地吼我一顿。
她没有，她转而开始呕吐，像是一根刚刚灌满的肉肠，肠衣被猛地划破，里面的肉馅儿毫无挽回的余地地吐了出来。
呕呕呕——！！！
呕呕呕呕呕呕——！！！！！
一时间，那股难以形容的口腔的味道更浓了，不仅如此，还有弥漫出热热的酸腐味，稀稀拉拉的，漫了一地，险些碰到我的脚，我急急地向后退去，后背碰到了一个缝隙，我便顺势缩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让她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一支闪电小队像是早有准备一般，疾行而来。
“就是你一直在大声喧哗，育婴室里的孩子们都被你吵醒了。”闪电小队成员道，她的声音压的很低，在安全的分贝内，却咬字清晰，干脆有力。
“我……我……没……是有人踩我……我……”呕吐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她整个人都在抽搐，背部高耸又落下，疯狂地想要排空体内的一切，哪怕已经没事有什么实物，只有一些味道越发酸腐的液体。
“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踩到你呢？你在好好的工作怎么会有人踩到你呢？况且这个地方只有你一个人在啊，”
闪电小队成员扫动着口器上周的肉须，飞快地道：“我知道你年纪大了，记忆力退化严重，王上能给你这样一份工作，让你不至于做一个一无是处等着年轻人供养的老婆子，是看在你曾经也是上一代王储的一员，在危难关头也是为王国添过一批子嗣的，虽然那批孩子并没有活下来，但你也是有功劳的，你给王国带来过希望，所以，王上挂念你，给你一份有价值的工作，可你是怎么报答她的呢？”
“呼呼呼……”呕吐带来的惯性终于平息了下来，她重重地垂着脑袋，腹足不安地划动着，她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但也仅仅是在后悔自己的莽撞而已。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头脑简单，想不了太高深太长远的问题，她只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感到紧迫。
闪电小队成员说的什么过去的“危难关头”她一点也记不得了，她曾经还为这个王国诞下过多少个孩子，更是记不得，她一个也记不住，那些孩子，肉须有几根，腹足有没有畸形，有没有顺利活到尾角发育完全的年纪，去他的吧！鬼知道呢！
不过，有一件事，她倒是死也不会忘记，那就是她当真是这个王国的功臣，有过大功一件的那种，嘿嘿，这足以让她贫瘠荒芜的脑袋里长出一小株蓬勃的自信来。
她刚刚还因为惭愧升起的不安瞬间被驱散了，她笑了一下，随即开始激情四射地发表演讲：“说到底，我可比你们王上厉害不少呢！你知道吗，就是你那个伟大的王上，那个迟迟生不出王储的王上，她还没坐上那个宝座的时候，我就已经蒙恩怀有身孕了，我的肚子又大又圆，摸起来一股一股，就像我们的墙壁一样，那是我最最得意的时刻，所有人都觉得我比她更有坐上王位的潜力！”
“可是呢！可是呢！都怪老天！奥不对，都怪老地！”她高高地仰起头，她早就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在这里她也不需要看见什么，但她还是高昂着头，肉须绷直一直没有扫动。
“那天，我在吃大臣进贡的食糜，那些可爱的大臣围着我转，给我按摩臃肿的肚腹，我就躺在那里，张开嘴，连咀嚼都不需要，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我就是世界的中心，我多么万众瞩目啊！所有人都在照顾我！爱慕我！我和所有人都紧紧地挨在一起！可是呢可是呢！”
“上面突然开了一个大洞！紧接着一只冰凉刺骨的机械大手伸向了我的肚腹，”她的声音开始不住发抖，仿佛已经身临其境：“紧接着，我的肚子也撕开了一个大洞，我的孩子，我的那些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孩子，就像地下泉水一样鼓了出来！黏腻的鲜血混着它们的血肉，我的希望，我的一切，世界，就那么崩塌了……”
“我曾经……多么的，厉害啊，你们根本就不明白……”她有些愤愤地道。
“你快住嘴吧！”闪电小队成员听不下去了，高高地举起尾巴，往她身上一砸，直接将她砸到了地上，只听咚的一声，好在她肉很多，也没有几根坚硬的骨头，那咚的一声很微弱，和她们的轻声细语没什么区别。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的王上为此付出了什么！”闪电小队成员用尾巴紧紧地箍住她，将她举到半空。
“你竟然还以为怀那玩意儿是件好事啊，”闪电小队成员凑近她道：“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王上能那么敬重你，是因为你曾经自告奋勇怀上了那些玩意儿，更是因为你因此受过很重的伤，你不仅不感激她还在这里意淫！”
她被卡得打不出声音，磕磕巴巴地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放开我……”
“你、你！”闪电小队成员牙齿磨得咔咔响，她太生气了，以至于尾角都亮了出来。
“23。”一阵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当即听出了是谁，是那个接生我的女人！不过她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威严，和脸我“小姒诗”的时候完全是判若两人。
闪电小队成员松开了那人，那人脱力跌到地上。
“你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她毫无情感地发问。
“丞相，这个人亵渎王上，所以我教训她。”闪电小队成员折叠身体在她的身前“跪下”，忠诚地道。
“——哦？”丞相朝向亵渎王上的人，对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解释道：“有人在我工作的时候踩我，让我把食糜都吐出来了，所以我昏了头，我不是故意的。”
“这样啊，”丞相：“那不就好了，事情都清楚了，23，叫人把这里打扫一下，酸味太大了，王上还在睡觉，不要熏到她。”
“是，我这就去安排，”闪电小队成员倏地站了起来，又嗖的一声离开了。
闪电小队成员刚走，她就贼嗖嗖地凑了上去：“丞相大人，我听说，大王这次诞下了一批真正的王储，足足有416个呢，比我们那时候多了两倍，这次的争储之战，很激烈吧？”
丞相：“……”
丞相：“57，这是你应该关心的吗？”
57：“哎呀，听你这话说的，我毕竟是这个王国的一份子啊，我总应该了解一下家国大事吧！”
丞相用尾巴沾了一些57的呕吐物，抹在她的脸上：“那你就该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然后学会感恩，懂吗？”
“哼，”57很不耐烦地原地团了一圈，又扭回脑袋：“比起我，丞相，我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闻言，丞相的肉须动了动。
“说。”
57：“我们这里好像进贼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发现我了！？
我为自己紧紧地捏了一把汗。
57：“真的真的真的！你别不信我啊！我可是有战后应激的人！这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能知道！”
“唔……”丞相大人若有所思地蜷起身体，肉肉的尾巴托起脑袋。
过了许久，丞相才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去忙吧，3号育婴室里的孩子需要你照顾，新来的几个人毛躁的很，你好好教导她们。”
“好好好，遵命丞相大人。”57把脸埋进肚子，用腹足狠狠地揉了一把脸。
57走之前还不要再多嘴一句：“丞相，你说，会不会是上面的人啊？听说他们那里不好过，是不是终于知道地下的生活更安逸，然后偷偷跑下来了？”
两个人对着头，她们看不见彼此，只有肉须在扫动，交流着某种微妙的情绪。
丞相：“听说？听谁说的？”
57马上发现了不妥之处，补充道：“当然是我猜的！我的灵魂告诉我的！”
丞相给了她一尾巴，呵道：“一看就是逃了教堂的弥撒，我会和你的教母说，做完工作你去找她。”
像是突然被判了死刑，57马上老实了下来，一声不吭地走了。
丞相在原地默默地站了好久，我总觉得她在等我出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得我都开始有些犹豫。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很悲伤地道：“世界会变好的，世界会变好的。”
爬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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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舌剑